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老窯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三個人天沒亮就出了門。

  沒等小周。

  陳霜在前頭。她穿的是便鞋,走得不快不慢。

  陸青檀在中間。裴敬山最後,拎著那個黑箱子。

  街上還沒人。早點攤剛生火,油鍋冒著白氣。一條狗在牆根底下嗅來嗅去。

  出了鎮子往西,是一條機耕道。

  道兩邊是收割過的地。露水重,褲腳一會兒就濕了。

  天一點點亮起來。先亮的是東邊,後亮的是西邊。遠處有山,山是暗的,看不出高矮。

  路上遇著一輛拉糞的三輪。司機沖他們按了下喇叭。

  陳霜往邊上讓了讓。

  "那孩子當年,"陸青檀忽然說,"也是天天走這條路。"

  "你怎麼知道。"

  "老頭說的。"陸青檀說,"他天天去看燒窯。"

  "二十多年前的路,跟現在不一樣。"

  "不一樣。"陸青檀說,"可方向是一樣。往西,過河。"

  她沒再說話。

  走了半個來小時,前頭出現一條河。

  河不寬,水淺。河上架著一座石橋,橋面矮,兩邊沒有欄杆。

  橋下有幾塊石頭露著,水從石頭縫裡淌過去,嘩嘩響。

  "這就是那條河。"陳霜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陸青檀站在橋頭。

  河從北邊來,往南邊去。水是黃的,帶著泥。

  "二十多年前,"她說,"那孩子是在這兒沖走的。"

  "往下游。"陳霜說。

  "下游多遠。"

  "不知道。"陳霜說,"那年發水,水大。"

  陸青檀在橋頭站了一會兒。

  河面上有個漩渦,轉了一圈,散了。

  她上了橋。

  ##

  過了河,再往西走。

  路兩邊變成了坡地。地里沒有莊稼,長著一人高的草。

  草是黃的,風一過,倒成一片。

  走了二里地,裴敬山停下。

  "前頭。"他說。

  陸青檀抬頭看。

  坡地盡頭,有一片低矮的房。

  房子是磚的,牆黑,瓦也黑。房前有一個院子,院牆塌了半邊,缺口那兒堆著碎磚。

  院子上頭,飄著一縷煙。

  煙是白的。細,直,不散。

  風一吹,煙歪一下,又直起來。

  "就是它。"陸青檀說。

  她站在坡上,聞了聞。

  空氣里有一股味。不是煤煙,不是柴火。

  是土被燒透的那種味。溫的,有點糯。

  "燒的是柴和土。"她說。

  "你怎麼知道。"

  "聞得出來。"陸青檀說,"窯窪那邊也這味兒。"

  陳霜把本子摸出來,看了一眼。

  "跟城南那個院子,是一個味兒。"

  "一個。"

  三個人下了坡。

  走到半坡,草里驚起一隻鳥,撲稜稜飛了。

  走近了,才看出那片房不止一處。

  大的那間是窯房。窯口朝南,門口堆著一垛柴。

  柴是新劈的,斷面還帶著白。

  旁邊兩間矮房,一間住人,一間放東西。

  院子裡曬著東西。

  一塊一塊的竹蓆鋪在地上,席上擺著碗、盤、小罐。

  都還沒有燒。是素坯。

  素坯是灰白的,擺得整整齊齊。一排碗,一排盤,一排小罐。

  小罐的蓋子扣在罐口上,一個不差。

  陸青檀蹲下去。

  她沒急著碰。

  先看。

  素坯的胎細,細得發白。她伸手在碗沿上蹭了一下,指頭上沒有土。

  "過了兩遍篩。"她說。

  "你怎麼知道。"

  "抹一下就有數。"陸青檀說,"土粗,指頭上會有沙。這個沒有。"

  "這土,"她又說,"洗過。"

  "洗土幹什麼。"

  "去鐵。"陸青檀說,"土裡夾著鐵,燒出來就有黑點。這種細胎,得把鐵洗掉。"

