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抱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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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侯站在門口,沒進來。

  陸青檀坐在方桌邊,也沒讓他。

  燈在兩個人中間。光不亮,只照出半間屋子。

  屋角有個灶。灶上擱著一隻鐵壺,壺裡的水還溫著。

  牆角堆著幾塊煤。

  "你先說。"陸青檀說。

  "你先問。"老侯說。

  "你為什麼不回來。"

  老侯想了一會兒。

  "因為我回來就沒用了。"他說。

  "什麼意思。"

  "我要是回來,"老侯說,"這條街上就多一個認識你的人。多一個認識你的人,就多一個人盯著你。"

  陸青檀沒說話。

  "他們要找的東西,不會在我身上。"老侯說,"可他們會順著我找你。"

  "誰是他們。"

  老侯沒答。

  他把手插進棉襖的兜里。

  "你從南崗走了一趟,"他說,"又到了洛陽。"

  "你知道。"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我跟著。"老侯說。

  ##

  陸青檀看著他。

  "你跟著我們。"

  "不是跟著你們。"老侯說,"是跟著他。"

  "哪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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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裴的。"

  "你認得他。"

  "我認得他的名。"老侯說,"我不認得他的人。"

  "那你怎麼認出他的。"

  老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你看見什麼了。"

  "看見煙。"老侯說,"煙是直的。"

  "還有呢。"

  "還有一個人。"老侯說,"從窯里出來。"

  "什麼樣的人。"

  "看不清。"老侯說,"隔著河。"

  他停了停。

  "可我認得那煙。"他說,"一個人燒的窯,跟幾個人燒的窯,煙不一樣。"

  "你也去了洛陽。"

  "我去了。"

  "你去幹什麼。"

  "看一隻表。"

  陸青檀的手,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那只有'守拙'的表。"

  "對。"

  "你什麼時候去的。"

  "三年前。"老侯說,"我頭一回。"

  "三年前你怎麼知道那表在洛陽。"

  老侯沒答。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捏了捏,沒抽。

  "三年前,"他說,"我去南崗,找方先生。"

  陸青檀一愣。

  "你找過方先生。"

  "找過。"老侯說,"我不認識他。我是抱著一隻鍾去的。"

  "一隻鍾。"

  "一隻舊鐘。"老侯說,"走了兩年就不走了。我修不好。"

  "你為什麼非要找他修。"

  老侯看著燈。

  "因為那隻鐘不是我的。"他說。

  ##

  屋裡靜了一會兒。

  雨後的夜裡,有蟲子叫。一聲,兩聲。

  "那隻鍾是誰的。"陸青檀問。

  "沈老先生的。"

  陸青檀抬起頭。

  "沈老先生的鐘,怎麼會在你手裡。"

  "我師父給我的。"老侯說,"方守正。他死前,把鍾交給我。他說,'這東西你留著,哪天見著該見的人,就說這是沈家的。'"

  陸青檀聽著。

  "方守正死在哪一年。"她問。

  "九二年。"老侯說。

  "你守了十五年。"

  "十五年。"

  "十五年前你才到城南。"

  "對。"

  "那中間那幾年,你在哪兒。"

  老侯沒答。

  "我四處走。"他說,"找一個人。"

  "找誰。"

  "找一個認得出這隻鐘的人。"

  "你一直沒見著該見的人。"

  "沒見著。"老侯說,"我守了十五年。"

  陸青檀坐在那兒。

  她想起城裡那間修表鋪。一牆的鐘,一天到晚響。

  "後來你為什麼去了。"

  "因為沈老先生死了。"老侯說。

  他把煙塞回兜里。

  "他死了,我就得替他把鍾送回去。"老侯說,"送鍾是送話。他人沒了,話不能斷。"

  "你送到了嗎。"

  "送到了。"老侯說。

  "方先生怎麼說的。"

  老侯想了一會兒。

  "他看了看那隻鍾。"老侯說,"他說,'這鐘我修不了。'"

  "修不了。"

  "他說,'鐘不走,不是機芯的事。'"

  陸青檀看著他。

  "那是什麼的事。"

  "他說,'是裡頭的東西沒被認下來。'"

  ##

  老侯從門口挪了半步,靠在了門框上。

  他站得不穩。好像是站久了。

  "那天晚上,"他說,"我在南崗住了一宿。"

  "住哪兒。"

  "就這屋。"老侯說。

  陸青檀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從前這院子沒人住。"她說。

  "從前沒人。"老侯說,"後來我把它租下來了。"

  "你租這院子幹什麼。"

  "有個地方落腳。"老侯說,"我想著,他哪天要是回來,得有口熱水。"

  陸青檀沒說話。

  "你說的他是誰。"

  老侯看著她。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老侯沉默了一會兒。

  "鄭遠明。"他說。

  陸青檀坐在燈底下。

  "我師兄。"老侯說,"你不知道那事。"

  "哪事。"

  "他三年前,來過這兒。"

  ##

  陸青檀站了起來。

  "鄭遠明來過南崗。"

  "來過。"老侯說。

  "什麼時候。"

  "他不見的那年。"老侯說,"夏天。"

  "他來幹什麼。"

  "找方先生。"

  "他找方先生幹什麼。"

  老侯從門框上直起身。

  他走到桌邊,把手裡的帽子放在桌上。

  "跟我一樣。"他說。

  "跟你說鍾。"

  "不是。"老侯說,"他比我先到的。"

  "他帶的是什麼。"

  "我沒見著。"老侯說,"我到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老侯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他走的時候,在方先生家擱下了一樣東西。"他說。

  "什麼東西。"

  老侯沒答。

  他指了指凳子上那個紙包。

  "你先看那個。"他說。

  陸青檀走過去,把紙包拿起來。

  紙包很輕。

  她拆開。

  裡頭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很舊。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坐著,穿長衫。一個站著,戴眼鏡。

  站著那個,她認得。

  是鄭遠明。

  坐著那個,她也認得。

  不是沈老先生。

  是年輕時候的方國華。

  她拿著照片,手沒動。

  照片很舊,邊角磨圓了。

  照片上的方國華,三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他坐著,手放在膝蓋上。

  他的眼睛沒有看鏡頭。

  他看的是站著的那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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