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老槐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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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鎮上,是第二天上午。

  車站在鎮子外頭。三個人下了車,站在路邊等。

  等了十來分鐘,來了一輛麵包車。

  車上下來一個年輕民警,二十七八,臉圓,穿件夾克。

  "陳姐。"


  "所里讓我來接你們。"小周說,"住的地方安排好了,鎮招待所。"

  陳霜點了下頭。

  她看了一眼裴敬山。

  "這位是。"

  "幫我們認路的。"陳霜說。

  小周沒多問。

  麵包車往鎮裡開。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鋪子。賣化肥的,賣布的,賣五金的。街上跑著三輪,突突突的。

  路邊有一家店,門口掛著紅布。

  "那是什麼。"陸青檀問。

  "結婚的。"小周說,"鎮上人辦事,都掛這個。"

  車拐進一條巷子。

  巷子窄,兩邊的牆是磚的,牆頭壓著碎瓦。有戶人家門口曬著被子,被面是紅的。

  巷子盡頭,是一片空地。

  空地很平。中間立著一個鐵皮棚子,底下堆著袋子。

  "到了。"小周說,"這就是原來那個打穀場。"

  三個人下了車。

  陸青檀站在空地邊上。

  地是水泥的。不是原來那種青石板。

  "原來是石板。"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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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年平了。"小周說,"鋪的水泥。"

  "這兒有棵槐樹。"

  "有。"小周指了指,"那邊。"

  空地的東邊,立著一棵樹。

  樹不大了。樹幹有一人粗,樹冠剪過,只剩光禿禿幾根枝。

  "這不是原來那棵。"陸青檀說。

  "不是。"小周說,"原來那棵太老了,空心,去年颳大風,怕倒,就砍了。"

  "砍了。"

  "砍了。"小周說,"留了樁,後來又拿拖拉機起了。"

  陸青檀走過去。

  她在那棵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石板呢。"

  "什麼石板。"

  "打穀場的地,是石板鋪的。"陸青檀說。

  小周撓了撓頭。

  "這個我沒聽說。"他說,"我去年才分來的。"

  陳霜蹲下去,用鞋底蹭了蹭水泥地。

  "底下就是。"

  "底下就是也起不出來了。"小周說。

  陸青檀沒說話。

  她站在樹底下,往四周看。

  原來的打穀場邊上,有一道牆,牆外是田。

  她往牆那邊走了幾步。

  牆根下有一堆土,堆了有些年頭。土堆上長著草。

  "這堆土哪兒來的。"

  "平場子的時候堆的。"小周說,"沒運走。"

  陸青檀蹲下。

  土堆的一角,露著一點石頭。

  灰白的,有棱。

  她伸手,把土扒開一點。

  是一塊石板。

  不大,一拃見方。邊上磨過,圓。

  "陳霜。"

  "嗯。"

  陳霜走過去。

  陸青檀把那塊石板整個起出來。

  石板底下,是土。

  不是石頭,不是盒子。就是土。

  "這是幾塊。"陳霜問。

  "看不出來。"陸青檀說,"可能是隨便堆的。"

  她把石板放在一邊,又在土堆里扒了幾下。

  又扒出來兩塊。

  一塊碎的。

  一塊完整的,比剛才那塊大一點。

  "第三塊。"她數。

  "你怎麼知道是第三塊。"

  "打穀場的板是排著的。"陸青檀說,"從東往西數,靠樹那一頭。"

  她把三塊石板並著擺在地上。

  "老侯說的是第三塊。"

  "底下呢。"

  陸青檀沒答。

  她蹲在那塊石板跟前,看了很久。

  "空的。"她說。

  "你沒挖怎麼知道。"

  "因為土是松的。"陸青檀說,"松過,又填回去的。"

  她伸手,在那塊石板底下摸。

  摸了一手土。

  "裡頭有東西嗎。"陳霜問。

  "有過。"陸青檀說。

  她把手上的土蹭掉。

  "那個本子,三年前我們取走了。"她說,"以後又沒人埋東西。"

