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趕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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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上逢五趕集。

  他們到的那天,正好是初五。

  主街兩頭都擺上了攤子。賣菜的,賣鞋的,賣農具的。一個賣老鼠藥的,拿著喇叭喊。

  人擠人。

  陸青檀從人群里穿過去。

  陳霜跟在她後頭。裴敬山落在最後,拎著那個黑箱子。

  "你箱子沉不沉。"陳霜回頭看了一眼。

  "不沉。"

  "裡頭裝的什麼。"

  "衣服。"

  陳霜看了他兩眼,沒再問。

  街口拐角,圍著一圈人。

  陸青檀走過去。

  圈子當中,擺著一張門板當攤。攤上鋪著布,布上擺著幾件瓷器。

  一個男人蹲在後頭。四十多歲,臉上有橫肉,嘴裡叼著煙。

  他手裡捧著一隻小盤,正跟人說話。

  "宋代的。"男人說,"你看這釉色,天青。"

  站在他對面的是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背著個包,一看就是外頭來的。

  "多少錢。"

  "三萬。"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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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少點。"

  "少一萬,兩萬。"

  眼鏡男人低頭看那隻盤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陸青檀站在圈外頭。

  她看了一眼那隻盤子。

  然後她開口了。

  "別買。"

  ##

  一圈人都回過頭。

  眼鏡男人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別買。"陸青檀說。

  攤主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你誰呀。"

  "過路的。"陸青檀說,"看東西的。"

  "看東西的多了。"攤主說,"你看你的,別耽誤我做生意。"

  "我不耽誤。"陸青檀說,"我就說一句,說完我走。"

  她走進圈裡。

  "這隻盤子,"她說,"不是宋代的。"

  "你憑什麼。"

  "你把它給我看看。"

  攤主把盤子往懷裡一收。

  "不給。"

  "不給也行。"陸青檀說,"那我站這兒說。"

  她從兜里掏出放大鏡。

  "汝窯的釉,是瑪瑙入釉。"她說,"釉面有開片,片紋是斜的,像蟹爪。"

  "這隻也有開片。"

  "有。"陸青檀說,"可它的開片是直的。"

  "直的怎麼了。"

  "汝窯開片,從釉里往外走。"陸青檀說,"往釉面上走的那種直片,是拿熱水澆出來,再拿涼水激出來的。"

  攤主的臉色動了一下。

  "你這盤子,"陸青檀說,"拿開水澆過三遍,冷水激過三遍。片是這麼開的。"

  眼鏡男人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真的?"

  "你摸這盤子底。"陸青檀說。

  眼鏡男人猶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怎麼。"

  "滑不滑。"

  "挺滑。"

  "汝窯的底,是芝麻釘。"陸青檀說,"燒的時候支起來的,底上有三個或者五個小釘痕,凹的。"

  "這隻沒有。"

  "這隻沒有。"陸青檀說,"這隻底上抹了一層土,把釘痕蓋了。"

  她把放大鏡收回來。

  "還有一樣。"她說,"你往盤子裡倒點水。"

  "倒水幹什麼。"

  "真汝窯的釉里,氣泡大小不一。"陸青檀說,"水一進去,氣泡邊上會透光。你這個,泡是勻的。"

  眼鏡男人從包里摸出半瓶礦泉水,倒了一點。

  盤子裡積起一層水。

  他湊近看。

  "看不見泡。"

  "看不見。"陸青檀說,"因為它壓根就沒有。"


  "你懂個屁。"

  "我是不懂。"陸青檀說,"可我知道,真汝窯,一隻得幾千萬。他這兒兩萬就賣你。"

  一圈人笑起來。

  眼鏡男人把包背上,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瞪了攤主一眼。

  攤主蹲在地上,把菸頭摁滅。

  圍觀的人慢慢散了。兩個老太太還站在邊上,小聲嘀咕。

  攤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

  人散得差不多了。

  陸青檀沒走。

  她在攤子跟前的凳子上坐下。

  "你這攤上的東西,"她說,"哪來的。"

  攤主看了她一眼。他沒答,蹲下去收攤。

  "你這盤子做舊做得好。"陸青檀說,"不是地攤的貨。"

  攤主的手停了一下。

  "開片是澆出來的,這活兒不是新手乾的。"陸青檀說,"胎也細。你做什麼的。"

  攤主蹲著,沒抬頭。

  "你問這個幹什麼。"

  "不幹什麼。"陸青檀說,"我有個親戚,也做瓷。"

  攤主抬起頭。

  他看了陸青檀一會兒。

  "你哪個親戚。"

  "姓侯。"陸青檀說。

  攤主的臉,沉了一下。

  他把攤上剩下的幾件瓷器收進一個藤箱。

  "姓侯的我不認得。"他說。

  "你認得瓷器就行。"陸青檀說,"你這幾件,年頭不長,土是新的。"

  "土是新的怎麼了。"

  "新土。"陸青檀說,"這說明它從地底下出來不久。"

  攤主的手又停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看東西的。"陸青檀說,"我就想知道,你這些東西,從哪兒挖的。"

  攤主把藤箱蓋上。

  他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

  "窯上。"他說。

  "哪兒的窯。"

  "鎮外。"攤主說,"往西,老窯。"

  "那個窯不是早關了嗎。"

  "關是關了。"攤主說,"可窯上有人。"

  "什麼人。"

  攤主拎起藤箱。

  "這個我不說。"他說,"說了,我下回就不用去拿貨了。"

  他往人群里走。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你要是想看,自己去。"他說,"往西,過河,看見煙就是。"

  "什麼煙。"

  "窯煙。"攤主說,"燒東西的白煙。土味兒的,不嗆。"

  陸青檀坐在凳子上。

  她想起窯窪那個小院。冬天煙囪里的白煙。

  "這煙,"她說,"燒了多久了。"

  攤主看了她一眼。

  "我記事兒起,就有。"

  他拎著箱子,擠進人群里。

  一會兒就不見了。

  裴敬山一直站在邊上,沒說話。

  這會兒他開口。

  "那個盤子。"他說。

  "怎麼了。"

  "是他自個兒做的。"

  "你怎麼知道。"

  "他手上沒土。"裴敬山說,"可他指甲縫裡有釉。"

  陸青檀看了他一眼。

  "這你也看得出。"

  "我看了三十年活。"裴敬山說。

  ##

  陳霜走過去。

  "你怎麼看。"

  "那盤子是假的。"陸青檀說,"可他說的那個窯,是真的。"

  "燒瓷的白煙,能看多遠。"

  "看風向。"陸青檀說,"兩三里地。"

  她站起來。

  "往西,過河。"

  陳霜沒動。

  "陸青檀。"

  "嗯。"

  "上午那個老頭說,小滿二十多年前天天去看人燒窯。"陳霜說,"鎮外的窯,就一個。"

  陸青檀站著。

  日頭正當中。集上人還在擠。

  "你是說,"她說,"那窯,二十多年前就在燒。"

  "在燒。"陳霜說,"現在還在燒。"

  "中間沒斷過。"

  "沒斷過。"

  陸青檀沒說話。

  她往鎮子西邊看。

  那邊的房頂上頭,天很藍。

  藍得有點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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