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見面，試探，變化。
辦公室，
江崎將沾著灰霧氣息的外套掛在門邊的衣架上，轉身時看見卡瑞娜的座位空著，桌上那本《帝國語》翻到中間某一頁，
小伊芙琳從他肩上跳下來，不知道她和噩夢伊芙琳達成了什麼協議，又被放了出來，
她落在桌面上一塊被陽光曬得溫熱的區域，伸了個懶腰，火焰般的髮絲在光線里炸成蓬鬆的一團。
她斜眼看了看江崎，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終只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里繼續睡。
江崎在辦公桌後坐下，拉開右手邊最上層的抽屜，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盒。
盒子裡裝著他從巴別塔帶出來的幾樣東西，其中有一枚拇指蓋大小的銀色圓盤，
是之前在巨塔里那間房間裡拿的，說關鍵時刻或許用得著。
他捏著圓盤轉了轉，將它放進口袋。
辦公室的門在這時被敲響，節奏不緊不慢，像是來人事先已經猶豫了一陣才決定叩門。
江崎說了聲請進，門被推開一條縫，
探進來的是學院行政處年輕文員那張略顯侷促的臉。
文員說外面有一位訪客，自稱是光明教會的執事，有急事要見江崎教授。
江崎讓文員把人領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青年走進辦公室，袍子的下擺沾著些微乾涸的泥點，顯然是從城外一路趕來的。
青年執事行了教會的禮節，從袖中取出一封用金線封緘的信件，雙手呈上。
他說自己是第三皇女阿萊亞大人的侍從，這封信是大人在昨夜女神祈禱儀式結束後親筆所寫，叮囑務必在今日正午之前送到江崎教授手中。
江崎接過信，沒有立刻拆開，
「阿萊亞大人近來可好。」
青年執事低著頭回答，「大人身體無恙，只是連日來一直在女神殿中祈禱，很少進食也很少休息。」
他頓了頓，
又補充了一句，
「女神像前的燭火從三天前開始就一直在無風自動，有時候火苗會突然竄高，有時候又會縮到幾乎熄滅的程度，而昨夜祈禱時，女神像的眼睛裡流下了一行水。」
聽完，江崎拆開信讀了一遍。
阿萊亞的字跡端正得近乎刻板，每個字母的間距都幾乎相等，可見寫信之人的教養和心性。
信的內容不長，
大意是邀請他儘快去一趟光明教會。
江崎將信紙重新折好收回信封里，告訴青年執事他已收到消息，處理完手頭的事務後會儘快前往教會。
青年執事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再次行禮後便匆匆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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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靜。
小伊芙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趴在桌上撐著下巴看著江崎，那雙赤紅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她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桌面，發出噠噠的聲響，說女神這兩個字讓她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記憶片段，
不過那些片段太碎了，拼不出完整的畫面。
江崎沒有接話。
他從口袋裡取出那枚銀色圓盤放在掌心，圓盤的表面在光線下折射出細密的紋路，像某種被縮微了無數倍的刻印矩陣。
片刻後他將圓盤收回口袋，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披在肩上，將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張臉。
小伊芙琳問「去哪裡，」
江崎道：「赴一個約。」
灰霧世界。
灰霧世界裡的多維爾魔法學院外，燭鱗蛇正盤踞在一片坍塌的塔樓廢墟上打盹，
巨大的身軀隨著呼吸緩慢起伏，每一次吐息都會將周圍的灰霧吹開一小片短暫的晴朗區域。
聽見江崎的腳步聲它立刻昂起頭，豎瞳里閃過一絲亮光，尾巴在地面上掃了兩下，像一條等待主人許久的獵犬。
江崎走到它面前伸手按在它的鼻尖上，觸感冰涼而堅硬。
他低聲說等會兒可能需要它幫忙，讓它在這附近待命，聽見他的召喚就立刻行動。
燭鱗蛇喉間發出一聲低沉而短促的呼嚕聲，表示明白。
安置好燭鱗蛇之後江崎又在學院外圍轉了一圈。
灰霧世界裡的室外訓練場在霧氣中若隱若現，他遠遠地望了一眼，沒有靠近。
昨天在這裡看到的那個東西，那些不該存在的樹，那個不能回頭的警告，他還記得很清楚。
灰霧世界裡看不見那些樹，但他能感覺到那片區域的霧氣比別處更濃更深，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霧氣的褶皺里安靜地呼吸。
他沒有多做停留，意念一動，重新回到現實世界。
