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合作社
早上七點半，黎澤已經坐在村委會的檔案室里翻台帳了。
這次程啟沒跟著，倒不是因為昨天晚上受挫了。相反，他自我安慰一番後痊癒的很快，不來只是單純覺得這種事不該外人在場而已。
村委會主任是個快退休的老同志，姓趙，給她搬了一摞住戶登記表。
擦擦鬢角的汗後，趙主任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同志，不好意思啊，時間太久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年份對不對勁。」
黎澤擺擺手，表示不介意。
她從最新的開始翻，拿了個本子一張張記：一組一百零三戶，常住人口二百一十七，六十歲以上老人占三成，學齡兒童三十一個。
她把每個數字都寫清楚，再核一遍，才發現有三戶登記的地址和實際不符，兩戶已經是空掛了。
等她從檔案室出來，已經九點多。
太陽光線強了不少，她就地坐在村委會門口的台階上喝了口水，沒顧得上汗濕的鬢角，翻開本子又看了一遍。
黎澤在「學齡兒童」下面畫了一條線。
雖說宜嬰域有三個村，但隨著人口外流，小孩越來越少了。自村小撤併以後，這幫孩子每天要走六七公里去區里，又沒有校車，老人接送苦不堪言。
她想了想，在邊上打了個問號。
李青正好從政府趕過來。
女人手裡拿著幾張紙，臉曬得通紅，眼睛半眯著：「資料我找到了。去年的涉農資金分配表，修路那筆沒批，理由是區里當年項目已經飽和，域裡報送的時間晚了一輪。」
邊說她邊把紙遞過來:「今年批次還沒開始報，咱趕得上。」
黎澤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還有財政局的手寫批註，密密麻麻的，意思是這條路不在當年的優先序列里。她把幾張紙翻了兩遍，忽然看到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可參考茜可域模式，爭取納入下一批以工代賑試點。」
她一挑眉，指尖壓在那行字上，示意李青看過來：「這個茜可域，你知道她們怎麼做的嗎？」
李青喘口氣，想了想：「她們好像是把修路和扶貧車間打包報的，一個勞動密集型產業帶動基礎設施，就過了。」
黎澤點點頭：「那有方向了。太子參種下去也要粗加工，就地建一個簡易的初加工點，就能帶人就業，路也修了，產業也起來了。」
自顧自說完，沒管李青什麼反應，她直接掏出手機，開始搜索關於茜可域的公開報導。
頁面轉了半分鐘才出來，李青索性學她，也跟著坐在石階上，低頭去看手機頁面——配圖的照片上，一條路修得平平整整，旁邊的廠房掛著合作社的牌子。
黎澤把屏幕轉向李青：「你看，差不多的基礎條件，她們能走這條路，我們一樣可以。」
李青盯著手機屏幕，臉上表情有點微妙，半晌不知道說些什麼。
之前她也有這股幹勁，甚至有些地方和黎澤的思路是一樣的，但偏偏沒想到這一步。或許她可以找藉口說是因為茜可域這個模式去年才起來，但今年黎澤沒來以前呢？
碰壁後，她就沒有再往這條路上想過。
好半天，李青才說：「你這個人吧，總讓人覺得什麼事都有辦法。」
黎澤把手機收回去，眯起眼看向遠處，自然舒展的眉眼間透出一股子的傲氣，偏偏話說的謙恭：「你把我想的太神了。其實不是有辦法，是先把為什麼沒辦法找到，再一個個排掉。排不掉的就慢慢排，總有排得掉的那天。」
她這句話說的幾乎是有些倨傲的了。
一個個排？別人說這種話李青會笑一句「異想天開」，但這話由黎澤來說，可信度不是一般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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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黎澤站起身，順手拍拍身上的灰。
李青還沒回過味來:「走？去哪？」
