第31章 丞相，這話是我能聽的嗎？
素衣少女垂首輕輕吹著茶沫，依舊清冷，好像剛才給他倒茶的事根本沒發生過。
李遺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手裡的耳杯。
茶水冒著熱氣，茶末混著薑絲和桔皮碎屑，沉在杯底。
他抬頭看向諸葛亮。
但見丞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記得，在宮裡的時候，你可不是這般說辭？」
李遺咳了一下，含蓄道：
「丞相，人無完人，世間若是有完人，那豈不是活聖人？」
頓了一下，他又說道，「而且，關侯……」
他看了一眼素衣少女。
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身份。
得吸取上回的教訓，須要謹言慎行。
於是有些含糊地說道：
「關侯的性格，在遺看來，未必不是眾人皆醉我獨醒，遺對此，可謂佩服。」
「嗯？」
諸葛亮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一次是真的有些詫異了，「此言何意？」
就連素衣少女都抬起了眼睛，眸子盯了李遺的臉片刻。
李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耳杯淺嘗了一小口。
有些意外。
茶味帶著姜味，淡淡的桔味，還放了鹽……
雖說味道略有古怪，但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喝。
站了大半天，流了不少汗，這茶既然能入口，正好補充一下鹽分。
李遺又喝了一大口，才放下耳杯，看著諸葛亮：
「丞相，依遺看來，士者，乃有治國之才，以才學侍奉君主。」
「糜芳，傅士仁可稱士乎？」
他頓了頓，然後直接下了結論：
「管緇重糧草而有失，此謂無治國之才。」
「關侯斥之而不罰，已是開恩，二人卻心生怨而降敵，此謂無侍奉君主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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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手裡的白羽扇停了。
「換作是遺，莫要說敬之，避之猶恐不及。關侯傲之，又有何錯？」
後漢從開國之初就先天不足。
光武靠豪強起家，豪強靠土地兼併坐大。
到了桓靈時期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徹底爛透了。
舉秀才，不知書。
察孝廉，父別居。
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世家豪族把控仕途，官員選拔靠關係，出身猶為重要。
關二爺喜讀《左傳》，知忠義。
世家豪強推出來的士大夫，如何與《春秋》里的士大夫相提並論？
他看不上糜芳和傅士仁之流，是因為那些人確實不配讓他看上。
當然，這個話，李遺不會對著大漢丞相明說，只敢拿糜芳和傅士仁暗諷一下。
諸葛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似乎起了考校之意：
「那依你之見，關侯既無錯，荊州之變又當如何說？」
喲？
這是要紙上談兵？
李郎君頓時精神一振。
前世泡在軍事論壇看了無數帖子、跟人互噴了無數樓的知識儲備，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
看來不追女團愛論國事，當真是華夏男兒的傳統藝能。
只見他正色道：「丞相，荊州一役，關侯北御曹魏，南防江東。」
「能以區區數萬之兵同時應對魏吳兩線夾擊，當世將帥，幾人能做到？」
但見他屈指而數：
「曹仁，徐晃，于禁，龐德，滿寵，呂常，皆曹魏一時之將。」
「呂蒙，陸遜，蔣欽，朱然，潘璋，朱桓，皆江東精強銳士。」
「若非糜芳、傅士仁肘腋生變，使關侯背腹受敵，即便拿不下襄樊，退守江陵，又有何難？」
曹仁，于禁，徐晃，曹魏三位統帥級大佬。
呂蒙，陸遜，東吳兩代大都督。
再配上一批精兵強將。
這陣容豪華到什麼程度？
相當於足球世界盃，一支俱樂部球隊同時踢巴西和德國，還被自家兩個後衛賣了球門。
「故而在遺看來，荊州之失，一罪在糜芳傅士仁，二罪在吳人。」
糜芳開戰前玩了一手火龍燒倉，囤積的糧草兵器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誰知道這裡面有什麼貓膩？
