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罪孽深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天下午黎澤就跑了趟村委會。

  「農用地調查表?」

  趙主任看著來人,仔細思索一番後,猛地一拍腦袋,不好意思地說:「哎呦,這個在柳樹窪村長那,你可能要去他那兒跑一趟了。」

  「好的,謝謝您。」

  黎澤沒多說什麼,掉頭出去了。

  「沒有?」

  程啟一看她的表情就猜了個七七八八,但還是問了一句。他能跟著黎澤還是自己死皮賴臉求的,再加上李青也在那兒拱火,說什麼讓弟弟吃點農村的苦,這才順理成章地成了跟班。

  女人輕輕頷首:「現在要去柳樹窪村長那一趟。」

  ……

  「你說村長啊?」中年婦女笑起來,「他這個點應該在村東那邊,不過,你就是那個新來的大學生吧?哎呀,是研究生。」

  黎澤其實想說她對怎麼稱呼不太在意,但婦女似乎很為自己的說法得意,好像她這個陌生村官的學歷可以代表自己一樣,那張因常年勞作而憔悴的臉上全是與榮有焉的笑意。

  黎澤的話被堵在喉口,最終只是露出個笑來,輕輕點頭道聲謝。

  待走遠了,程啟突然開口:「其實這裡挺好的。」

  嶙州這個地方從網上看來真的是太多偏見了,但真正身處其中反而沒有這些高高在上的想法。

  連日來,村民的熱情淳樸都讓他收回了之前「窮山惡水出刁民」的想法,對這裡的惡劣環境容忍度也提高了。

  黎澤偏頭看他一眼,見他不似作假,心裡卻生出點奇異的感覺,唇瓣張了張,最終還是沒說話。

  程啟本來也就是自己感慨一句,並不指望她能回應,說完這句話後又覺得有歧義,於是抬手摸了摸鼻尖。

  ……

  柳樹窪村東。

  「黎同志,我這兒實在是脫不開身啊。你去找我的小女兒吧,她知道鑰匙放哪了,不好意思啊哈。」老村長露出一個近乎謙卑的笑,乾癟的臉頰向左右扯,本就高聳的顴骨更加突出。

  黎澤有些受不了這樣的笑,強迫自己回以一個微笑:「您先忙,沒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

  說著她拍拍老村長粗糙乾澀的手背,轉身出了屋子。

  勞動人民的掌心跟被刀片過一樣,處處有稜角,磨的她掌心干癢,餘溫未消。

  程啟等在外頭,見她一個人出來,也明白了:「走不開身?」

  「嗯。」

  她輕輕頷首:「要去村長家一趟。」

  程啟二話不說,轉頭就要走。

  黎澤有些好笑地叫住他:「程二。東西在倉庫,倉庫不開,我也沒事可干,一起去吧。再說你又不是公職人員,不合適。」

  女人抬手擋住愈發強烈的陽光,幾步走到程啟身邊。她本意是程啟終究不過是外人,獨自去取鑰匙,會被人在背後議論她的能力和對程序的熟悉度。但這話聽到程啟耳里卻是另一番意思。

  男人咧開嘴笑,手指不自然地摸著鼻尖:「沒有不合適吧。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

  剩下幾個字,他臉皮薄,不好意思說這種謊。

  黎澤對他徹底無話可說。

  女人邁開步子,將男人落在後頭,不再言語。

  程啟一個人笑嘻嘻地追上來,還在自顧自傻樂,遇到村民就問好。那些大少爺脾氣自和她下鄉後,早就被磨得無影無蹤。若不是那出眾的長相,還真像土生土長的鄉下人。

  兩人慢慢沿著田埂走,將近三點,陽光照著地里綠油油的菜,菜葉都在泛光一樣。

  黎澤考慮著收成,程啟則是想著或許可以找個村民來買菜。

  王大娘家種的菜,種類終究還是比較少,如果是找村民買的話,剛好可以現摘現炒。

  近幾天黎澤事忙,飯都吃的少,只是到點往桌上一坐,匆匆扒拉兩口就轉頭出去了,有時甚至不回來吃飯。她自己沒抱怨過什麼,程啟卻是氣的牙痒痒。

  一幫子酒囊飯袋,成天就讓黎姐一個人做事。

  如果這是玉都,或者是程家產業覆蓋到的地方,他馬上壓這些人頭上,給這幫人一個教訓。

  偏偏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有錢也沒處花。

  更何況黎澤不會許他這樣做,她的履歷不能容許任何污點,程啟也不可能因為這些事因小失大。

  黎澤想做什麼、想要什麼,他從來插不上手,他只能老老實實跟她後頭。

  思及至此,他忍不住抬眼去窺女人的臉色。

  那在良州還白嫩的皮膚,經過這麼多天的洗禮後,膚色有些暗沉。縱然如此,但女人堅毅的、永遠目視前方的眼神,和她身上沉穩的、黃土地一般的氣質,都是那麼迷人。

  不知不覺間,她們已經來到那扇木門前。

  因為知道敲門了,裡面的人也聽不到,黎澤捨去了那些禮節。

  她手一推,推開半掩的門。

  「吱呀」一聲,她先一步踏進院子裡。

  「有人在嗎?」黎澤提高聲音喊一嗓子。

  程啟跟在後頭進去,看著院子裡被圍起的孤零零的一棵棗樹,微微出神。

  「誰呀?」

  一道略顯青澀的女聲回應了黎澤,同時屋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白色卡通短袖的女孩慢慢走出來。