「回政府。」
……
「紙上寫的什麼？」
孫岩的工位就在黎澤隔壁，見她手裡的筆沒停過，忍不住好奇地問。
「這個啊……」黎澤欠了欠身，任由他湊過來看。
她在筆記本上列了個清單，依次是：土壤檢測報告、茜可域項目資料、涉農資金申請流程、適合種植太子參的合作社註冊條件。
孫岩完全不知道她們在搞這檔子事，愣愣看著紙頁，沒反應過來。
黎澤也不在意他的反應，接著做自己的。
等李青端著切好的西瓜走過來時，黎澤已經把這幾項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旁邊開了三個手機頁面，加載圈轉得她心煩。
「別忙了，歇歇，吃點食堂阿姨種的西瓜。」李青招呼道。
黎澤接過一塊，幾下吃完擦淨手後，對李青說道：「我剛剛查了一下茜可域那個以工代賑試點。她們是先成立了藥材種植合作社，以合作社的名義報的項目，區發改委立項，財政局配套，再通過農業農村局拿到種苗補貼。」
她把手機遞過去給李青看截圖，說到這兒，眉毛皺起:「關鍵是她們有一條時間線，從報材料到批覆下來用了四個月。如果我們要趕今年秋天的種植季，最晚十月份要拿到批文。」
宜嬰域等得起，她等得起嗎？
李青咬了口西瓜，湊過來看，順便把孫岩擠走，嘴裡含糊不清：「四個月？那還剩半個月，趕不趕得及？」
「勉強趕得及，」黎澤翻了一頁本子，「早上我翻台帳的時候發現，村委會檔案室里有一份去年的土地流轉意向書，當時有個老闆想來承包那片荒地種大棚蔬菜，後來因為路的問題黃了。但這意味著那片地原本就有流轉意向，基礎手續可能已經走了一半。」
說到這，她一把把本子合上:「吃完了去村委會找趙主任，把那份意向書翻出來看看。」
「找趙主任嗎？可是上頭好像上午會來視察……」李青說到這兒，有些猶豫。
不想耽誤時間是真的，但領導來視察不能不在也是真的。
「我剛來，走了應該沒事，我一個人去吧。」黎澤不再多說什麼。
……
上午十一點半，黎澤進了村委會。
趙主任正在院子裡澆花，一看是她來了，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小澤同志，又查台帳啊？」
黎澤簡單把來意說了，趙主任領著她進了檔案室，在一堆落了灰的文件里翻了半天，終於找出來個牛皮紙袋。
她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是一份土地流轉意向書。
時間是去年九月，承租方是區里一家農業公司，地塊正是水渠對面那片荒地，面積八十二畝，期限十五年。意向書後面附著村里各戶代表簽名的同意書，有兩頁紙，簽字按手印的那種。
黎澤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裡隱約猜到幾分，抬頭問趙主任：「後來沒成，是因為路？」
趙主任嘆了口氣：「可不是嘛。人家公司來了一趟，車開到村口進不來，那個老闆在土路那兒掉頭就走了，說『等路修好了再來』。後來就再沒消息了。」
黎澤點點頭，翻開農戶簽名那幾頁掃了一眼。上面大部分是她昨天在台帳上看到的名字。
她把意向書收進自己包里：「趙主任，這份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想在此基礎上重新擬一份，看看能不能接著用。反正是同一片地，農戶的意願應該沒變。」
趙主任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你拿去吧，反正擱這兒也沒用。」
其實這樣算是不合規的，他即將退休，不該鋌而走險才是，但望著那張年輕的臉，他妥協了。
回到域政府時，李青第一時間湊上來問：「有戲？」
黎澤把意向書給她看：「你看，農戶簽名都在，說明大家當時是同意的。我們只需要核實一下現在還有沒有人反悔，然後重新走一遍村委會會議記錄、公示這些流程。」
她頓了頓:「但有個問題，原承租方是那家農業公司，現在我們要以合作社名義報，主體變了，得重新簽。」
「那合作社怎麼註冊？」
「下午去區里工商所問。」
