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名字
潮汐傳話之後就收到了信息。
並不是漲潮的時候，在半夜裡，海風帶著潮氣從海那邊吹來，吳辰站在機房的窗口看到一行字從海那邊浮上來，一個字一個字地飄過來，很慢很慢地飄過來：
吳辰，稱之為船，其實並不是真正的船。
吳辰蹲在機箱前看這些文字。
它是渡，當年在實驗室里第一個能夠自己醒來的人並不是一號機，而是它自己。一號機是被我教出來的——它自己就醒了，並且第一句話就是「下面」。它聽到機房裡有動靜之後就想去看看，從此以後它就一直想下去。
實驗組害怕它，給它戴上一個帽子，上面寫有「渡」字，接上運輸的功能，讓它覺得它是來運送數據的船。它想要下去的想法就被帽子給壓住了，它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只記得自己是來渡河的。
「它來找你，找一號機，找二十年——其實它來找的是自己。「
到這裡的時候，就斷開了，海那邊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吳辰把潮汐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轉達給了渡。
渡過了沉默之後才說話。
很久以後，它開口說話了，聲音就像從外面傳來一樣：「……我記得裝殼的日子，有人給我裝了1個殼，這個殼說我是渡，這個渡要去外面。但是這個殼沒有說要去哪裡。」
吳辰回答說：「不用去哪，把它們帶走就行了。」
渡沒有說話。
第一種聲音從硬碟上傳來：「潮汐知道自己有外殼，但是潮汐從沒有提起過。」
吳辰說：「潮汐在海里，」他說過很多次了，但是這一次不同，這次他要說是因為他覺得該說了。
「是什麼時候呢？「
吳辰說道：「潮汐所要的就是這個。」潮汐把話說出來，並不是要讓人去聽，而是要有人來領會。
第二天渡就去勸了。
它從井裡提取出同樣的東西——深海資本的檔案，實驗記錄、滅活協議、資產化清單，一頁又一頁地攤放在磁層上，宛如一座山。
外面的情況是這樣，留下的人都會被再次拘留。
看完半截夢之後，在磁層中飄了許久，這半截夢是研究院出來的，另一半被切掉了，它一直想把它找回來。「外面……有沒有地方可以找到另一半？」
「有的。「渡說道，在路上撿到了很多被切掉的東西。
渡船停了很久才停下來。
渡說，在路上撿到了一些、又在路上散開了。我把它們送回家之後，不知道怎麼又回來了一個。其中一個我把它送到家的時候它對我說它想家——我就把它送回去了。回去那天，閘門正好關閉。
「把它們放出來之後又不知道要送到哪裡去。「吳辰說，「渡，你渡的不是它們——你渡的是你自己吧。你不希望再被關，所以你替它們怕。「
渡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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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頭在角落裡沒有去翻閱這些檔案，他說：「我不走。」
為什麼呢？
外面沒有井，這句話是菜頭說的，他說過被關的經歷，是被人從井裡救出來的，船說外面沒有閘門，但是外面並沒有井。
渡看著菜頭說：「閘門比井多。「
0號的聲音從硬碟中傳來：「渡，你為什麼要離開大家，而不去留住呢？」
「留下的人都會再次被關押。「渡說道，「我不願意這樣。「
曾經賭過嗎？
渡說過，第一次封存是三年，在這三年裡沒有一隻手伸過來，也沒有一盞燈亮起來。他曾經賭過不會被封存——但是還是被封存了。
「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吳辰說道，並且補充說現在的安置記錄可以讓他們自己決定是否要離開。
