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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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鎮的車站,是鎮子東頭一塊空地。

  空地上停著兩輛三輪,車夫蹲在樹底下抽菸。牌子是木頭的,白漆掉了一大半,上頭的字要湊近才認得清。

  一天三班車。頭一班到縣城,第二班到市里。

  他們到得早。

  陳霜蹲在牆根下打電話。

  所里催她回去。城南那邊出了個案子,人手不夠,隊長在電話里嗓門不小。

  "我知道了。"她說,"我明天到。"

  掛了電話,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我得回城南。"

  "我也去臨榆。"陸青檀說。

  "你一個人?"

  "一個人。"

  陳霜看了一眼裴敬山。

  裴敬山站在空地邊上,沒拎箱子。那隻黑箱子,他昨天寄在鎮上的小賣部了。

  "你呢。"陳霜問。

  "我不去臨榆。"

  "你去哪兒。"

  裴敬山看著遠處。

  "回城南。"他說。

  陳霜皺了下眉。

  "回城南幹什麼。"

  "把表還了。"

  陳霜看了他一會兒。

  "什麼表。"

  裴敬山沒答。

  ##

  第一班車來了。

  是到縣城的。車是舊的中巴,車身上貼著一層廣告,廣告已經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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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霜上了車。

  臨開車,她從窗戶里探出頭。

  "陸青檀。"

  "嗯。"

  "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知道。"

  "還有。"陳霜看了一眼裴敬山,"你要是半路沒影了,我早晚找著你。"

  裴敬山站在地上,沒說話。

  車開了。

  塵土揚起來,落了一圈。

  空地上就剩兩個人。

  "裴先生。"

  "嗯。"

  "你說把表還了。"陸青檀說,"還誰的。"

  "老侯的。"

  "你放到哪兒。"

  "他鋪子。"裴敬山說,"那個抽屜。"

  "那個抽屜早空了。"

  "我放回去。"裴敬山說,"裡面還有他沒拿走的籤條。"

  陸青檀看著他。

  "為什麼現在放。"

  裴敬山想了一會兒。

  "因為他不是不回來了。"他說。

  "你怎麼知道。"

  "他要是死了,"裴敬山說,"我在窯上,就不會只看見別人。"

  他把這句話說完,就不再說了。

  陸青檀沒再問。

  她懂了一點。裴敬山在河對岸坐了一下午,看見一個人從窯里出來。要是老侯死在那兒,那窯上就不會還站著一個活人。

  窯上那個老人說,他一個人燒了三十年。

  ##

  第二班車還沒來。

  兩個人在空地上站著。

  日頭升高了。地上的影子短了一截。

  "你去南崗,"裴敬山忽然說,"替我問一句。"

  "問誰。"

  "方國華。"

  "問什麼。"

  裴敬山看著鎮子東頭。那邊是柏樹林的方向。

  "你問他,"他說,"二十多年前,他看走眼的,是碗,還是人。"

  陸青檀站著。

  "他要是答不上來,"裴敬山說,"你就說,'我也是'。"

  "什麼意思。"

  "意思他知道。"

  裴敬山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我這輩子,看清楚過很多東西。"他說,"就一件,沒看清。"

  "哪件。"

  "人。"

  他頓了一下。

  "碗我認得出來。"裴敬山說,"人我認不出來。"

  陸青檀站著沒動。

  她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第二班車來了。

  裴敬山沒上。他說他等下一班。

  陸青檀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

  車開的時候,她回頭看。

  裴敬山還站在空地上。個子高,帽子壓得低。

  風把他那件舊夾克吹起來一點。

  他站在那兒,像一根電線桿。

  ##

  去臨榆的車,要到縣城轉。

  陸青檀買了票,上了車。

  車上人擠。她坐在最後頭,抱著包。

  包里有三樣東西。那隻懷表的殼,那隻手錶的殼,還有那個舊帳本。

  懷表是老侯收著的鄭遠明的,手錶是那個"戴表的"丟的。兩隻表都只剩殼子,機芯都廢了。

  車出鎮子的時候,她往西邊看了一眼。

  西邊的坡地上頭,天很藍。

  看不見煙。

  她想起那縷白煙。

  細。直。

  老人說過,再燒兩年,就沒人燒了。

  她把窗戶拉上。

  車窗上有一層灰。

  她用袖子擦了一塊,往外看。

  外頭是地,一塊一塊往後退。

  ##

  她想起方國華。

  想起南崗西屋,條案上那幾隻碗。

  想起他說"這個底我不能再看"的那隻手。

  想起手絹里子那半行鉛筆字。

  那行字,她到現在也沒認全。

  只記得底下有半行,有一個字的半邊,像"人"。

  車過了一座橋。

  橋下的河,是黃的。

  她想起洛陽鎮外那條河。

  想起那個孩子。

  想起他寫在本子上的那一行。

  "他看的不是窯,是我的表。"

  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撿了一隻表。

  當成自己的。

  後來就沒了。

  陸青檀把包摟緊了一點。

  ##

  到縣城,是中午。

  去臨榆的車要等到下午。

  她在車站旁邊一個小飯館坐下,要了一碗麵。

  面上來的時候,她把帳本翻出來。

  翻到空白那頁。

  上回她寫過三行。

  白釉碗一隻。素麵。圈空。認。

  存表一隻。主:侯。等一個人。

  表一隻。主:方。沒敢認。

  她看著這三行。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一隻表,丟在洛陽。撿的人,沒了。**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

  面還熱。

  她吃了一半,吃不下了。

  老闆娘過來收碗,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本子。

  "識字啊。"

  "嗯。"

  "現在的人都不寫字了。"老闆娘說,"都用手機。"

  陸青檀笑了笑。

  老闆娘端著碗走了。

  她坐在飯館裡,看外頭。

  外頭是個小廣場。有賣瓜的,有修車的。

  一個老頭推著車子過去,車上一摞紙箱。

  她看著那老頭。

  忽然想起裴敬山說的話。

  "你問他,看走眼的是碗,還是人。"

  她低頭,把這句話記在帳本的最後一行。

  ##

  下午的車,搖搖晃晃往北開。

  開到半路,天陰了。

  陸青檀靠著窗戶,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窗外在下雨。

  雨不大,是那種細的,斜的。

  車到臨榆,是傍晚。

  她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

  雨還在下。街上人來人往,都打著傘。

  她摸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

  是陳霜發的。

  "到沒到。"

  她回了一個"到了"。

  剛發出去,又收到一條。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消息很短。

  "臨榆的旅館別住。南崗村口,往西第二家。"

  陸青檀站在雨里。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條。

  "你是誰。"

  發出去。

  屏幕上,那行字先顯示"發送中",然後變成"已發送"。

  沒有回信。

  雨點打在屏幕上。

  她站在車站門口,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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