這恰巧也在黎澤盲區，她把意向書放進包里拉好拉鏈:「先吃午飯吧，下午去看地。昨天的土是捏了一下，今天要帶工具取點樣，拿回去看有沒有必要補測。」
這次程啟沒跟著，倒不是因為昨天晚上受挫了。相反，他自我安慰一番後痊癒的很快，不來只是單純覺得這種事不該外人在場而已。
村委會主任是個快退休的老同志，姓趙，給她搬了一摞住戶登記表。
擦擦鬢角的汗後，趙主任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同志，不好意思啊，時間太久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年份對不對勁。」
黎澤擺擺手，表示不介意。
她從最新的開始翻，拿了個本子一張張記：一組一百零三戶，常住人口二百一十七，六十歲以上老人占三成，學齡兒童三十一個。
她把每個數字都寫清楚，再核一遍，才發現有三戶登記的地址和實際不符，兩戶已經是空掛了。
等她從檔案室出來，已經九點多。
太陽光線強了不少，她就地坐在村委會門口的台階上喝了口水，沒顧得上汗濕的鬢角，翻開本子又看了一遍。
黎澤在「學齡兒童」下面畫了一條線。
雖說宜嬰域有三個村，但隨著人口外流，小孩越來越少了。自村小撤併以後，這幫孩子每天要走六七公里去區里，又沒有校車，老人接送苦不堪言。
她想了想，在邊上打了個問號。
李青正好從政府趕過來。
女人手裡拿著幾張紙，臉曬得通紅，眼睛半眯著：「資料我找到了。去年的涉農資金分配表，修路那筆沒批，理由是區里當年項目已經飽和，域裡報送的時間晚了一輪。」
邊說她邊把紙遞過來:「今年批次還沒開始報，咱趕得上。」
黎澤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還有財政局的手寫批註，密密麻麻的，意思是這條路不在當年的優先序列里。她把幾張紙翻了兩遍，忽然看到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可參考茜可域模式，爭取納入下一批以工代賑試點。」
她一挑眉，指尖壓在那行字上，示意李青看過來：「這個茜可域，你知道她們怎麼做的嗎？」
李青喘口氣，想了想：「她們好像是把修路和扶貧車間打包報的，一個勞動密集型產業帶動基礎設施，就過了。」
黎澤點點頭：「那有方向了。太子參種下去也要粗加工，就地建一個簡易的初加工點，就能帶人就業，路也修了，產業也起來了。」
自顧自說完，沒管李青什麼反應，她直接掏出手機，開始搜索關於茜可域的公開報導。
頁面轉了半分鐘才出來，李青索性學她，也跟著坐在石階上，低頭去看手機頁面——配圖的照片上，一條路修得平平整整，旁邊的廠房掛著合作社的牌子。
黎澤把屏幕轉向李青：「你看，差不多的基礎條件，她們能走這條路，我們一樣可以。」
李青盯著手機屏幕，臉上表情有點微妙，半晌不知道說些什麼。
之前她也有這股幹勁，甚至有些地方和黎澤的思路是一樣的，但偏偏沒想到這一步。或許她可以找藉口說是因為茜可域這個模式去年才起來，但今年黎澤沒來以前呢？
碰壁後，她就沒有再往這條路上想過。
好半天，李青才說：「你這個人吧，總讓人覺得什麼事都有辦法。」
黎澤把手機收回去，眯起眼看向遠處，自然舒展的眉眼間透出一股子的傲氣，偏偏話說的謙恭：「你把我想的太神了。其實不是有辦法，是先把為什麼沒辦法找到，再一個個排掉。排不掉的就慢慢排，總有排得掉的那天。」
她這句話說的幾乎是有些倨傲的了。
一個個排？別人說這種話李青會笑一句「異想天開」，但這話由黎澤來說，可信度不是一般的高。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走吧。」
黎澤站起身，順手拍拍身上的灰。
李青還沒回過味來:「走？去哪？」
「回政府。」
……
「紙上寫的什麼？」
孫岩的工位就在黎澤隔壁，見她手裡的筆沒停過，忍不住好奇地問。
「這個啊……」黎澤欠了欠身，任由他湊過來看。
她在筆記本上列了個清單，依次是：土壤檢測報告、茜可域項目資料、涉農資金申請流程、適合種植太子參的合作社註冊條件。
