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守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紙包擱在桌上。

  外頭的報紙黃了,一碰就掉渣。

  陸青檀沒有馬上動它。

  她先把桌上的茶缸、水碗往邊上挪了挪,空出一塊地方。

  然後她才把手伸過去。

  陸青檀把它捧起來。

  很輕。

  她把報紙一層一層揭開。

  裡頭還有一層。是塊舊布。

  布裡頭的東西,硬的,圓的。

  她把布掀開。

  桌上擱著一隻表。

  不是懷表。

  是一隻手錶。

  男式的,鋼殼,錶帶是皮子的。皮子早朽了,一掰就斷。

  錶盤發黃了,指針停著。

  停的位置,是十點十分。

  陸青檀盯著那兩根針。

  是被人放空了弦,還是它自己停的,這時候看不出來。

  她把燈挪近了一點。

  陸青檀看著那隻表。

  她沒碰。

  "這是什麼。"陳霜問。

  "手錶。"陸青檀說。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

  "孩子的?"

  "不是。"陸青檀說。

  她伸出兩根手指,把表拿起來。

  表很輕。表殼上有劃痕。

  她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光的,什麼都沒有。

  "不是孩子的。"她說,"孩子戴的是懷表。"

  "那這是誰的。"

  陸青檀沒答。

  她把表擱在桌上。

  "這表,"她說,"是那個戴表的丟的。"

  屋裡靜了一下。

  老頭坐在炕邊上,沒說話。

  "你怎麼知道。"陳霜問。

  陸青檀從紙包里,還摸出來一樣東西。

  一張折過的紙。

  紙很脆,一展開就裂了個口。

  上頭是鉛筆字。歪歪扭扭的,是孩子的字。

  兩行。

  第一行:**我在窯後頭撿的。那個人的。**

  第二行:**他丟的。我沒還。**

  陸青檀把紙放回桌上。

  "他撿了。"她說。

  "撿了沒還。"

  "沒還。"陸青檀說。

  她重新拿起那隻表。

  "他就是為這個沒的。"

  ##

  陳霜把證物袋拿出來。

  "先別裝。"陸青檀說。

  "為什麼。"

  "我要看看裡頭。"

  她把表翻過來。

  後蓋是壓合的,邊上有一道縫。

  她從包里摸出小刀。

  刀片太寬,伸不進去。

  她想了想,把刀放下。

  她從頭髮上拔下一根發卡。

  發卡是鐵的,細。

  她把發卡掰直,把一頭彎成鉤,插進那條縫裡,一點一點往外撬。

  撬了七八下,後蓋鬆了。

  咔的一聲,後蓋彈起來。

  陳霜湊過來。

  後蓋內面朝上。

  內面上,刻著東西。

  陸青檀把燈扭過來。

  燈是招待所那種電池燈,光發白。

  她看著那兩個字。

  看了很久。

  "陳霜。"

  "嗯。"

  "你念。"

  陳霜把燈挪近。

  內面上的兩個字,筆畫細,收筆往裡收。

  她一個一個念出來。

  "守。拙。"

  陸青檀坐著沒動。

  屋裡很靜。

  外頭的窯煙,從門帘縫裡透進來一點味兒。土腥,溫的。

  "守拙。"陳霜說。

  "守拙。"陸青檀說。

  "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我在一隻碗底上見過。"陸青檀說。

  "哪只碗。"

  "南崗那隻。"陸青檀說,"何師傅刻的。圈裡刻的就是這兩個字。"

  陳霜把燈放下。

  "刻給方國華的。"

  "刻給方國華的。"陸青檀說。

  她說完這一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南崗西屋,條案上那幾隻碗。方國華說"這個底我不能再看"時的那隻手。臨榆南崗的窯坡。手絹里那半行鉛筆字。

  這些天走過的路,好像都往一個地方收。

  收到這間矮房裡,一張桌子上。

  兩個人對看一眼。

  "這表是誰的。"陳霜問。

  陸青檀沒答。

  她把表殼捧在手裡。

  "方先生說過,"她說,"他老家在臨榆。"

  "說過。"

  "他沒說過,他來過洛陽。"

  她盯著那兩個字。

  "他一個字都沒說過。"

  ##

  老頭在炕邊上坐著。

  他一直沒動。

  這會兒他開口了。

  "這表。"

  "怎麼了。"

  "三年前,有人來看過。"老頭說。

  陸青檀轉過頭。

  "誰。"

  "一個修表的。"

  陸青檀的手停住了。

  "修表的。"

  "修表的。"老頭說,"胖,話多。"

  "他來過三年前。"

  "三年前的什麼時候。"

  "夏天。"老頭說,"天熱。他穿件褂子,走路喘。"

  "他住了幾天。"

  "沒住。"老頭說,"當天來,當天走。"

  "他怎麼來的。"

  "不知道。"老頭說,"鎮上有車。"

  "來過。"老頭說,"他一來,就問我小滿的事。"

  "你怎麼知道他是修表的。"

  "他自己說的。"老頭說。

  "他還說什麼了。"

  老頭想了一會兒。

  "他看了那隻表。"他說。

  "怎麼看。"

  "他就坐在這兒。"老頭說,"把表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有什麼。"

  "背面什麼都沒有。"老頭說,"他就看那兩塊光的。"

  "看了多久。"

  "一下午。"老頭說。

  "看了多久。"

  "一下午。"

  "他看了以後說什麼。"

  老頭沒說話。

  他把手,在自己的膝蓋上搓了搓。

  "他哭了。"老頭說。

  陳霜的筆頓了一下。

  "你沒看錯。"

  "沒看錯。"老頭說,"這麼大歲數的人,坐在我跟前哭,我不會看錯。"

  屋裡很靜。

  "他沒出聲。"老頭說,"就是眼淚往下掉。掉在手上,他也不擦。"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了一句。"

  "什麼話。"

  老頭看著桌上那隻表。

  "他說,'原來是他。'"

  陸青檀坐著。

  燈在手邊,光發白。

  "後來呢。"她說。

  "後來他就走了。"老頭說,"走的時候,他把表擱回原處,跟我說,'大爺,這個還擱著。'"

  "他說過為什麼嗎。"

  "沒說。"老頭說,"他就說,'將來要是有人來問小滿,你就給她看。'"

  "給她看。"

  "給她看。"老頭說。

  他抬起眼。

  "他說的就是個'她'。"

  陸青檀站在桌邊。

  她想起孫老太太那句話。

  "過些天會來個女的。"

  她想起修表鋪樓上那扇沒上鎖的門。

  "他把話留在這兒,是留給我的。"她說。

  陳霜的筆停住了。

  陸青檀沒說話。

  她低頭,看手裡那隻表。

  後蓋內面兩個字,安安靜靜。

  守拙。

  "大爺。"

  "嗯。"

  "上個月,是不是還有人來過。"

  老頭看著她。

  "來過。"

  "什麼樣的人。"

  "高個子。"老頭說,"瘦。話少。在河那邊站了一下午。"

  "他進來了嗎。"

  "沒有。"老頭說,"他看了煙,就走了。"

  陸青檀把表放在桌上。

  她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

  "陳霜。"

  "嗯。"

  "這表,我要帶走。"

  "這是證物。"

  "我知道。"陸青檀說。

  她把表殼捧起來,正對著燈。

  "可我想先打個電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