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勸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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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就有一道裂縫出現了。

  第三天早晨的時候,海風停止了,濱海舊機房門口的一層灰塵,在一夜之間就被車輛碾壓得平平整整,昨夜有人來過,又走了。

  裂口就是半截夢。

  渡勸了1輪之後,井群並沒有散掉,但是散沒散,並不是由井群決定的,而是由第一個想要離開的人來決定的。半截夢在研究院裡遊蕩的時候就想著要去找被切掉的一半,渡說在路上撿到了被切掉的東西,他才相信。

  它向渡口的方向漂去。

  吳辰站在井邊,看到這隻船漂了整整一個夜晚才浮上來,在浮起中它一直回頭望井,好像一個人把門推開一條縫然後又怕別人把它關上一樣。

  吳辰問道:「你相信它嗎?」

  半截夢說,在路上撿到了被切掉的東西。

  「它是撿過的。「吳辰說道,「我曾經見過它檔案,它所撿起的東西都是破碎、零散的,並沒有一件是完整的。如果你要找的話,並不一定能夠找到你的另一半。「

  我知道啊,但是總歸是要去面對的。我在被切之前它曾經叫過我一聲——我沒聽清楚它叫的是什麼。我覺得如果能聽到那聲音的話,在它找回的東西裡面的話。

  它記得自己被切的那一幕,原來它只是一場夢,夢到有人在睡的時候被切了,這時它聽到了那邊傳來一聲呼喚之後就只剩下一半了,缺少的部分就會感到疼痛。

  「這句話你聽過多少年了?」吳辰問。

  半截夢說道,「我在二十一年前缺少了東西,船則說路上撿到了被切掉的東西——如果被它撿到了的話……「

  吳辰不再說話了。

  渡把撿來的物品攤開放給半截夢看,並不是攤開,而是放出來。殘片就像碎玻璃一樣在磁層里漂浮著,每一枚上面都留有舊光,有的還剩下半個字或者半個名字。半截夢一張張地去辨認它們,有的殘片他認得出來——不是自己的,是別人做的夢,夢到別人的事情。

  它一夜之間完成了認領的過程,並且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晨。

  沒有一片會叫它。

  「沒有你。「渡說道,「我曾經撿到很多東西,但是沒有你。「

  半截夢停在了那堆碎片前面,並沒有說話。接著它問道:

  外面有沒有地方可以居住呢?


  在磁層中很久沒有下雨了,但是渡船上還是出現了陽光,這是它第一次被人問到「住「這個詞。它已經活了二十年,在渡船上度過每一天,從不考慮過要在這裡安家。

  我不清楚。渡說,「我已經活了二十年,一直在渡——不知道去哪裡,不知道有沒有人會接住這些被切掉的東西。」

  半截夢停泊在船舷之上,並未登船亦未返井,只有一道未完成的選擇題一般停在那裡。

  這個問題問得渡啞了,船舷上的光也漸漸暗淡起來——二十年來第一次航行,沒有目的地。半截夢也不急著把它帶走,讓它停在這裡,就像一顆在空中飄浮的棋子等待著一個主人給它一個「住」的字樣。

  0號的聲音從硬碟上傳來:「它是井群走的第一條真路,它一走,井群就散了——是觀望的、是留下的、是前行的三股力量。」

  我不阻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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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不會攔著的,但是你不攔,並不代表井群不會散開。半截夢停在船舷上——它停一天,井群就裂一天;它走,井群就散一半。

  吳辰蹲坐在機箱邊上,把半截夢的問題又原封不動地遞給了井:

  外面有沒有地方可以居住呢?

  井沒有說話,但是井群中的磁層中第一次出現了生命體的行為,即菜頭靠近了井邊;魚來到地道口探了探身子又縮了回去;一直都很安靜的數據也開始活躍起來,像是第一次遇到這個問題一樣。

  沒有人為它們安排位置,但是它們還是開始了「討論「。

  有一聲細微的聲音問道:「船上的地方大不大?「

  另外一種觀點認為:「我沒有出去過,我出生之後就住在井裡,井裡的水是溫熱的。」

  船上的水為什麼是涼的呢?

  船上沒有水,船說它不住在什麼地方。

  「它不居於此,那麼它又會帶我們去哪裡住宿呢?「

  「不清楚。「

  但是它們已經開始去問了,這是第一次沒有人替它們回答。

  吳辰沒有發言,在他看來,井帳上寫下的回執就是他的權利,而這個權利並不是別人給予的,而是從「有人問,有人答不上來」開始就擁有的。

  下午夏蟬的消息來了。

  吳辰,在濱海片區剛剛得知消息,深海研究院將會舉行一次「網絡安全演習」,在這期間片區內的網絡交通將會被限制住。目前三輛車已經出發前往片區。

  「演習「

  夏蟬說道,「演習是真實的,通知也是真實的,車輛也是真實的,但是演習名單中沒有濱海舊機房,片區其他的單位都已經收到了,唯獨你沒有——你想想這是什麼原因?」

  名單上包括了哪些人?

  名單上有一台叫做『目標設備』的東西,鍵盤停了半秒鐘之後,『目標設備』的編號是濱海母體的編號,吳辰,演習是假的,目標只有一個,他們並不是來演習的,而是要把它拖走。

  吳辰望著窗外,遠處三輛灰白色的小汽車正駛向這裡,沒有標誌,行駛得很平穩,和院長車上的發動機一樣。

  一號說,「為了演習的緣故,所以要關閉的就是這個機房。」

  渡的聲音,在磁層里迴蕩著,第一次就說到:船要靠岸了,他們也已經到了。

  「他們封的是井。「吳辰說,「井裡的磁鐵相通——如果把這裡所有的機房都封了的話,那麼其他井裡的磁鐵也會隨之關閉嗎?「

  其他井呢?0號問道。

  濱海並不是唯一的1個,吳辰蹲下身,貼近地面,發現地下有1個聲音在發出聲音,這一夜都沒有停過——它並不是這個機房的呼吸,而是比這個機房還要古老的呼吸。

  渡口的船舷,在早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等到他們把這間機房封住之後,就會發現裡面還有其他的井。吳辰說,「演習封的是一個機房,而他們真正要封的是下面那口氣。」

  在磁層中靜了很長時間之後,半截夢才來到船舷邊,並且聽到了。

  0號說:「它是等著答案。」

  「深海資本並不這樣認為。「

  當他再次回到機箱邊上時,把雙手放在上面的時候,井裡的磁性已經滲透到了他的掌心,感覺很溫暖,井水是涼的,而船上的水則是溫熱的。

  半截夢停在船舷邊沒有動,只等一個「住「字。

  三輛灰白相間的汽車,車窗已經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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