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陳域長
雖然時間趕，但萬幸——下午五點，黎澤準時敲開了域長辦公室的門。
宜嬰域域長姓陳，五十出頭，頭髮已經灰白，長得一張不苟言笑的國字臉。
不過黎澤剛進門，第一眼注意到的卻是辦公室牆上掛著的「為民造福」，看落款是區里某位領導送的。
上次迎新會上，兩人攏共沒說上兩句，她對這位域長無甚印象，或許也是他權重太低，不在談話中心。
陳域長擺擺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則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坐在沙發上：「小李跟我說了，你來了兩天，把村口的燈修了，又去翻土地流轉的舊材料，動作挺快。」
黎澤見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攥著本子的手鬆了松，眉目舒展開。
女人點頭微笑，算是應了這誇讚，也沒寒暄，就直接把自己的本子打開攤在茶几上：「陳域長，我想跟您匯報一下我對振興各村的一個初步方案。」
她把那片荒地的情況、土壤條件、太子參種植的可行性、茜可域以工代賑的案例、以及合作社註冊的流程條理清晰地擺了一遍。
明明是自己主動約見的，但他甚至插不上一句話，只能聽著面前的年輕女人有條不紊地講述。
說到一半黎澤停頓了一下，把那份去年沒成的意向書也拿出來放在了茶几上：「農戶的意願基礎還在，我們只需要在這個基礎上重新走流程。時間窗口很緊，十月份要拿到批文才能趕上今年秋天的種植季。」
陳域長沒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杯喝一口，視線落到茶几上那份舊意向書上，沉默了一會兒。
辦公室內的氣氛一下變得很安靜，陳域長不開口說話，黎澤也不急，搭在椅子把手上的手指曲起，有一搭沒一搭點著鐵質把手。
陳域長盯著那張薄薄的紙，指腹慢慢去摸茶杯上的紋路，感受著那起伏，一顆在官場上浸淫已久的心也慢慢活泛起來。
他忍不住想——宜嬰域沉靜這麼多年，或許就是在等這樣一個人。
等待這麼一個橫插進來，把一切攬身上的人。
黎澤和她母親太像了，儘管沒有那個本事能和那位說上話，但就新聞里展現出來的形象來說，兩個人的執行力、決策能力都是這麼像。
虎母無犬女啊。
心裡雖然已經被完全說服，但他還是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種苗和技術誰來保障？」
黎澤面對這個問題卻是淡淡一笑，給出了肯定答覆：「我在州農科院有個同學，做中藥材方向的，我問過了，她們可以提供一年期的技術指導，種苗從她們合作的育苗基地引進，價格能壓到成本價。」
真是意料之內。
陳域長點了點頭：「資金呢？區里配套一批，域裡自籌一批，剩下的是不是得靠貸款？」
「對。」
黎澤邊應邊捏起紙頁，翻到預算那一頁:「合作社成立以後可以申請鄉村振興專項貸款，利率優惠，還款周期三年。前兩年收益微薄，第三年產業起來了，剛好覆蓋第一期的還款。」
陳域長慢慢往後靠，直到靠在沙發上，背部終於碰到實木時，他的目光才從茶几上的材料移到黎澤臉上。
辦公室窗外能看見遠處柳樹窪的方向，近處是政府院子那棵歪脖子槐樹，蟬鳴聒噪得不行。
傾斜而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照著那張年輕的面孔，連帶著輕輕翕動的睫毛都被鍍上一層金粉。
他忽然笑了，知道這或許是最後能和這樣的人物談話的機會，於是話鋒一轉：「你知道上一個來跟我談項目的大學生，坐在這兒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黎澤眯起眼看向牆上那四個字，慢慢搖頭。
「她說『陳域長，我想改變這個地方』。說了一堆理想，什麼要建新村、要搞旅遊，最後我問資金從哪來，她沒答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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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域長站起身走到窗邊，繼續道:「你不一樣，你把錢從哪裡來、人從哪裡來、技術從哪裡來，都放在前面說了。我覺得路子對。」
