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沒敢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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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陸青檀打了個電話。

  電話是打給臨榆的。

  南崗村信號不好。頭一個電話沒通,第二個響了很多聲才有人接。

  "餵。"

  是方國華的聲音。啞,慢。

  "方先生。"

  那頭頓了一下。

  "青檀。"

  "嗯。"

  "你在哪兒。"

  陸青檀坐在招待所會議室的桌子邊。

  桌上擺著那隻表,還有那隻懷表的殼。

  "我在洛陽。"她說。

  那頭沒聲了。

  不是沒信號。是沒聲。

  過了好一會兒,方國華才開口。

  "哪個洛陽。"

  "洛陽鎮。"陸青檀說,"你說的那個洛陽。"

  ##

  電話那頭,有風聲。

  南崗的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

  "你去那兒幹什麼。"方國華說。

  "我順著老侯的票根來的。"

  "什麼票根。"

  "他三年前,買了張車票。"陸青檀說,"到站是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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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了。"

  "到了。"陸青檀說,"鎮外有口窯。"

  她停了一下。

  "窯上有人。"

  "什麼人。"

  "一個老人。"陸青檀說,"燒了三十年。"

  那頭沒說話。

  "方先生。"

  "嗯。"

  "我在窯上,看見一隻表。"

  她把表拿起來。

  表殼在手裡,涼的。

  "一隻舊手錶。"她說,"男式的。鋼殼。"

  那頭還是沒聲。

  "後蓋裡頭,刻著兩個字。"

  陸青檀頓了一下。

  她把那兩個字,慢慢地念出來。

  "守拙。"

  ##

  電話那頭,風聲停了。

  不是停了。是她聽不見了。

  她只聽見一個人的呼吸。

  呼吸很慢。一下,一下。

  "方先生。"

  "嗯。"

  "那兩個字,"陸青檀說,"是你的表。"

  方國華沒答。

  "表背面有你刻的字。"陸青檀說,"我認得你的手。"

  那頭呼吸了一下。

  "是我的。"方國華說。

  陸青檀捏著電話。

  "你的表,"她說,"怎麼會在窯上。"

  "我丟的。"

  "你什麼時候丟的。"

  方國華沒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

  "二十多年前。"

  "你二十多年前,來過洛陽。"

  "來過。"

  "你來幹什麼。"

  "看東西。"

  "看什麼。"

  "看那個窯。"

  陸青檀站在桌子邊。

  桌上的檯燈,光照著那隻表。

  "你說的看東西,"她說,"是給誰看的。"

  方國華沒答。

  "方先生。"

  "嗯。"

  "你丟表那年,"陸青檀說,"窯上有個孩子,沒了。"

  電話那頭,很靜。

  靜得她以為電話斷了。

  她看了看屏幕。還通著。

  "方先生。"

  "我聽見了。"方國華說。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

  "那孩子,"他說,"我知道。"

  ##

  陸青檀坐下來。

  椅子是鐵的,涼。

  "你知道。"

  "知道。"方國華說。

  "那時候你就知道。"

  "不是那時候。"方國華說。

  "是什麼時候。"

  "後來。"

  "後來多久。"

  方國華沒答。

  陸青檀聽見,那頭有東西挪動的聲音。像是有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坐下去。

  "九八年。"方國華說。

  "九八年。"

  "九八年,"方國華說,"我再去的時候。"

  陸青檀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你九八年,又去過那兒。"

  "去過。"

  "去幹什麼。"

  "看一隻碗。"

  陸青檀坐著沒動。

  "院子裡的那隻碗。"

  "院子裡的那隻碗。"方國華說。

  她把這兩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洛陽的窯。九八年的院子。碗。三句話。守拙。

  這些年的東西,繞來繞去,繞成一個圈。

  "方先生。"

  "嗯。"

  "那你為什麼不說。"

  那頭沒聲。

  "你知道那孩子的事。"陸青檀說,"你連老侯都不說。"

  "我說不了。"方國華說。

  "為什麼說不了。"

  方國華沉默了很長時間。

  "因為那隻表,是我的。"他說。

  陸青檀捏著電話。

  "他把表撿走了。"方國華說,"他沒還。"

  "他沒還,"陸青檀說,"因為那表是他的。"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風。

  "他沒還,"方國華慢慢地說,"是他把它當成自己的了。"

  陸青檀沒說話。

  她想起那兩行鉛筆字。

  "我在窯後頭撿的。那個人的。他丟的。我沒還。"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撿了一隻表。

  當成自己的。

  "他出事那天,"方國華說,"我不在。"

  "我知道。"

  "可那隻表,是我丟的。"

  ##

  陸青檀坐在那兒。

  檯燈照著一桌子的舊東西。

  一隻表,一隻懷表殼,一張裂了口的紙。

  "方先生。"

  "嗯。"

  "老侯知道是你。"

  那頭靜了一下。

  "他三年前去過窯上。"陸青檀說,"他看了那隻表。"

  "看了。"

  "他說了'原來是他'。"

  方國華沒說話。

  "他還哭了。"

  那頭還是沒聲。

  很久。

  "方先生。"

  "嗯。"

  "你認識老侯嗎。"

  方國華吸氣的聲音很輕。

  "認識。"他說。

  "什麼時候認得的。"

  "很久了。"方國華說,"他來過北京。抱著鍾來的。"

  陸青檀一愣。

  "修鍾。"

  "修鍾。"方國華說,"一隻舊鐘,走了兩年就不走了。"

  "你給他修了。"

  "修了。"方國華說。

  "就為一隻鍾。"

  方國華沒答。

  "你們倆,"陸青檀說,"一個守著,一個記著。"

  "記著。"方國華說。

  "記什麼。"

  方國華又沉默了一會兒。

  "記著不敢認的東西。"他說。

  ##

  電話打了四十分鐘。

  掛了以後,陸青檀在會議室里坐了很久。

  窗戶對著主街。街上黑著,只有那家飯館還亮著燈。

  她把那隻表收進證物袋,壓上封條,寫上日期。

  然後她拿出那個舊帳本。

  翻到空白那頁。

  上回她寫過:白釉碗一隻。素麵。圈空。認。

  再上回,她寫過:存表一隻。主:侯。等一個人。

  她想了想,在底下加了一行。

  **表一隻。主:方。沒敢認。**

  寫完,她合上本子。

  她把本子收進包里。

  第二天,三個人坐上午的車回鎮上,再換車。

  臨走的時候,陸青檀去了一趟窯上。

  老頭在院子裡篩土。

  篩子一抖一抖,細土落下來,堆成一個小丘。

  "大爺。"

  "嗯。"

  "我們走了。"

  "走吧。"老頭說。

  陸青檀站在院子裡。

  那縷白煙,還從窯房頂上飄出來。

  細。直。

  她看了那煙一會兒。

  "大爺。"

  "嗯。"

  "這窯,"她說,"還能燒多少年。"

  老頭把篩子停了一下。

  "我燒不動了,"他說,"再燒兩年。"

  "兩年以後呢。"

  "兩年以後,就沒人燒了。"老頭說。

  他接著篩土。

  "沒人燒,就斷了。"他說。

  陸青檀站在那兒。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

  是那個戴表的人,走的時候在院門口說的。

  "這窯,得有人接著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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