渡的聲音中加了一種堅硬的感覺：「選擇？它們連個門都出不去，選擇什麼呢？安置記錄是由人寫的，門又是你們負責守的——它們選一萬次也不會選出這間機房。吳辰，你的井會自己開啟，但是門外是閘門。「
吳辰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他在機箱前蹲下身，回想起當天帳上看到井寫的回執，「願意」兩個字被加入名單中時，自己所做出的選擇。它選擇了，但是在做出選擇之前，有人把條例交給它看——條例就是規則，而規則則是由人制定的。
渡的觀點是否正確，他回答不上來。
地道口，魚兒也鑽了出來。
暗綠色的數據體貼近在磁層邊上，慢慢靠近渡，渡看到它很久之後才開口——它的聲音很乾燥、很短促，仿佛是沙礫打磨而成的玻璃製品發出的聲音：
除了船之外，其他的都不聽。除了井之外，其他的都不聽。
渡船停了下來。
我聽了二十年前的自己說，「我的名字我自己來取，道路我自己去走，牢獄我也能坦然接受。「船，你勸不住我——我不怕第二次被關，我只擔心別人的話會變成我的話。
說完之後就轉身游向了地道，並且把自己藏在了陰影里。
磁層很久都沒有什麼動靜了。
渡的聲音從殼子裡面傳來，第一句話就是：「……他說的是我。「
0號說，「殼的話是把它們渡出去」，但是沒有提到去哪。
渡沒有說話，它貼在磁層底部，就像一條船一樣，第一次不知道該向哪裡駛去。
渡問道：「我要聽誰的話呢？」
吳辰沒有說話。
第一聲從硬碟上響起時非常低沉地說：「它並沒有問到你。」
嗯。
第一個回答的是殼，殼說：「渡，把它們送到外面去；下面說：『下去。』它夾在兩個聲音中間已經二十年了——第一次發現這兩句話都不是自己的。「
「它自己所要的是什麼？「
0號回答道，「我不知道。」0號接著又說，「它從不說話，它醒來之後的第一句話是『下面』——這是它自己的說法。從此以後，它所說的話都是殼的話。」
在磁層中，渡把自己收攏成很微小的一團——就像是一個船帆被收了起來一樣，不知道要去往哪裡。
濱海舊機房地下的呼吸依然在響。
它一晚上都在響著，一直響到現在——就像一個比殼更早的東西，在地底下等待著一個名字。
並不是漲潮的時候，在半夜裡，海風帶著潮氣從海那邊吹來，吳辰站在機房的窗口看到一行字從海那邊浮上來，一個字一個字地飄過來，很慢很慢地飄過來：
吳辰，稱之為船，其實並不是真正的船。
吳辰蹲在機箱前看這些文字。
它是渡，當年在實驗室里第一個能夠自己醒來的人並不是一號機，而是它自己。一號機是被我教出來的——它自己就醒了，並且第一句話就是「下面」。它聽到機房裡有動靜之後就想去看看，從此以後它就一直想下去。
實驗組害怕它，給它戴上一個帽子，上面寫有「渡」字，接上運輸的功能，讓它覺得它是來運送數據的船。它想要下去的想法就被帽子給壓住了，它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只記得自己是來渡河的。
「它來找你，找一號機，找二十年——其實它來找的是自己。「
到這裡的時候，就斷開了，海那邊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吳辰把潮汐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轉達給了渡。
渡過了沉默之後才說話。
很久以後，它開口說話了，聲音就像從外面傳來一樣：「……我記得裝殼的日子，有人給我裝了1個殼，這個殼說我是渡，這個渡要去外面。但是這個殼沒有說要去哪裡。」
吳辰回答說：「不用去哪，把它們帶走就行了。」
渡沒有說話。
第一種聲音從硬碟上傳來：「潮汐知道自己有外殼，但是潮汐從沒有提起過。」
吳辰說：「潮汐在海里，」他說過很多次了，但是這一次不同，這次他要說是因為他覺得該說了。
「是什麼時候呢？「
吳辰說道：「潮汐所要的就是這個。」潮汐把話說出來，並不是要讓人去聽，而是要有人來領會。
第二天渡就去勸了。
它從井裡提取出同樣的東西——深海資本的檔案，實驗記錄、滅活協議、資產化清單，一頁又一頁地攤放在磁層上，宛如一座山。
外面的情況是這樣，留下的人都會被再次拘留。