孫岩完全不知道她們在搞這檔子事，愣愣看著紙頁，沒反應過來。
黎澤也不在意他的反應，接著做自己的。
等李青端著切好的西瓜走過來時，黎澤已經把這幾項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旁邊開了三個手機頁面，加載圈轉得她心煩。
「別忙了，歇歇，吃點食堂阿姨種的西瓜。」李青招呼道。
黎澤接過一塊，幾下吃完擦淨手後，對李青說道：「我剛剛查了一下茜可域那個以工代賑試點。她們是先成立了藥材種植合作社，以合作社的名義報的項目，區發改委立項，財政局配套，再通過農業農村局拿到種苗補貼。」
她把手機遞過去給李青看截圖，說到這兒，眉毛皺起:「關鍵是她們有一條時間線，從報材料到批覆下來用了四個月。如果我們要趕今年秋天的種植季，最晚十月份要拿到批文。」
宜嬰域等得起，她等得起嗎？
李青咬了口西瓜，湊過來看，順便把孫岩擠走，嘴裡含糊不清：「四個月？那還剩半個月，趕不趕得及？」
「勉強趕得及，」黎澤翻了一頁本子，「早上我翻台帳的時候發現，村委會檔案室里有一份去年的土地流轉意向書，當時有個老闆想來承包那片荒地種大棚蔬菜，後來因為路的問題黃了。但這意味著那片地原本就有流轉意向，基礎手續可能已經走了一半。」
說到這，她一把把本子合上:「吃完了去村委會找趙主任，把那份意向書翻出來看看。」
「找趙主任嗎？可是上頭好像上午會來視察……」李青說到這兒，有些猶豫。
不想耽誤時間是真的，但領導來視察不能不在也是真的。
「我剛來，走了應該沒事，我一個人去吧。」黎澤不再多說什麼。
……
上午十一點半，黎澤進了村委會。
趙主任正在院子裡澆花，一看是她來了，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小澤同志，又查台帳啊？」
黎澤簡單把來意說了，趙主任領著她進了檔案室，在一堆落了灰的文件里翻了半天，終於找出來個牛皮紙袋。
她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是一份土地流轉意向書。
時間是去年九月，承租方是區里一家農業公司，地塊正是水渠對面那片荒地，面積八十二畝，期限十五年。意向書後面附著村里各戶代表簽名的同意書，有兩頁紙，簽字按手印的那種。
黎澤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裡隱約猜到幾分，抬頭問趙主任：「後來沒成，是因為路？」
趙主任嘆了口氣：「可不是嘛。人家公司來了一趟，車開到村口進不來，那個老闆在土路那兒掉頭就走了，說『等路修好了再來』。後來就再沒消息了。」
黎澤點點頭，翻開農戶簽名那幾頁掃了一眼。上面大部分是她昨天在台帳上看到的名字。
她把意向書收進自己包里：「趙主任，這份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想在此基礎上重新擬一份，看看能不能接著用。反正是同一片地，農戶的意願應該沒變。」
趙主任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你拿去吧，反正擱這兒也沒用。」
其實這樣算是不合規的，他即將退休，不該鋌而走險才是，但望著那張年輕的臉，他妥協了。
回到域政府時，李青第一時間湊上來問：「有戲？」
黎澤把意向書給她看：「你看，農戶簽名都在，說明大家當時是同意的。我們只需要核實一下現在還有沒有人反悔，然後重新走一遍村委會會議記錄、公示這些流程。」
她頓了頓:「但有個問題，原承租方是那家農業公司，現在我們要以合作社名義報，主體變了，得重新簽。」
「那合作社怎麼註冊？」
「下午去區里工商所問。」
這恰巧也在黎澤盲區，她把意向書放進包里拉好拉鏈:「先吃午飯吧，下午去看地。昨天的土是捏了一下，今天要帶工具取點樣，拿回去看有沒有必要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