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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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把那張照片放在桌上。

  她坐在燈這邊,老侯站在門那邊。照片在兩個人中間。

  "這張照片,"她說,"哪兒來的。"

  "我師兄擱下的。"老侯說,"擱在方先生家。"

  "擱在哪兒。"

  "條案底下。"老侯說,"夾在一本舊本子裡。"

  "本子。"

  "封面寫著'贈南崗方氏'。"老侯說,"本子裡頭,夾著這張照片。"

  陸青檀的手停了一下。

  那本舊本子,她在臨榆見過一次,又聽說了一次。

  "他為什麼把照片夾在那兒。"她問。

  "讓人找著。"老侯說。

  "讓誰找著。"

  "讓該找著的人。"

  老侯從門口挪到桌邊。

  他沒坐,就站著。

  "我師兄那年去南崗,"他說,"待了一天。"

  "一天。"

  "一天。"老侯說,"早上到,晚上走。"

  "他跟方先生說什麼了。"

  "我不知道。"老侯說。

  "你怎麼不知道。"

  "我在屋外頭。"老侯說,"他們說話,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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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看著桌上那張照片。

  "他們說什麼,你一個字都沒聽見?"

  老侯想了想。

  "聽見一句。"他說。

  "哪一句。"

  "是我師兄說的。"老侯說,"他走的時候,在院門口說了半句話。"

  "什么半句。"

  "'您要是早說,我就不用找這麼多年了。'"

  陸青檀坐著沒動。

  "他找什麼。"

  "不知道。"老侯說。

  "方先生怎麼答的。"

  "他沒答。"老侯說,"他站在院子裡,沒動。"

  "後來呢。"

  "後來我師兄就走了。"老侯說,"他往西走的。"

  "西邊是什麼。"

  "洛陽。"老侯說。

  陸青檀坐在那兒。

  "他為什麼要去洛陽。"她問。

  "找一口窯。"老侯說。

  "什麼窯。"

  "燒東西的窯。"老侯說,"他說,東西是從窯里出來的。要斷,得從窯上下手。"

  陸青檀想起鎮外那縷白煙。

  "他找著了嗎。"

  "不知道。"老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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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靜了一會兒。

  陸青檀站起來,走到條案邊。

  她看著條案上那副修表家什。絨布,鑷子,螺絲刀,放大鏡。

  放大鏡卡在架子上,斜著。鏡面上積了一點灰。

  "你這三年,"她說,"一直在這兒。"

  "兩頭跑。"老侯說,"這兒住一陣,洛陽那邊看一陣。"

  "你找他。"

  "找他。"

  "找著了嗎。"

  老侯沒答。

  他把桌上的照片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我要是說,他活著。"老侯說,"你信嗎。"

  陸青檀站著。

  "你怎麼知道他活著。"

  "因為要是死了,"老侯說,"心裡那口氣就鬆了。"

  "什麼意思。"

  "人沒了,事就完了。"老侯說,"事完了,我就不用天天醒了。"

  他停了停。

  "可他沒讓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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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坐回桌邊。

  她拿起那張照片,對著燈看。

  燈光照著照片。照片上,年輕的方國華坐著,鄭遠明站著。

  "這兩個人,"她說,"從前就認識。"

  "認識。"老侯說,"我師兄讀研究生的時候,跟的就是方先生。"

  "跟過方先生。"

  "對。"老侯說,"後來方先生去了北京,我師兄留在學校。"

  "師徒。"

  "師徒。"老侯說,"兩個人後來生分了。"

  "為什麼生分。"

  "不知道。"老侯說,"我師兄後來出事,方先生沒管他。"

  陸青檀把照片放平。

  她想起鄭遠明辦公室里那隻印著"河洛文化"四個紅字的杯子。

  想起那張元青花照片,背面兩個鋼筆字"對不起"。

  想起那張便簽上的一串數,039761。

  那些東西,她一直沒跟陳霜說過。

  說出來,就像把一個人拎到太陽底下。她捨不得。

  只是現在她覺得,那個人的影子,越來越淡了。

  "老侯。"

  "嗯。"

  "鄭先生出事,跟那件元青花有關係嗎。"

  老侯看著她。

  他看了很久。

  "你那件元青花。"他說。

  "我那件。"

  "不是你的。"老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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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坐在燈底下。

  老侯站在桌對面。

  "你什麼意思。"

  "那件東西,"老侯說,"從頭到尾都是做局的。"

  "這我知道。"陸青檀說,"我早就知道了。"

  "你不知道是誰做的。"

  陸青檀沒說話。

  老侯把手伸進棉襖里,又摸了摸,什麼也沒摸出來。

  "我也不敢說。"他說。

  "你說。"

  "我說不了。"老侯說,"我就是個修表的。"

  "你修表修了一輩子,"陸青檀說,"你記了三十年的帳。"

  老侯看著她。

  "帳是帳。"他說,"話是話。我記帳,我不傳話。"

  "為什麼不傳。"

  "傳話的,都沒了。"老侯說。

  屋裡靜了很久。

  外頭有蟲子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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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站起來。

  她走到老侯跟前。

  兩個人離得不遠。她抬頭看他。

  "老侯。"

  "嗯。"

  "你回來,"她說,"就是為給我那一碗麵。"

  老侯不說話了。

  他的手在棉襖上按了按。

  "你來得早。"他說,"我還沒來得及收拾。"

  "收拾什麼。"

  老侯朝條案看了一眼。

  條案上,那隻敞著殼的表還擱在絨布上。擺輪在正當中,正正好好。

  "這隻表。"陸青檀說。

  "這隻表不是我的。"老侯說。

  "誰的。"

  老侯走到條案邊。

  他把放大鏡從架子上取下來,在袖子上蹭了蹭,又擱回去。

  "是他三年前擱在這兒的。"他說。

  "鄭遠明的。"

  "不是。"老侯說。

  陸青檀看著他。

  "是他來那天,從方先生家拿出來的。"老侯說,"他說他不能帶著走。"

  "這表是誰的。"

  老侯站在條案邊,背對著她。

  "這是我師父的。"他說。


  "方守正的。"老侯說。

  他轉過身。

  "我師父死前,把鍾給了我。"他說,"表,在方先生那兒。"

  陸青檀站著沒動。

  "表上刻的是'守正'。"老侯說。

  陸青檀一頓。

  "守正。"

  "我師父的名。"老侯說,"刻表的人,把名刻在明面上。"

  "後蓋裡頭呢。"

  "後蓋裡頭,還有兩個字。"他說。

  "什麼字。"

  老侯看著她。

  "你沒翻過來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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