午後的陽光比早晨更為熾烈，學院裡的石板路被曬得微微發燙，空氣里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熱浪。
江崎穿過連接辦公樓和訓練場的長廊，長廊的穹頂上爬滿了藤蔓植物，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斗篷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訓練場的入口是一道半人高的石拱門，
拱門上方刻著學院的校訓，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江崎在拱門前停了一步，目光掃過訓練場內部。
場地中央的沙土地面在陽光下泛著乾燥的灰白色，周圍的石階長椅上坐著三三兩兩的學員，有的在翻閱筆記，有的在小聲交談。
場地邊緣種著一排修剪整齊的低矮灌木，灌木後面是一道石牆，牆外是學院的公共花園。
他沒有看見那棵樹。
在現實世界裡，
這片訓練場從來就沒有種過任何樹。
昨天在灰霧世界裡看見的那些不該存在的樹木，在這個世界裡並不存在，或者說，並不以肉眼可見的方式存在。
訓練場的另一端，卡瑞娜已經站在那裡了。
她今天沒有穿助理的制服，而是換了一身便於活動的衣褲，淺灰色的上衣和深色的長褲，袖口用細繩束緊。
那長發被她高高束成一條馬尾，垂在身後，尾端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她面朝江崎的方向站著，雙手背在身後，姿態看起來輕鬆而自然，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江崎朝她走過去。
距離她還有十步左右的時候，
江崎停住了。
不是因為他看見了什麼異常，而是因為他沒有看見任何異常。
卡瑞娜的身後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影子裡的眼睛，沒有從地面裂隙中湧出的黑色藤蔓，只有訓練場邊緣那道普普通通的石牆和牆外探進來的幾根花枝。
但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江崎的感知在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磨礪之後已經變得異常敏銳，
尤其是在與舊日相關的方面。
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卡瑞娜，
她的身上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妙的不協調感，就像一張被精心修復過的舊畫，乍一看完美無缺，
但如果你湊得足夠近，就能發現那些被顏料遮蓋住的細微裂痕。
「江崎教授。」
卡瑞娜開口了，聲音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拘謹和禮貌。
她向他走了一步，將背在身後的手伸到前面來，右手的手背朝上，露出手背上那個變異的轉換魔法印記。
她的左手托著右手的腕部，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一件易碎品。
「謝謝你願意來，」卡瑞娜說道，「印記的變化最近越來越明顯了，我有點擔心。」
江崎低頭看向她手背上的印記。
那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多重嵌套刻印，
每一道紋路的轉折角度都經過精密計算，線條與線條之間交織成一種近乎立體的結構。
印記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小簇淡金色的光芒在緩慢地明滅，那光芒極其微弱，若是在陽光直射下幾乎看不出來，
但當你把視線聚焦在那一點上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它在以一種特定的節奏跳動。
像心跳。
江崎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緩地觸碰了一下那簇金色光芒的邊緣。
他的手指和卡瑞娜的手背之間隔著一層極薄的距離，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的動作看起來很專注，像是在凝神檢查印記的紋理變化，但實際上他正在調動自己體內的魔力，試圖感知這枚印記內部的力量流向。
他感覺到了。
在印記的最深處，在那些層層疊疊的刻印結構之下，有一個不屬於卡瑞娜的東西。
它很小，
小到如果自己沒有蘭斯亞特血脈的加持根本無法察覺。
它安靜地蟄伏在那裡，像一粒被包裹在琥珀中的蟲卵，收斂著所有本該外溢的氣息。
但當你足夠靠近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它所散發出來的那一絲絲極其微弱的溫度。
那不是溫暖，是貪婪。
就在這時，
江崎肩上的小伊芙琳猛地繃緊了身體。