  她站起來。

  "老侯的老家,"她說,"鎮上還有人嗎。"

  ##

  小周帶著他們,去了主街那邊。

  一家小賣部門口,坐著一個老頭。

  七八十歲,戴頂舊帽,面前擱著一個煙盒,一個打火機。

  小周過去說了兩句。

  老頭抬頭看他們。

  "侯家。"他說,"你們問侯家。"

  "您認得侯建國。"陸青檀說。

  "認得。"老頭說,"修表的。"

  "他在哪兒住。"

  老頭往街東邊指了指。

  "過兩個巷子,有個院子。"他說,"早塌了。"

  "他家沒人了?"

  "沒人。"老頭說,"他老婆走得早。一個兒子,二十幾年前沒了。"

  "沒了。"

  "沒了。"老頭說,"那時候他還年輕,修表修得好,人也好。後來不知怎麼就沒了。"

  "怎麼沒的。"

  老頭磕了磕菸灰。

  "淹的。"他說。

  "淹的。"

  "鎮外有條河。"老頭說,"那年發水,把他兒子沖走了。找了三天,沒找著。"

  陸青檀站在那兒。

  "他兒子多大。"

  "十六七。"老頭說,"念書的。"

  "後來呢。"

  "後來他就走了。"老頭說,"去南邊了。走的時候把鋪子也盤了。"

  "哪個鋪子。"

  "修表的。"老頭說,"叫清遠齋。就在街當中。"

  "現在呢。"

  "現在是別人的了。"老頭說,"賣鍋的。"

  陸青檀站著沒動。

  "他前幾年回來過嗎。"

  老頭想了一會兒。

  "回來過一趟。"他說。

  "哪一年。"

  "記不准。"老頭說,"三四年前。"

  "他回來幹什麼。"

  "不知道。"老頭說,"我就那天見過他一回。他從這兒走過去,我喊他,他應了一聲。"

  "他說什麼。"

  "他說,'老哥,我回來看看。'"

  老頭頓了頓。

  "就這一句。"

  "後來呢。"

  "後來就走了。"

  陸青檀站在小賣部門口。

  太陽曬著,有點晃眼。

  "他前幾年回來,"她說,"住哪兒。"

  "住哪兒不知道。"老頭說,"他就一個人。他兒子死了以後,家裡那把椅子他都搬走了。"

  "搬哪兒了。"

  "不知道。"

  老頭又點了一支煙。

  "他這人。"他說,"什麼都往外搬。"

  "怎麼說。"

  "兒子沒了,他就把兒子屋裡的東西往外搬。"老頭說,"一樣一樣,全搬空了。"

  陸青檀沒說話。

  陳霜站在旁邊,把這些都記了下來。

  "他走的哪邊。"陳霜問。

  老頭往鎮子外頭指了一下。

  "東頭。"

  陳霜抬起眼。

  "村外東頭。"

  "東頭出去,"老頭說,"過那片柏樹。"

  ##

  裴敬山一直站在後頭,沒說話。

  這會兒他忽然開口。

  "那兩棵柏樹還在嗎。"

  老頭看了他一眼。

  "在。"他說,"柏樹老,沒人砍。"

  裴敬山點了點頭。

  他拎起箱子。

  "走吧。"他說。

  陳霜看他。

  "你知道路。"

  "知道。"裴敬山說,"我走過一回。"

  陸青檀看著他往巷子外頭走。

  走了兩步,她喊了一聲。

  "裴先生。"

  "嗯。"

  "你上回是什麼時候來的。"

  裴敬山站在那兒。

  他沒回頭。

  "上個月。"他說。

  陳霜的筆停了一下。

  "上個月你來過洛陽。"

  "來過。"裴敬山說,"看了那兩棵樹,沒進院子。"

  "為什麼沒進。"

  裴敬山沒答。

  他往前走了兩步。

  "進去就知道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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