開戰後關羽前線缺糧，糜芳又屢屢不能及時供應糧草。
換成別人，早該按軍法砍腦袋了。
但糜芳是皇親國戚，關羽也只是把他罵了一頓。
這就傲了？
已經很窩囊了好不好！
誰能想到堂堂南郡太守，挨一頓罵就直接投了敵？
至於江東鼠輩背刺盟友，那自是不用多說。
從地緣政治的角度講，背刺本身不是問題。
亂世嘛，爾虞我詐是常態，孫權貪荊州不是一天兩天了，能理解。
但戰術贏得再漂亮，掩蓋不了戰略上的災難性短視。
漢吳一開戰，曹丕只要看準時機，或從襄陽，或從合肥，孫權當場就得打出GG。
孫權之智，會想不通此節？
不過貪念蒙蔽了雙眼，鼠目寸光罷了。
他越說越順，順手端起耳杯想潤喉嚨，卻是摸了個空。
嗯？
但見素衣少女正提起水注，給他續茶。
續好後，耳杯又輕輕推回到他手邊。
然後她垂下眼睫，繼續捧著杯子，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李遺看了她一眼，端起來灌了一口。
不知何時，諸葛亮已是坐直了身子，眼中有了一絲凝重：
「你看出來了？」
李遺一怔：「什麼？」
諸葛亮定定地看著他，緩緩道：
「天下三足鼎立，漢吳不和，偽魏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蜀地多岩阻，尚可自保。但若是魏軍南下，吳國卻是有滅國之憂。」
他停了一下，看著李遺：
「陛下伐吳，孫權是讓出荊州，恢復聯盟，還是寧可滅國，想來他當會思量。」
李遺腦子裡轟的一聲，手裡的耳杯停在半空中。
劉備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伐吳？
剛打完漢中，國庫窮得餓死老鼠。
朝中諸臣一致反對。
連趙雲都說伐吳不是上策。
一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他不知道這裡面的危險？
但他還是要去。
因為他在賭。
賭曹魏不會坐山觀虎鬥。
賭曹丕看到漢吳開戰，會趁機從北面給孫權施壓。
只要魏軍一動，孫權腹背受敵，撐不住，就得求饒，就得重新讓出荊州。
合理嗎？
非常合理。
但凡曹操多活幾年，來操盤這場戰事，天下說不定能提前幾十年統一。
就算不能一統，至少吳國肯定沒了。
但劉備的豪賭……輸了。
因為他媽的遇到了曹丕這個天真的二代目。
他真的坐山觀虎鬥了。
而且練的還是鐵腚神功，坐到虎都沒了，才回過神來，戰機早溜了。
然後又要強行三路伐吳——還打了個敗仗！
真是時也命也。
李遺呆坐原地，眼睛發直。
史書上只說劉備伐吳是一意孤行地為給關羽報仇。
後人都覺得劉備這是意氣用事，多半是老糊塗了。
但現在……
好一會兒，李遺的眼珠子才轉了一下，似乎回過神來。
看看諸葛亮，又避開目光。
然後心虛地環顧四周。
亭子外面，幾個護衛遠遠站在路口，按刀而立，背對著亭子。
沒有人能聽到。
丞相這個話，只有亭子裡的他和素衣少女聽到了。
素衣少女是丞相帶在身邊的，自然是信得過的。
但這個話，是我能聽的嗎？
李遺低頭，悄悄喝了一口茶。
最後忍不住地提醒一句：
「丞相，萬一曹丕不出兵呢？」
丞相笑了一下，目光再次看向東邊，淡淡道：
「盡人事，聽天命。行之不成，問心無愧。」
行之不成，問心無愧？
所以北伐，你也是如此嗎？
李遺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諸葛亮不知他所想，看向他的目光竟是頗有些感慨：
「你不通經義，卻識六甲。自幼長於南中，卻能言而有物，識天下大勢。」
他搖了一下白羽扇，目光帶著探詢：
「說實話，我倒有些好奇了。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只見李郎君又喝了一口，這才放下耳杯。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複雜心理，在蓆子上坐正，臉上露出回憶之色：
「丞相有所不知，遺常年在南中各寨採風，有一回遇到一白須老翁結草廬在山中。」
「好奇之下，前往與老人家交談一番，聽他講了一些故事。」
張良在橋下遇黃石公，李遺在山中遇個白須老人，很合理吧？
反正南中山多林子密，哪個山頭藏個隱士高人，這種事誰說得清。
素衣少女清冷眼眸，終於透出了幾分好奇。
諸葛亮卻是沒有說話。
他看了素衣少女一眼，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然後站起身來：
「好了，時日不早，回城吧。」
李遺連忙起身相送。
看著丞相和素衣少女一起進入馬車，李遺嘆了一口氣。
而車內，諸葛亮看向關銀屏，笑問：
「如何？」
關銀屏抿了抿嘴，不語。