她的手指掐進江崎斗篷的布料里，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嗓子裡發出一聲被壓抑到極低的咆哮。
她用極小的、只有江崎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它在看她。」
江崎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他收回手指，
對卡瑞娜點了點頭，
語氣平和地說道：「印記的結構確實發生了一些變化，右上部第三層和第層之間的魔力流轉速率比之前快了約百分之十五，」
「這可能是導致你右手偶爾發麻的原因。」
江崎邊說邊從斗篷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支細長的刻刀，問道：「是否願意讓他嘗試做一次微調，只是修正流轉速率的問題，不做深度介入，不會有任何痛感。」
卡瑞娜將右手又往前伸了一些，回道：「好。」
於是江崎左手托住她的手腕，右手持刀，刀尖懸停在印記表面約半毫米的位置。
他的呼吸平穩而緩慢，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刀尖與印記之間那片極微小的空間上。
看起來他正在全神貫注地進行一項精密的刻印微調，
但與此同時，
他的意識已經有一部分沉入了蘭斯亞特血脈所構建的感知網絡之中。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另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感知方式。
他看見卡瑞娜的影子不對勁。
正午的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她的影子本該是一個落在腳邊的小小橢圓，但此刻她腳下的影子裡，
有一小部分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微微隆起，
像有什麼東西被壓扁了卻還在掙扎著想要膨脹開來。
影子邊緣的輪廓也在不斷抖動，
每一次抖動都伴隨著印記深處那粒東西的一次微弱脈衝。
江崎不動聲色地繼續手上的動作，
刻刀在印記表面划過第三道微弧，他的另一隻手悄然摸到了口袋裡的那枚銀色圓盤。
他按住圓盤的中心位置，用最低限度的魔力激活了它。
銀色圓盤發出一聲幾乎無法被人耳捕捉的低頻震動。
灰霧世界裡，
趴在廢墟上打盹的燭鱗蛇猛然睜開了豎瞳。
它昂起頭，雙翼在身後無聲地張開，整個身軀像一張拉滿的弓一樣蓄滿了力量。
它在等待，等待那扇通往現世的「門」在它面前打開的那一刻。
江崎完成了微調，
收起刻刀後退了一步，說道：「可以了」
「你運轉一下魔力看看效果。」
卡瑞娜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印記，
神情專注地開始運轉魔力，手背上的刻印依次亮起，
那簇金色光芒隨著魔力的流轉逐漸變亮，然後又逐漸變暗，整個過程看起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卡瑞娜抬起頭，對江崎笑了笑，然後說道，
「好多了，」
「謝謝教授。」
她的笑容很真誠，真誠到讓人幾乎要懷疑之前感知到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江崎卻是面無表情，說自己還有其它事情要去處理，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的餘光掃到了卡瑞娜身後的石牆。
牆面上倒映著他自己的影子，被正午的光線拉得又長又窄，邊緣清晰而鋒利。
但在他的影子和卡瑞娜的影子之間的那片空地上，他看見了第三道影子。
那影子不屬於在場的任何人。
它瘦而長，頂端的位置模糊成一團不規則的形狀，像是一顆被壓癟的頭顱。它正安安靜靜地貼在滾燙的沙土地上，一動也不動，就像它一直都在那裡。
江崎收回目光，
他的腳步沒有停頓，沿著來時的路不緊不慢地走出了訓練場。
長廊里的藤蔓還在風中輕輕晃動。
到一處僻靜的轉角，確認四周無人之後，才鬆開了一直緊握著銀色圓盤的右手。
圓盤表面的溫度已經升到了灼手的程度，這說明在剛才那幾分鐘裡，它一直在以最高功率維持著某種屏障的運轉。
小伊芙琳從他肩上跳下來，落在長廊的石欄杆上，臉上的表情少見的嚴肅。她說剛才那個東西絕對不是那個精靈女孩本人的意志，而且它很聰明，聰明到知道要在最合適的時機露出最合適的破綻，聰明到知道要用最正常的表現來掩飾最不正常的異常。
江崎靠在石柱上，神色嚴肅，
他能感覺到，
今天這場見面不是他來檢查卡瑞娜，而是卡瑞娜體內的東西在檢查他。
它在試探他的感知能力，試探他是否能看穿那層偽裝，試探他的極限在哪裡。
江崎目光思緒，將銀色圓盤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的刻印紋路。
那些紋路在吸收了剛才那幾分鐘的異常力量之後已經變得極其滾燙，有幾處細小的分支甚至出現了輕微的熔融痕跡，但整體結構還算完整。
他重新將圓盤放回口袋，看向訓練場的方向，
他知道那棵樹不是不在。
它只是還沒有完全長出來。