  她把碗在手裡轉了半圈。

  "這活兒,"她說,"老侯也懂。"

  陳霜看她。

  "你怎麼知道。"

  "我也不知道。"陸青檀說,"就是聞出來了。"

  "聞出什麼。"

  "這院子的土味,跟城南鋪子裡那股味,一路。"陸青檀說,"他鋪子角落擱著個麻袋,裝半袋土。我問他裝土幹什麼,他說,'防潮。'"

  她頓了一下。

  "那時候我信了。"

  她把那隻碗翻過來。

  底足上,刻著一個記號。

  圓圈。橫。彎。

  三道。

  刻全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嗯。"

  "你看。"

  陳霜蹲下來。

  她看了一眼那個記號。

  "又是這個。"

  "又是這個。"

  "這回是刻全的。"

  "刻全的。"

  陸青檀把碗輕輕放回蓆子上。

  她站起來。

  院子裡還是靜。

  ##

  院子裡沒有聲音。

  沒有狗叫,沒有人。

  只有那縷煙,從窯房的頂上飄出來。

  窯房的門黑著。裡頭一點光都沒有。

  "人呢。"陳霜低聲說。

  "在窯里。"裴敬山說。

  "你怎麼知道。"

  "火的聲音。"裴敬山說,"火在裡頭響。"

  陸青檀往窯房那邊走了兩步。

  窯房的門口,黑。外頭的日光進不去,裡頭像一張嘴。

  越靠近,那股土味越重。還夾著一點熱,燙臉。

  她站在門口。

  裡頭有響動。

  是很輕的響動。有什麼東西,在窯膛里被撥了一下。

  然後是腳步。

  一個人從窯房裡走出來。

  是個老頭。

  不高。背駝著。穿一件灰的舊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上。

  臉看不全,被窯灰沾著。頭髮花白,剪得很短。

  他手裡拿著一把鐵鉤子,鉤頭上掛著一點紅火。

  他看見門口站著人。

  他停下了。

  三個人站在院子當中,誰也沒說話。

  老頭把鉤子往地上一插。

  他先看陳霜。

  再看陸青檀。

  最後,他的眼光落到裴敬山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上個月來過。"

  聲音很啞,像很久沒說話了。

  裴敬山沒答。

  "你站在河那邊。"老頭說,"看了一下午。"

  裴敬山還是沒答。

  老頭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

  "看清楚了沒有。"他說。

  "看清了一點。"裴敬山說。

  "看清什麼了。"

  "看清你右肩低。"

  老頭的眼,在裴敬山身上停了一會兒。

  "你也是做活的。"

  "做過。"裴敬山說。

  "現在不做了。"

  "不做了。"

  老頭點了點頭。

  "看你這雙手就知道。"他說,"手白。可指頭上還有印子。壓出來的,三十年消不掉。"

  他把鉤子往地上頓了頓。

  "做活的改了行,眼睛還在。"老頭說,"你看東西,不看面,先看底。"

  裴敬山的臉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幹這行的年頭,比你長。"老頭說。

  老頭站在窯房門口。

  日頭照著他半邊臉。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右肩低,"他說,"是因為我一隻手拎著東西,拎了三十年。"

  他把鐵鉤子拔起來。

  鉤頭上,一點紅火。

  "你們遠道來的。"他說,"進來喝口水。"

  他轉身,進了住人的那間矮房。

  門帘是塊藍布,洗得發白。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把門帶上。"他說。

  "什麼門。"

  "窯門。"老頭說,"煙要歪了。"

  陸青檀站在院子裡。

  她看著那扇剛掩上的窯門。

  門是舊的。可是門軸是新的。軸上的油還亮。

  "這窯,"她說,"天天開,天天關。"

  老頭在門帘後頭,沒回頭。

  "開合了一輩子。"他說。

  陳霜過去,把窯房的木門掩上,留了一條縫。

  那縷白煙,又從縫上頭直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