靜默片刻，他轉過身：「這樣。你那個方案，今天回去整理成正式的書面材料，把預算明細、時間節點、責任人列清楚。我後天去區里開會，帶你一起去，你當面跟發改委的老張說。我幫你遞個話，後面的事你跑。」
說著，他敲了敲茶几上那份舊意向書:「這個你重新做一份農戶簽字，我讓趙主任配合你，三天內把會開了、字簽了、公示貼了。」
三天，太緊。
但黎澤臉上的笑慢慢擴大，近乎張揚。
女人骨子裡的血液奔涌，躁動不安，她收斂眉目、攥緊手指才能壓得住那陣興奮。
黎澤站起身，沒有多餘的話：「謝謝陳域長，材料我明晚之前給您。」
……
從域長辦公室出來後，黎澤一眼就看到李青正蹲在走廊盡頭等她。
李青見她走過來，湊上去：「怎麼樣？」
黎澤但笑不語，快步往辦公室走：「今晚加班。你把農業局的電話給我找出來，我先跟州農科院那邊打個電話確定一下種苗的事。」
李青聞言一下樂了，快步跟上，大拇指一豎:「黎澤，你是這個。真的，一個人怎麼能厲害成這樣？加班，必須加班。」
說話間，二人已經來到辦公室門口，黎澤先一步推開門，剛抬眼，就撞上窗台那點瑩瑩綠意。
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綠蘿被她昨天順手澆了水，葉尖重新泛綠。
她瞥一眼，坐了下來。
這個點已經到下班時間了，辦公室只剩她們二人。
丟在桌子上的本子被翻開新的一頁，她在最上面寫了幾個字——「宜嬰域中藥材種植合作社——項目推進時間表」。
然後她在下面依次列出：農戶重新簽約（三天內）、註冊合作社（五天）、上報以工代賑申請（五天內）、赴區發改委對接（陳域長後天去）、種苗預訂單（電話確認）、土地整理（批覆下來之後）。每一條後面都留了備註欄，已經填上了責任人。
這些都列完後，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兩下。
是州農科院那個同學發來的語音。
黎澤沒有多想，直接點開聽。
對方說種苗的事情隨時可以對接，她這邊確定了面積就報價。
黎澤回了條語音：「八十二畝，初步估算種苗費用大概多少，你幫我算一下，給我個準確的數，我這兩天就要。」
發完消息，她靠著椅背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天還亮著，柳樹窪方向的炊煙已經升起來了，藍灰色的，在傍晚的天空里慢慢散開。
程啟已經回去了，估計還在等她回來吃飯。
應該打個電話給他的，或者發條消息。
這麼想幾乎是理所當然，她點開社交軟體，發了條消息過去。
李青正好端了兩桶泡麵進來，一碗放在黎澤面前，另一碗自己端著坐到對面椅子上，把筷子遞過去：「先吃飯，吃完再寫。」
黎澤接過叉子，道聲謝，低頭開始扒面，由於倉促，也沒嘗出來是哪個味的。
吃兩口，她抬頭正看見李青胳膊上被曬出的紅印子，看兩眼，她忽然說：「明天農戶簽約的事，你去幫我跟趙主任碰一下時間，我跑一趟區上工商所把章程模版拿回來，這樣快一點。」
李青吸了一口面，含糊地「嗯」了一聲。
兩個人在辦公室里相對吃麵，風扇呼啦啦地轉著，傍晚的光從窗戶斜進來，把桌面上的文件和工具包照得一片暖融融的。
黎澤幾下吃完了面，把碗推到一邊，重新把筆記本打開。
她要寫的東西很多：項目概況、背景分析、土地條件、市場前景、成本測算、進度安排、風險控制。
她想了想，在第一頁鄭重地寫下了標題：「宜嬰域中藥材種植暨基礎設施配套項目建議書」，然後開始動筆。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遠處村口那四盞路燈的光亮了起來，遠遠望去像四顆落在地上的星星，偶爾能看到有村民慢悠悠地路過。
黎澤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
李青坐在對面用手機翻資料，偶爾給她報一個數據，兩人之間只剩風扇轉動的嗡鳴和筆尖滑過紙面的聲音。
「十點了。」
黎澤沒應這句話，起身去倒水，路過窗台順手又給綠蘿澆了一點。