而卡瑞娜體內的東西正在用今天的這次試探，來確認一件事，當他面臨真正的抉擇時，他會不會猶豫。
會不會因為那個人是卡瑞娜，就動搖他本就該做出的決定。
江崎將沾著灰霧氣息的外套掛在門邊的衣架上，轉身時看見卡瑞娜的座位空著，桌上那本《帝國語》翻到中間某一頁，
小伊芙琳從他肩上跳下來，不知道她和噩夢伊芙琳達成了什麼協議，又被放了出來，
她落在桌面上一塊被陽光曬得溫熱的區域，伸了個懶腰，火焰般的髮絲在光線里炸成蓬鬆的一團。
她斜眼看了看江崎，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終只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里繼續睡。
江崎在辦公桌後坐下，拉開右手邊最上層的抽屜，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盒。
盒子裡裝著他從巴別塔帶出來的幾樣東西，其中有一枚拇指蓋大小的銀色圓盤，
是之前在巨塔里那間房間裡拿的，說關鍵時刻或許用得著。
他捏著圓盤轉了轉，將它放進口袋。
辦公室的門在這時被敲響，節奏不緊不慢，像是來人事先已經猶豫了一陣才決定叩門。
江崎說了聲請進，門被推開一條縫，
探進來的是學院行政處年輕文員那張略顯侷促的臉。
文員說外面有一位訪客，自稱是光明教會的執事，有急事要見江崎教授。
江崎讓文員把人領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青年走進辦公室，袍子的下擺沾著些微乾涸的泥點，顯然是從城外一路趕來的。
青年執事行了教會的禮節，從袖中取出一封用金線封緘的信件，雙手呈上。
他說自己是第三皇女阿萊亞大人的侍從，這封信是大人在昨夜女神祈禱儀式結束後親筆所寫，叮囑務必在今日正午之前送到江崎教授手中。
江崎接過信，沒有立刻拆開，
「阿萊亞大人近來可好。」
青年執事低著頭回答，「大人身體無恙，只是連日來一直在女神殿中祈禱，很少進食也很少休息。」
他頓了頓，
又補充了一句，
「女神像前的燭火從三天前開始就一直在無風自動，有時候火苗會突然竄高，有時候又會縮到幾乎熄滅的程度，而昨夜祈禱時，女神像的眼睛裡流下了一行水。」
聽完，江崎拆開信讀了一遍。
阿萊亞的字跡端正得近乎刻板，每個字母的間距都幾乎相等，可見寫信之人的教養和心性。
信的內容不長，
大意是邀請他儘快去一趟光明教會。
江崎將信紙重新折好收回信封里，告訴青年執事他已收到消息，處理完手頭的事務後會儘快前往教會。
青年執事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再次行禮後便匆匆離開了。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靜。
小伊芙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趴在桌上撐著下巴看著江崎，那雙赤紅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她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桌面，發出噠噠的聲響，說女神這兩個字讓她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記憶片段，
不過那些片段太碎了，拼不出完整的畫面。
江崎沒有接話。
他從口袋裡取出那枚銀色圓盤放在掌心，圓盤的表面在光線下折射出細密的紋路，像某種被縮微了無數倍的刻印矩陣。
片刻後他將圓盤收回口袋，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披在肩上，將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張臉。
小伊芙琳問「去哪裡，」
江崎道：「赴一個約。」
灰霧世界。
灰霧世界裡的多維爾魔法學院外，燭鱗蛇正盤踞在一片坍塌的塔樓廢墟上打盹，
巨大的身軀隨著呼吸緩慢起伏，每一次吐息都會將周圍的灰霧吹開一小片短暫的晴朗區域。
聽見江崎的腳步聲它立刻昂起頭，豎瞳里閃過一絲亮光，尾巴在地面上掃了兩下，像一條等待主人許久的獵犬。
江崎走到它面前伸手按在它的鼻尖上，觸感冰涼而堅硬。
他低聲說等會兒可能需要它幫忙，讓它在這附近待命，聽見他的召喚就立刻行動。
燭鱗蛇喉間發出一聲低沉而短促的呼嚕聲，表示明白。
安置好燭鱗蛇之後江崎又在學院外圍轉了一圈。
灰霧世界裡的室外訓練場在霧氣中若隱若現，他遠遠地望了一眼，沒有靠近。
昨天在這裡看到的那個東西，那些不該存在的樹，那個不能回頭的警告，他還記得很清楚。
灰霧世界裡看不見那些樹，但他能感覺到那片區域的霧氣比別處更濃更深，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霧氣的褶皺里安靜地呼吸。
他沒有多做停留，意念一動，重新回到現實世界。
午後的陽光比早晨更為熾烈，學院裡的石板路被曬得微微發燙，空氣里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熱浪。
