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一隻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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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老宅回來,天已經黑了。

  鎮上沒有路燈。三個人摸黑走回招待所。

  路是土路,腳底下坑坑窪窪。遠處有狗叫,叫兩聲就停了。

  小周先回去了。走的時候他說,明早八點他來接。

  招待所是三層小樓。

  前台是個小姑娘,一邊看手機一邊給他們登記。

  牆上掛著一個鍾,指針停在三點。不知道是壞了,還是沒上弦。

  房間在二樓。三個人各一間。

  陸青檀沒上二樓。

  她在一樓的會議室坐下。

  會議室里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一個茶几。茶几上擱著幾個一次性紙杯。

  "把表給我。"

  裴敬山把那隻懷表掏出來,擱在桌上。

  銅殼。綠的鏽。表殼上的花紋,已經被鏽吃平了,看不出是什麼。

  陳霜搬了把椅子過來,坐在對面。

  "這隻表你從哪兒弄來的。"

  "炕洞裡。"裴敬山說。

  "你怎麼知道炕底下有格子。"

  裴敬山沒答。

  陸青檀拿起表。

  她把表翻過來。

  殼縫裡全是鏽。後蓋跟殼子咬死了。

  "開不開。"陳霜問。

  "開得開。"陸青檀說,"鏽是表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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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包里摸出小刀,又摸出一小瓶東西。

  "這是什麼。"

  "縫機油。"

  她往殼縫裡滴了兩滴。

  等了五分鐘。

  再拿刀片順著縫撬。

  撬了兩下,後蓋鬆了一點。

  又撬。

  後蓋下來了。

  ##

  裡頭是機芯。

  機芯鏽得厲害。擺輪卡住了,發條斷了。

  "廢了。"陳霜說。

  "機芯廢了。"陸青檀說,"殼不廢。"

  她把機芯取出來,擱在一邊。

  後蓋的內面朝上,擱在燈下。

  內面上有刻字。

  刻得很深,不像後來添的。

  兩個字。

  **問心。**

  陸青檀看著那兩個字。

  "問心。"她念。

  陳霜湊過來。

  "什麼意思。"

  "不知道。"陸青檀說,"刻表的人給自己留的。"

  她翻過表殼。

  "你看這兒。"

  殼子的內壁上,也有一處。

  不是字。

  是一個圖。

  一個圓圈。

  圓圈裡,一道橫,一道彎。

  陳霜把放大鏡接過去。

  "這個記號。"

  "河洛的。"陸青檀說。

  "可這個記號,比河洛老。"陳霜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刻在殼子裡。"陳霜說,"刻在裡頭的東西,是給自己看的。給自己看的,不撒謊。"

  陸青檀沒說話。

  她把表殼放在桌上,轉了個方向。

  "這表不是何師傅那一輩的。"她說,"更早。"

  "多早。"

  "清末民初。"陸青檀說,"也許更早。"


  "裴先生。"

  裴敬山站在門口。

  "這表是誰的。"

  裴敬山沒進來。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他說。

  "你不知道。"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很老了。"裴敬山說,"沈老先生管他叫先生。"

  "他做什麼的。"

  "他不做東西。"裴敬山說,"他也不看東西。"

  "那他做什麼。"

  裴敬山想了一會兒。

  "他坐著。"

  "坐著。"

  "坐著,問人話。"裴敬山說,"誰進去,他都問一句。"

  "問什麼。"

  "他問你,'你手裡這東西,是給錢的,還是給心的。'"

  陸青檀站在燈下。

  "你答了嗎。"

  "答了。"裴敬山說。

  "你怎麼答的。"

  裴敬山看著她。

  "我說,給錢。"

  屋裡靜了一下。

  陳霜在本子上記了一句。

  窗外有摩托車過去,燈光掃過牆,又沒了。

  陸青檀把那隻表殼翻過來,又看了一眼那個記號。

  圓圈,橫,彎。

  她見過這個記號很多回了。刻在碗底,刻在玉上,刻在紙背面。

  可它是打哪兒來的,沒人說過。

  現在它刻在一隻表的殼子裡,殼子躺在這鎮上招待所的桌上。

  ##

  "後來呢。"陸青檀問。

  "後來他就不問了。"裴敬山說,"他閉上眼睛,跟睡著了似的。"

  "你看了什麼。"

  "我看他坐了一下午。"裴敬山說,"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他就坐那兒。院子裡有棵石榴樹,影子挪到他腳邊。"

  "你就這麼看了一下午。"

  "看了一下午。"

  "那時候你在作坊做活。"

  "做活。"裴敬山說,"手快,眼也快。一天能做三隻。"

  "你出來以後呢。"

  "出來以後,我跟何師傅說,這人是個老糊塗。"

  "何師傅怎麼說。"

  "何師傅沒說話。"裴敬山說,"他第二天把工辭了。"

  陸青檀看著他。

  "你二十多年前,看走眼的,是這個人。"

  "是這個人。"

  "你把他看成一個老糊塗。"

  "看成老糊塗。"裴敬山說,"我用了二十多年來改這句話。"

  "改成什麼。"

  裴敬山站了一會兒。

  "我改不動。"他說,"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也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兒。"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隻表殼。

  "就剩這個。"

  陸青檀把表殼收起來。

  "陳霜。"

  "嗯。"

  "明天去窯上。"

  陳霜點頭。

  "我問問所里。"她說,"那個窯,誰在管。"

  "不用問。"裴敬山說。

  兩個人都看他。

  "往西,過河,看見煙就是。"裴敬山說,"我上個月看過。"

  "你去看過。"

  "看過。"

  "看見什麼了。"

  裴敬山走到窗口。

  二樓底下是主街。街上黑著,只有一家飯館還亮著燈。

  "我看見煙。"他說。

  "人呢。"

  "沒進去。"裴敬山說,"我站在河那邊看了一下午。"

  "看見人了嗎。"

  裴敬山沒回頭。

  "看見一個。"

  "什麼樣的。"

  "從窯里出來,往河邊走。"裴敬山說,"走了幾步,又回去了。"

  "你看清了嗎。"

  "看不清。"裴敬山說,"隔著河,又是下午。"

  他停了停。

  "不過有一樣我看得清。"

  "什麼。"

  "那個人走路。"裴敬山說,"右肩低。"

  陸青檀站在桌子後頭。

  她想起清韻閣斜對面。

  想起三個月里,那個人站在電線桿底下,站了六次。

  想起他摘口罩那一下,露出右邊塌下來的肩。

  "陳霜。"

  "嗯。"

  "那個窯,你問問所里。"她說,"別說是我們要去。"

  "怎麼說。"

  "就說查一樁舊案。"陸青檀說,"問問那窯歸誰,燒了多久。"

  陳霜把手機拿出來。

  她撥了個號,走到外頭。

  過了幾分鐘,她回來。

  "小周問了。"她說,"鎮上那個窯,地是村裡的。"

  "誰在燒。"

  "村里說不清。"陳霜說,"就說一直有人燒,燒了幾十年。誰燒的,沒人管。"

  "沒人管。"

  "沒人管。"陳霜說,"逢年過節,窯上還給村里送幾件碗盤。"

  陸青檀沒說話。

  "送過東西的窯,"她說,"村里人不會往外說。"

  "是。"

  "明天,"陸青檀說,"先別讓小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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