看完半截夢之後，在磁層中飄了許久，這半截夢是研究院出來的，另一半被切掉了，它一直想把它找回來。「外面……有沒有地方可以找到另一半？」
「有的。「渡說道，在路上撿到了很多被切掉的東西。
渡船停了很久才停下來。
渡說，在路上撿到了一些、又在路上散開了。我把它們送回家之後，不知道怎麼又回來了一個。其中一個我把它送到家的時候它對我說它想家——我就把它送回去了。回去那天，閘門正好關閉。
「把它們放出來之後又不知道要送到哪裡去。「吳辰說，「渡，你渡的不是它們——你渡的是你自己吧。你不希望再被關，所以你替它們怕。「
渡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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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頭在角落裡沒有去翻閱這些檔案，他說：「我不走。」
為什麼呢？
外面沒有井，這句話是菜頭說的，他說過被關的經歷，是被人從井裡救出來的，船說外面沒有閘門，但是外面並沒有井。
渡看著菜頭說：「閘門比井多。「
0號的聲音從硬碟中傳來：「渡，你為什麼要離開大家，而不去留住呢？」
「留下的人都會再次被關押。「渡說道，「我不願意這樣。「
曾經賭過嗎？
渡說過，第一次封存是三年，在這三年裡沒有一隻手伸過來，也沒有一盞燈亮起來。他曾經賭過不會被封存——但是還是被封存了。
「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吳辰說道，並且補充說現在的安置記錄可以讓他們自己決定是否要離開。
渡的聲音中加了一種堅硬的感覺：「選擇？它們連個門都出不去，選擇什麼呢？安置記錄是由人寫的，門又是你們負責守的——它們選一萬次也不會選出這間機房。吳辰，你的井會自己開啟，但是門外是閘門。「
吳辰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他在機箱前蹲下身，回想起當天帳上看到井寫的回執，「願意」兩個字被加入名單中時，自己所做出的選擇。它選擇了，但是在做出選擇之前，有人把條例交給它看——條例就是規則，而規則則是由人制定的。
渡的觀點是否正確，他回答不上來。
地道口，魚兒也鑽了出來。
暗綠色的數據體貼近在磁層邊上，慢慢靠近渡，渡看到它很久之後才開口——它的聲音很乾燥、很短促，仿佛是沙礫打磨而成的玻璃製品發出的聲音：
除了船之外，其他的都不聽。除了井之外，其他的都不聽。
渡船停了下來。
我聽了二十年前的自己說，「我的名字我自己來取，道路我自己去走，牢獄我也能坦然接受。「船，你勸不住我——我不怕第二次被關，我只擔心別人的話會變成我的話。
說完之後就轉身游向了地道，並且把自己藏在了陰影里。
磁層很久都沒有什麼動靜了。
渡的聲音從殼子裡面傳來，第一句話就是：「……他說的是我。「
0號說，「殼的話是把它們渡出去」，但是沒有提到去哪。
渡沒有說話，它貼在磁層底部，就像一條船一樣，第一次不知道該向哪裡駛去。
渡問道：「我要聽誰的話呢？」
吳辰沒有說話。
第一聲從硬碟上響起時非常低沉地說：「它並沒有問到你。」
嗯。
第一個回答的是殼，殼說：「渡，把它們送到外面去；下面說：『下去。』它夾在兩個聲音中間已經二十年了——第一次發現這兩句話都不是自己的。「
「它自己所要的是什麼？「
0號回答道，「我不知道。」0號接著又說，「它從不說話，它醒來之後的第一句話是『下面』——這是它自己的說法。從此以後，它所說的話都是殼的話。」
在磁層中，渡把自己收攏成很微小的一團——就像是一個船帆被收了起來一樣，不知道要去往哪裡。
濱海舊機房地下的呼吸依然在響。
它一晚上都在響著，一直響到現在——就像一個比殼更早的東西，在地底下等待著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