李青抬頭看她：「你明天還有力氣跑工商所？」
黎澤端著水杯回來，眉梢一揚：「有啊。這點事還不算什麼。」
李青看著她重新坐回去，於是沒有再說話，低頭繼續翻手機上的文件。
宜嬰域域長姓陳，五十出頭，頭髮已經灰白，長得一張不苟言笑的國字臉。
不過黎澤剛進門，第一眼注意到的卻是辦公室牆上掛著的「為民造福」，看落款是區里某位領導送的。
上次迎新會上，兩人攏共沒說上兩句，她對這位域長無甚印象，或許也是他權重太低，不在談話中心。
陳域長擺擺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則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坐在沙發上：「小李跟我說了，你來了兩天，把村口的燈修了，又去翻土地流轉的舊材料，動作挺快。」
黎澤見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攥著本子的手鬆了松，眉目舒展開。
女人點頭微笑，算是應了這誇讚，也沒寒暄，就直接把自己的本子打開攤在茶几上：「陳域長，我想跟您匯報一下我對振興各村的一個初步方案。」
她把那片荒地的情況、土壤條件、太子參種植的可行性、茜可域以工代賑的案例、以及合作社註冊的流程條理清晰地擺了一遍。
明明是自己主動約見的，但他甚至插不上一句話，只能聽著面前的年輕女人有條不紊地講述。
說到一半黎澤停頓了一下，把那份去年沒成的意向書也拿出來放在了茶几上：「農戶的意願基礎還在，我們只需要在這個基礎上重新走流程。時間窗口很緊，十月份要拿到批文才能趕上今年秋天的種植季。」
陳域長沒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杯喝一口，視線落到茶几上那份舊意向書上，沉默了一會兒。
辦公室內的氣氛一下變得很安靜，陳域長不開口說話，黎澤也不急，搭在椅子把手上的手指曲起，有一搭沒一搭點著鐵質把手。
陳域長盯著那張薄薄的紙，指腹慢慢去摸茶杯上的紋路，感受著那起伏，一顆在官場上浸淫已久的心也慢慢活泛起來。
他忍不住想——宜嬰域沉靜這麼多年，或許就是在等這樣一個人。
等待這麼一個橫插進來，把一切攬身上的人。
黎澤和她母親太像了，儘管沒有那個本事能和那位說上話，但就新聞里展現出來的形象來說，兩個人的執行力、決策能力都是這麼像。
虎母無犬女啊。
心裡雖然已經被完全說服，但他還是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種苗和技術誰來保障？」
黎澤面對這個問題卻是淡淡一笑，給出了肯定答覆：「我在州農科院有個同學，做中藥材方向的，我問過了，她們可以提供一年期的技術指導，種苗從她們合作的育苗基地引進，價格能壓到成本價。」
真是意料之內。
陳域長點了點頭：「資金呢？區里配套一批，域裡自籌一批，剩下的是不是得靠貸款？」
「對。」
黎澤邊應邊捏起紙頁，翻到預算那一頁:「合作社成立以後可以申請鄉村振興專項貸款，利率優惠，還款周期三年。前兩年收益微薄，第三年產業起來了，剛好覆蓋第一期的還款。」
陳域長慢慢往後靠，直到靠在沙發上，背部終於碰到實木時，他的目光才從茶几上的材料移到黎澤臉上。
辦公室窗外能看見遠處柳樹窪的方向，近處是政府院子那棵歪脖子槐樹，蟬鳴聒噪得不行。
傾斜而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照著那張年輕的面孔，連帶著輕輕翕動的睫毛都被鍍上一層金粉。
他忽然笑了，知道這或許是最後能和這樣的人物談話的機會，於是話鋒一轉：「你知道上一個來跟我談項目的大學生，坐在這兒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黎澤眯起眼看向牆上那四個字，慢慢搖頭。
「她說『陳域長，我想改變這個地方』。說了一堆理想，什麼要建新村、要搞旅遊，最後我問資金從哪來，她沒答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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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片刻，他轉過身：「這樣。你那個方案，今天回去整理成正式的書面材料，把預算明細、時間節點、責任人列清楚。我後天去區里開會，帶你一起去，你當面跟發改委的老張說。我幫你遞個話，後面的事你跑。」