李遺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手裡的耳杯。
茶水冒著熱氣，茶末混著薑絲和桔皮碎屑，沉在杯底。
他抬頭看向諸葛亮。
但見丞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記得，在宮裡的時候，你可不是這般說辭？」
李遺咳了一下，含蓄道：
「丞相，人無完人，世間若是有完人，那豈不是活聖人？」
頓了一下，他又說道，「而且，關侯……」
他看了一眼素衣少女。
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身份。
得吸取上回的教訓，須要謹言慎行。
於是有些含糊地說道：
「關侯的性格，在遺看來，未必不是眾人皆醉我獨醒，遺對此，可謂佩服。」
「嗯？」
諸葛亮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一次是真的有些詫異了，「此言何意？」
就連素衣少女都抬起了眼睛，眸子盯了李遺的臉片刻。
李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耳杯淺嘗了一小口。
有些意外。
茶味帶著姜味，淡淡的桔味，還放了鹽……
雖說味道略有古怪，但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喝。
站了大半天，流了不少汗，這茶既然能入口，正好補充一下鹽分。
李遺又喝了一大口，才放下耳杯，看著諸葛亮：
「丞相，依遺看來，士者，乃有治國之才，以才學侍奉君主。」
「糜芳，傅士仁可稱士乎？」
他頓了頓，然後直接下了結論：
「管緇重糧草而有失，此謂無治國之才。」
「關侯斥之而不罰，已是開恩，二人卻心生怨而降敵，此謂無侍奉君主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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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手裡的白羽扇停了。
「換作是遺，莫要說敬之，避之猶恐不及。關侯傲之，又有何錯？」
後漢從開國之初就先天不足。
光武靠豪強起家，豪強靠土地兼併坐大。
到了桓靈時期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徹底爛透了。
舉秀才，不知書。
察孝廉，父別居。
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世家豪族把控仕途，官員選拔靠關係，出身猶為重要。
關二爺喜讀《左傳》，知忠義。
世家豪強推出來的士大夫，如何與《春秋》里的士大夫相提並論？
他看不上糜芳和傅士仁之流，是因為那些人確實不配讓他看上。
當然，這個話，李遺不會對著大漢丞相明說，只敢拿糜芳和傅士仁暗諷一下。
諸葛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似乎起了考校之意：
「那依你之見，關侯既無錯，荊州之變又當如何說？」
喲？
這是要紙上談兵？
李郎君頓時精神一振。
前世泡在軍事論壇看了無數帖子、跟人互噴了無數樓的知識儲備，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
看來不追女團愛論國事，當真是華夏男兒的傳統藝能。
只見他正色道：「丞相，荊州一役，關侯北御曹魏，南防江東。」
「能以區區數萬之兵同時應對魏吳兩線夾擊，當世將帥，幾人能做到？」
但見他屈指而數：
「曹仁，徐晃，于禁，龐德，滿寵，呂常，皆曹魏一時之將。」
「呂蒙，陸遜，蔣欽，朱然，潘璋，朱桓，皆江東精強銳士。」
「若非糜芳、傅士仁肘腋生變，使關侯背腹受敵，即便拿不下襄樊，退守江陵，又有何難？」
曹仁，于禁，徐晃，曹魏三位統帥級大佬。
呂蒙，陸遜，東吳兩代大都督。
再配上一批精兵強將。
這陣容豪華到什麼程度？
相當於足球世界盃，一支俱樂部球隊同時踢巴西和德國，還被自家兩個後衛賣了球門。
「故而在遺看來，荊州之失，一罪在糜芳傅士仁，二罪在吳人。」
糜芳開戰前玩了一手火龍燒倉，囤積的糧草兵器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誰知道這裡面有什麼貓膩？
開戰後關羽前線缺糧，糜芳又屢屢不能及時供應糧草。
換成別人，早該按軍法砍腦袋了。
但糜芳是皇親國戚，關羽也只是把他罵了一頓。