江崎穿過連接辦公樓和訓練場的長廊，長廊的穹頂上爬滿了藤蔓植物，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斗篷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訓練場的入口是一道半人高的石拱門，
拱門上方刻著學院的校訓，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江崎在拱門前停了一步，目光掃過訓練場內部。
場地中央的沙土地面在陽光下泛著乾燥的灰白色，周圍的石階長椅上坐著三三兩兩的學員，有的在翻閱筆記，有的在小聲交談。
場地邊緣種著一排修剪整齊的低矮灌木，灌木後面是一道石牆，牆外是學院的公共花園。
他沒有看見那棵樹。
在現實世界裡，
這片訓練場從來就沒有種過任何樹。
昨天在灰霧世界裡看見的那些不該存在的樹木，在這個世界裡並不存在，或者說，並不以肉眼可見的方式存在。
訓練場的另一端，卡瑞娜已經站在那裡了。
她今天沒有穿助理的制服，而是換了一身便於活動的衣褲，淺灰色的上衣和深色的長褲，袖口用細繩束緊。
那長發被她高高束成一條馬尾，垂在身後，尾端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她面朝江崎的方向站著，雙手背在身後，姿態看起來輕鬆而自然，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江崎朝她走過去。
距離她還有十步左右的時候，
江崎停住了。
不是因為他看見了什麼異常，而是因為他沒有看見任何異常。
卡瑞娜的身後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影子裡的眼睛，沒有從地面裂隙中湧出的黑色藤蔓，只有訓練場邊緣那道普普通通的石牆和牆外探進來的幾根花枝。
但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江崎的感知在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磨礪之後已經變得異常敏銳，
尤其是在與舊日相關的方面。
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卡瑞娜，
她的身上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妙的不協調感，就像一張被精心修復過的舊畫，乍一看完美無缺，
但如果你湊得足夠近，就能發現那些被顏料遮蓋住的細微裂痕。
「江崎教授。」
卡瑞娜開口了，聲音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拘謹和禮貌。
她向他走了一步，將背在身後的手伸到前面來，右手的手背朝上，露出手背上那個變異的轉換魔法印記。
她的左手托著右手的腕部，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一件易碎品。
「謝謝你願意來，」卡瑞娜說道，「印記的變化最近越來越明顯了，我有點擔心。」
江崎低頭看向她手背上的印記。
那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多重嵌套刻印，
每一道紋路的轉折角度都經過精密計算，線條與線條之間交織成一種近乎立體的結構。
印記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小簇淡金色的光芒在緩慢地明滅，那光芒極其微弱，若是在陽光直射下幾乎看不出來，
但當你把視線聚焦在那一點上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它在以一種特定的節奏跳動。
像心跳。
江崎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緩地觸碰了一下那簇金色光芒的邊緣。
他的手指和卡瑞娜的手背之間隔著一層極薄的距離，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的動作看起來很專注，像是在凝神檢查印記的紋理變化，但實際上他正在調動自己體內的魔力，試圖感知這枚印記內部的力量流向。
他感覺到了。
在印記的最深處，在那些層層疊疊的刻印結構之下，有一個不屬於卡瑞娜的東西。
它很小，
小到如果自己沒有蘭斯亞特血脈的加持根本無法察覺。
它安靜地蟄伏在那裡，像一粒被包裹在琥珀中的蟲卵，收斂著所有本該外溢的氣息。
但當你足夠靠近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它所散發出來的那一絲絲極其微弱的溫度。
那不是溫暖，是貪婪。
就在這時，
江崎肩上的小伊芙琳猛地繃緊了身體。
她的手指掐進江崎斗篷的布料里，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嗓子裡發出一聲被壓抑到極低的咆哮。
她用極小的、只有江崎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它在看她。」