說著，他敲了敲茶几上那份舊意向書:「這個你重新做一份農戶簽字，我讓趙主任配合你，三天內把會開了、字簽了、公示貼了。」
三天，太緊。
但黎澤臉上的笑慢慢擴大，近乎張揚。
女人骨子裡的血液奔涌，躁動不安，她收斂眉目、攥緊手指才能壓得住那陣興奮。
黎澤站起身，沒有多餘的話：「謝謝陳域長，材料我明晚之前給您。」
……
從域長辦公室出來後，黎澤一眼就看到李青正蹲在走廊盡頭等她。
李青見她走過來，湊上去：「怎麼樣？」
黎澤但笑不語，快步往辦公室走：「今晚加班。你把農業局的電話給我找出來，我先跟州農科院那邊打個電話確定一下種苗的事。」
李青聞言一下樂了，快步跟上，大拇指一豎:「黎澤，你是這個。真的，一個人怎麼能厲害成這樣？加班，必須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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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在下面依次列出：農戶重新簽約（三天內）、註冊合作社（五天）、上報以工代賑申請（五天內）、赴區發改委對接（陳域長後天去）、種苗預訂單（電話確認）、土地整理（批覆下來之後）。每一條後面都留了備註欄，已經填上了責任人。
這些都列完後，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兩下。
是州農科院那個同學發來的語音。
黎澤沒有多想，直接點開聽。
對方說種苗的事情隨時可以對接，她這邊確定了面積就報價。
黎澤回了條語音：「八十二畝，初步估算種苗費用大概多少，你幫我算一下，給我個準確的數，我這兩天就要。」
發完消息，她靠著椅背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天還亮著，柳樹窪方向的炊煙已經升起來了，藍灰色的，在傍晚的天空里慢慢散開。
程啟已經回去了，估計還在等她回來吃飯。
應該打個電話給他的，或者發條消息。
這麼想幾乎是理所當然，她點開社交軟體，發了條消息過去。
李青正好端了兩桶泡麵進來，一碗放在黎澤面前，另一碗自己端著坐到對面椅子上，把筷子遞過去：「先吃飯，吃完再寫。」
黎澤接過叉子，道聲謝，低頭開始扒面，由於倉促，也沒嘗出來是哪個味的。
吃兩口，她抬頭正看見李青胳膊上被曬出的紅印子，看兩眼，她忽然說：「明天農戶簽約的事，你去幫我跟趙主任碰一下時間，我跑一趟區上工商所把章程模版拿回來，這樣快一點。」
李青吸了一口面，含糊地「嗯」了一聲。
兩個人在辦公室里相對吃麵，風扇呼啦啦地轉著，傍晚的光從窗戶斜進來，把桌面上的文件和工具包照得一片暖融融的。
黎澤幾下吃完了面，把碗推到一邊，重新把筆記本打開。
她要寫的東西很多：項目概況、背景分析、土地條件、市場前景、成本測算、進度安排、風險控制。
她想了想，在第一頁鄭重地寫下了標題：「宜嬰域中藥材種植暨基礎設施配套項目建議書」，然後開始動筆。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遠處村口那四盞路燈的光亮了起來，遠遠望去像四顆落在地上的星星，偶爾能看到有村民慢悠悠地路過。
黎澤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
李青坐在對面用手機翻資料，偶爾給她報一個數據，兩人之間只剩風扇轉動的嗡鳴和筆尖滑過紙面的聲音。
「十點了。」
黎澤沒應這句話，起身去倒水，路過窗台順手又給綠蘿澆了一點。
李青抬頭看她：「你明天還有力氣跑工商所？」
黎澤端著水杯回來，眉梢一揚：「有啊。這點事還不算什麼。」
李青看著她重新坐回去，於是沒有再說話，低頭繼續翻手機上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