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一碗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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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榆到南崗,沒有班車。

  陸青檀在車站門口找了一輛三輪。車主是個中年人,穿件雨衣。

  "南崗。"

  "三十五。"車主說。

  "走。"

  三輪往城外開。雨不大,落在雨棚上,沙沙響。

  車主一邊開一邊說話。他問她從哪兒來,到南崗找誰。

  陸青檀說找個親戚。

  "南崗的親戚,"車主說,"姓方的?"

  "不是。"

  "那是姓侯的?"

  陸青檀心裡咯噔一下。

  "村裡有姓侯的?"

  "有啊。"車主說,"就村口往西,第二家。"

  陸青檀沒說話。

  雨點打在雨棚上。

  "那家從前沒人住。"車主說,"前幾年,來個人,把院子租了。"

  路兩邊是地,地里有水。遠處有山,山被雨罩著,看不清。

  開了半個多小時,前頭出現一個村口。

  村口有一棵榆樹,樹底下立著個石碾。

  "到了。"車主說。

  陸青檀下了車,把三十五給他。

  三輪掉頭走了。

  她站在村口。

  雨還在下。

  村口往西,是一排院子。

  院子都矮,牆是土坯的,牆頭壓著玉米秸。

  雨把土路泡軟了,腳踩上去,陷半個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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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數著走。

  第一家,院門關著,門口堆著柴。

  第二家,院門虛掩著。

  ##

  她站在第二家的門口。

  院子裡有一間上房,兩間廂房。上房的窗戶里,亮著燈。

  燈光是黃的,從窗紙里透出來,把雨絲照成一格一格。

  她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

  還是沒人。

  她伸手推了推。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站在門口,沒馬上進去。

  "有人嗎。"她說。

  沒人答。

  她進去了。

  ##

  院子裡的地是磚的,磚縫裡長著草。雨把草打得貼在地上。

  上房的門也虛掩著。

  她推門進去。

  屋裡點著一盞燈。是那種老式的燈泡,光發黃。

  屋子不大。一鋪炕,一張方桌,兩條凳子,一個灶。

  靠窗是一張條案。

  條案上,擱著東西。

  她走過去。

  條案上是一副修表的家什。一個絨布墊,一把鑷子,幾隻小螺絲刀,一個放大鏡。

  絨布墊是深紅的,邊上磨白了。鑷子橫放著,尖上沾著一點油。

  放大鏡還卡在架子上。

  絨布上頭,擱著一隻表。

  表殼敞著,機芯露在外頭。擺輪在正當中,正正好好。

  陸青檀站在條案前頭。

  她沒碰。

  她看著那隻表,看了很久。

  擺輪是正的。弦是空的。

  存表。

  ##

  她轉過身。

  方桌上,擱著一隻碗。

  碗裡是面。

  面已經坨了。上頭臥著一個雞蛋,蛋黃還是軟的。

  她伸手,在碗邊上探了一下。

  碗還是溫的。

  她又摸了摸凳子。

  凳面上,也是溫的。

  有人剛剛坐在這兒。

  她站在屋裡。

  屋裡靜。

  雨落在房頂上,沙沙的。

  "老侯。"她說。

  沒人答。

  "侯建國。"

  還是沒人答。

  她走到門口,往外看。

  院子裡黑著。廂房的門關著。

  她走過去,把廂房的門推開。

  裡頭的燈沒開。借著上房透出來的光,她看見一張床,一床被子,疊著。

  牆角擱著一個箱子。

  她走近。

  箱子是舊的,木頭的,上過一道鎖。

  鎖上,有點鏽。

  她沒開。

  她退出來,回到上房。

  ##

  她在方桌邊坐下。

  她把凳子往桌邊拉了拉。凳子腿在磚地上蹭出一聲響。

  她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像小時候在別人家做客。

  桌上那碗面,她端起來,聞了聞。

  是手擀的。湯里有蔥花。

  她把碗放下。

  她想起南崗第一次來的時候。

  也是在這兒。老頭的屋子。一碗麵,臥了雞蛋。

  那時候,面是端給她的。

  現在,這碗面,沒人端。

  她坐著。

  雨聲,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她把手伸進兜里,摸出手機。

  有一條新消息。

  那個陌生號碼。

  "面趁熱吃。"

  她盯著那三個字。

  她按了回撥。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然後被掛斷了。

  她又撥。

  這一次,還沒響,就掛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號碼是本地的。前頭的區號,跟臨榆的一樣。

  這說明他就在附近。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院子裡沒有人。雨從屋檐上一條一條往下掉。

  她喊了一聲。

  沒人應。

  雨還在下。

  她端起那碗面。

  面確實坨了。可是她餓了。

  她把面吃了。

  連湯。

  吃完,她坐在燈底下,把碗扣好。

  她想,這個人要是想見她,早就出來了。

  他沒出來,說明他還在門後頭看著。

  她就坐著等。

  吃完,她把碗放回原處。

  碗底朝下,扣在桌上。

  這是她奶奶教的規矩。到人家家裡,吃完的碗,要扣著。

  她坐在燈底下,等。

  ##

  等到後半夜。

  雨停了。

  她靠在牆上,迷迷糊糊。

  有響動。

  她睜開眼。

  是院門。


  有人進來了。

  腳步聲很輕。

  走到上房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人。

  個子不高,背有點駝。穿一件深色的舊棉襖。

  臉上戴著帽子,帽檐壓得低。

  陸青檀站起來。

  她沒說話。

  那個人站在門口,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人把帽子摘了。

  露出一張臉。

  臉是圓的。頭髮白了。嘴邊一圈短鬍子。

  是那張臉。

  是那個在後巷開修表鋪、一天到晚說個不停、端著茶缸站在她店門口閒聊的臉。

  老侯站在門口。

  他比三年前瘦了些。臉也垮了。

  他沒穿從前那件藍褂子。棉襖是別人的,袖口短了一截。

  他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好像這屋不是他的。

  他看了陸青檀一會兒。

  "面吃了沒。"他說。

  陸青檀站在燈底下。

  她想說什麼,喉嚨里沒出聲。

  "吃了。"她說。

  "香不香。"

  "香。"

  老侯點了點頭。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手伸進棉襖里,摸出一個東西。

  一個小紙包。

  他把紙包擱在門邊的凳子上。

  "這個,你拿走。"他說。

  "這是什麼。"

  老侯沒答。

  他把帽子在手裡捏了捏。

  "你打開就知道了。"他說。

  "你不坐?"

  "我站著。"老侯說,"站著說得快。"

  他後退了半步,站到了門外。

  "你坐。"他說,"我說幾句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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