  那雙眼睛和老村長有七分像,不同的是——老村長的眼神是和藹的,女孩的眼神是充滿懷疑和警惕的。

  程啟有些奇怪:都是一個村的小孩,別人慊熱都穿短袖短褲,這小姑娘倒是不慊熱,穿著條黑色長褲,把腿遮的嚴嚴實實的。

  「你好,我叫黎澤。是村長叫我來拿倉庫鑰匙的。」黎澤很耐心的解釋緣由。

  女孩不確定地打量一會黎澤,隨後轉身回屋,丟下一句「那你等等」。

  她那不協調的步子讓程啟眉間一蹙,他側頭和黎澤咬耳朵:「黎姐,這個小女孩是不是……」

  黎澤眼神平靜地看他一眼,程啟霎時噤聲。

  有些事看到了就行,不必特意講出來。

  「對不起。」

  他本也就是好奇,認錯的也夠快,黎澤沒多說什麼。只是,這聲對不起沒有必要對她說。

  女人的眼神落在那棵棗樹上,語氣淡淡:「不要刻意去看。」

  程啟一下明白她的用意,還要再說什麼時,女孩已經拖著步子從屋裡出來了:「我帶你們去倉庫吧,那個門鎖開起來很麻煩。」

  黎澤沒有拒絕,而是放慢腳步,和女孩往倉庫走去。

  程啟跟在她們身後。

  這個速度讓他有些不適應,於是三步兩搖地走。

  在經過村口時,幾個男孩本來正聚在一起玩,見到她們卻紛紛開始往外走,拖著步子,慢吞吞的樣兒,還頻繁回頭看女孩。

  女孩低下頭,看著地面沒有反應。

  那幾個男孩停下來,你看我,我看你,一拍巴掌,抬起頭前仰後合地笑。

  在那刺耳的笑聲中,程啟一下子反應過來。

  「這種天氣,狗能叫的這麼響也不容易。」

  黎澤突然間開口,語調比平日略高。這句話,簡直不像她會說的。

  程啟訝然地看向她。

  幾個男孩無疑是聽到了,那陣笑聲減弱,他們打量起黎澤來。

  黎澤毫不在意,手搭上女孩的肩,閒聊一般:「妹妹,聽到狗叫,第一時間你要審視這塊地方,究竟什麼樣的狗會如此不知分寸。」

  說到這兒,她微微一笑,口氣輕蔑:「他們的嘲笑註定他們一輩子都會局限於眼前,有缺陷的腳並不會局限你的腳步,你會走出你自己的路。

  「現在,頭抬起來。」

  黎澤一番話下去,那幾個男孩眼神徹底變了,但礙於種種忌憚,他們沒有上前,只是小聲議論起來。

  黎澤的話同樣一字不漏地落在程啟耳中,他有些怔愣。

  黎澤這個人還真是……

  他有點不太清楚用什麼樣的詞去描述,只是感覺眼眶發澀。

  他知道黎澤只願做自己認為是對的事,也知道黎澤其實一直有尖銳的那面,只是很少展露出來。

  程啟慢慢跟在黎澤身後,看著女孩重新抬起的後腦勺,思緒放空。

  中學的時候,他其實遇到過類似的事。

  那時坐在後門邊上的,是一個有些胖的男孩,樣貌呢,也不是大眾認可的那種。

  那天下課他本來正趴在桌上補覺,突然,「哐當」一聲響,在安靜的教室里很清晰,一下吵得他沒了睡意。

  他不耐煩地扯下帽子抬起頭,視線落在聲音來源——是那個男孩身旁空位的椅子被弄翻了。

  一個男生把椅子拉起來,有些抱歉地沖他笑。

  程啟原以為是不小心,便也沒說什麼,但他視線掃過後排聚著的幾個男生,便明白:根本不是那回事兒。

  其中一個男生跑了出去,從前門跑到後門,開始敲門。坐在後門的男孩仍趴在桌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習慣了。

  那男生又敲幾下,接著跑回前門,隨後快步走向後門,又敲起門,如此循環幾次。

  後排幾個男生眼裡是心照不宣的笑意,但那個男孩始終沒有抬起過頭。

  等門外的男生進來後,程啟聽到類似於「睡得跟豬一樣死」之類的話。

  其中有一個男生走過來和他搭話:「程哥,沒有吵到你吧?」

  程啟沒有什麼社交,因為他不喜歡和這些人交往,但偶爾碰到了說幾句話還是會的。他的家世也不是秘密,這些人一直想與他稱兄道弟,經常會找機會搭話。

  程啟看著他,一時之間有些口乾舌燥,他喝口水後,最終還是說:「沒。」

  他那時是怎麼想的呢?

  反正也沒有動手,也沒有罵到人家面前,算了吧。

  程啟這時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也許當時他的態度在那些人眼裡是默許。他無意之中做了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甚至是加害者。

  霸凌不僅有生理的,也有心理的。

  他再次在黎澤身上發現自己罪孽深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