江崎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他收回手指，
對卡瑞娜點了點頭，
語氣平和地說道：「印記的結構確實發生了一些變化，右上部第三層和第層之間的魔力流轉速率比之前快了約百分之十五，」
「這可能是導致你右手偶爾發麻的原因。」
江崎邊說邊從斗篷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支細長的刻刀，問道：「是否願意讓他嘗試做一次微調，只是修正流轉速率的問題，不做深度介入，不會有任何痛感。」
卡瑞娜將右手又往前伸了一些，回道：「好。」
於是江崎左手托住她的手腕，右手持刀，刀尖懸停在印記表面約半毫米的位置。
他的呼吸平穩而緩慢，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刀尖與印記之間那片極微小的空間上。
看起來他正在全神貫注地進行一項精密的刻印微調，
但與此同時，
他的意識已經有一部分沉入了蘭斯亞特血脈所構建的感知網絡之中。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另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感知方式。
他看見卡瑞娜的影子不對勁。
正午的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她的影子本該是一個落在腳邊的小小橢圓，但此刻她腳下的影子裡，
有一小部分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微微隆起，
像有什麼東西被壓扁了卻還在掙扎著想要膨脹開來。
影子邊緣的輪廓也在不斷抖動，
每一次抖動都伴隨著印記深處那粒東西的一次微弱脈衝。
江崎不動聲色地繼續手上的動作，
刻刀在印記表面划過第三道微弧，他的另一隻手悄然摸到了口袋裡的那枚銀色圓盤。
他按住圓盤的中心位置，用最低限度的魔力激活了它。
銀色圓盤發出一聲幾乎無法被人耳捕捉的低頻震動。
灰霧世界裡，
趴在廢墟上打盹的燭鱗蛇猛然睜開了豎瞳。
它昂起頭，雙翼在身後無聲地張開，整個身軀像一張拉滿的弓一樣蓄滿了力量。
它在等待，等待那扇通往現世的「門」在它面前打開的那一刻。
江崎完成了微調，
收起刻刀後退了一步，說道：「可以了」
「你運轉一下魔力看看效果。」
卡瑞娜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印記，
神情專注地開始運轉魔力，手背上的刻印依次亮起，
那簇金色光芒隨著魔力的流轉逐漸變亮，然後又逐漸變暗，整個過程看起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卡瑞娜抬起頭，對江崎笑了笑，然後說道，
「好多了，」
「謝謝教授。」
她的笑容很真誠，真誠到讓人幾乎要懷疑之前感知到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江崎卻是面無表情，說自己還有其它事情要去處理，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的餘光掃到了卡瑞娜身後的石牆。
牆面上倒映著他自己的影子，被正午的光線拉得又長又窄，邊緣清晰而鋒利。
但在他的影子和卡瑞娜的影子之間的那片空地上，他看見了第三道影子。
那影子不屬於在場的任何人。
它瘦而長，頂端的位置模糊成一團不規則的形狀，像是一顆被壓癟的頭顱。它正安安靜靜地貼在滾燙的沙土地上，一動也不動，就像它一直都在那裡。
江崎收回目光，
他的腳步沒有停頓，沿著來時的路不緊不慢地走出了訓練場。
長廊里的藤蔓還在風中輕輕晃動。
到一處僻靜的轉角，確認四周無人之後，才鬆開了一直緊握著銀色圓盤的右手。
圓盤表面的溫度已經升到了灼手的程度，這說明在剛才那幾分鐘裡，它一直在以最高功率維持著某種屏障的運轉。
小伊芙琳從他肩上跳下來，落在長廊的石欄杆上，臉上的表情少見的嚴肅。她說剛才那個東西絕對不是那個精靈女孩本人的意志，而且它很聰明，聰明到知道要在最合適的時機露出最合適的破綻，聰明到知道要用最正常的表現來掩飾最不正常的異常。
江崎靠在石柱上，神色嚴肅，
他能感覺到，
今天這場見面不是他來檢查卡瑞娜，而是卡瑞娜體內的東西在檢查他。
它在試探他的感知能力，試探他是否能看穿那層偽裝，試探他的極限在哪裡。
江崎目光思緒，將銀色圓盤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的刻印紋路。
那些紋路在吸收了剛才那幾分鐘的異常力量之後已經變得極其滾燙，有幾處細小的分支甚至出現了輕微的熔融痕跡，但整體結構還算完整。
他重新將圓盤放回口袋，看向訓練場的方向，
他知道那棵樹不是不在。
它只是還沒有完全長出來。
而卡瑞娜體內的東西正在用今天的這次試探，來確認一件事，當他面臨真正的抉擇時，他會不會猶豫。
會不會因為那個人是卡瑞娜，就動搖他本就該做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