這就傲了？
已經很窩囊了好不好！
誰能想到堂堂南郡太守，挨一頓罵就直接投了敵？
至於江東鼠輩背刺盟友，那自是不用多說。
從地緣政治的角度講，背刺本身不是問題。
亂世嘛，爾虞我詐是常態，孫權貪荊州不是一天兩天了，能理解。
但戰術贏得再漂亮，掩蓋不了戰略上的災難性短視。
漢吳一開戰，曹丕只要看準時機，或從襄陽，或從合肥，孫權當場就得打出GG。
孫權之智，會想不通此節？
不過貪念蒙蔽了雙眼，鼠目寸光罷了。
他越說越順，順手端起耳杯想潤喉嚨，卻是摸了個空。
嗯？
但見素衣少女正提起水注，給他續茶。
續好後，耳杯又輕輕推回到他手邊。
然後她垂下眼睫，繼續捧著杯子，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李遺看了她一眼，端起來灌了一口。
不知何時，諸葛亮已是坐直了身子，眼中有了一絲凝重：
「你看出來了？」
李遺一怔：「什麼？」
諸葛亮定定地看著他，緩緩道：
「天下三足鼎立，漢吳不和，偽魏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蜀地多岩阻，尚可自保。但若是魏軍南下，吳國卻是有滅國之憂。」
他停了一下，看著李遺：
「陛下伐吳，孫權是讓出荊州，恢復聯盟，還是寧可滅國，想來他當會思量。」
李遺腦子裡轟的一聲，手裡的耳杯停在半空中。
劉備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伐吳？
剛打完漢中，國庫窮得餓死老鼠。
朝中諸臣一致反對。
連趙雲都說伐吳不是上策。
一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他不知道這裡面的危險？
但他還是要去。
因為他在賭。
賭曹魏不會坐山觀虎鬥。
賭曹丕看到漢吳開戰，會趁機從北面給孫權施壓。
只要魏軍一動，孫權腹背受敵，撐不住，就得求饒，就得重新讓出荊州。
合理嗎？
非常合理。
但凡曹操多活幾年，來操盤這場戰事，天下說不定能提前幾十年統一。
就算不能一統，至少吳國肯定沒了。
但劉備的豪賭……輸了。
因為他媽的遇到了曹丕這個天真的二代目。
他真的坐山觀虎鬥了。
而且練的還是鐵腚神功，坐到虎都沒了，才回過神來，戰機早溜了。
然後又要強行三路伐吳——還打了個敗仗！
真是時也命也。
李遺呆坐原地，眼睛發直。
史書上只說劉備伐吳是一意孤行地為給關羽報仇。
後人都覺得劉備這是意氣用事，多半是老糊塗了。
但現在……
好一會兒，李遺的眼珠子才轉了一下，似乎回過神來。
看看諸葛亮，又避開目光。
然後心虛地環顧四周。
亭子外面，幾個護衛遠遠站在路口，按刀而立，背對著亭子。
沒有人能聽到。
丞相這個話，只有亭子裡的他和素衣少女聽到了。
素衣少女是丞相帶在身邊的，自然是信得過的。
但這個話，是我能聽的嗎？
李遺低頭，悄悄喝了一口茶。
最後忍不住地提醒一句：
「丞相，萬一曹丕不出兵呢？」
丞相笑了一下，目光再次看向東邊，淡淡道：
「盡人事，聽天命。行之不成，問心無愧。」
行之不成，問心無愧？
所以北伐，你也是如此嗎？
李遺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諸葛亮不知他所想，看向他的目光竟是頗有些感慨：
「你不通經義，卻識六甲。自幼長於南中，卻能言而有物，識天下大勢。」
他搖了一下白羽扇，目光帶著探詢：
「說實話，我倒有些好奇了。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只見李郎君又喝了一口，這才放下耳杯。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複雜心理，在蓆子上坐正，臉上露出回憶之色：
「丞相有所不知，遺常年在南中各寨採風，有一回遇到一白須老翁結草廬在山中。」
「好奇之下，前往與老人家交談一番，聽他講了一些故事。」
張良在橋下遇黃石公，李遺在山中遇個白須老人，很合理吧？
反正南中山多林子密，哪個山頭藏個隱士高人，這種事誰說得清。
素衣少女清冷眼眸，終於透出了幾分好奇。
諸葛亮卻是沒有說話。
他看了素衣少女一眼，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然後站起身來：
「好了，時日不早，回城吧。」
李遺連忙起身相送。
看著丞相和素衣少女一起進入馬車，李遺嘆了一口氣。
而車內，諸葛亮看向關銀屏，笑問：
「如何？」
關銀屏抿了抿嘴，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