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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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洛陽的事,定了三天。

  第一天,陳霜跑手續。

  跨省查東西,得有個名目。她找了個由頭,掛在一樁舊案的協查上。對方是洛陽那邊一個鎮上的派出所。

  "人情的事。"陳霜說,"人家不一定上心。"

  "上不上心,我自己去。"陸青檀說。

  "你去了也得有人接。"陳霜說,"你連個住處都沒有。"

  "住旅館。"

  "鎮上不一定有旅館。"

  陸青檀沒說話。

  第二天,她把店裡的事安頓了。

  綠蘿澆了水。真東西鎖進裡屋的保險柜。櫃檯上的鐲子、扣子、鏡架,她一個抽屜一個抽屜收。

  收完了,她在店裡站了一會兒。

  隔壁的鋪子沒開燈。

  她走過去,從窗戶往裡看。

  新師傅的東西不多。一張桌子,兩把凳子,一個玻璃櫃。

  牆還是那面牆。

  上頭釘著兩塊木板,還掛著表。

  那是陳霜登記之後,又讓人掛回去的。證物歸證物,鋪子還是鋪子。

  陸青檀看了一會兒,回了自己店。

  鑰匙交給對門的王大姐。

  "你出門幾天。"

  "不好說。"

  "店裡我替你看著。"

  "不用看。"陸青檀說,"你就讓門口那盞燈亮著。"

  "燈亮著,費電。"

  "電費我出。"

  第三天早上,她背著包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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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站著一個人。

  裴敬山。

  還是那件深色舊夾克,帽子壓著。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硬殼箱,箱角釘著銅片。

  "你真去。"陸青檀說。

  "我說了陪你。"

  "我陳姐也去。"

  "我知道。"裴敬山說,"她盯著我一路。"

  "你知道還去。"

  "我不去,"裴敬山說,"你不知道往哪兒走。"

  火車站。

  陳霜先到的。她穿著那件舊皮衣,手裡兩個袋子,一個裝吃的,一個裝卷宗。

  看見裴敬山,她沒說什麼。

  就是上車前,她站到裴敬山邊上。

  "票我買的。"她說。

  "謝了。"

  "你路上別亂走。"

  "不走。"

  三個人上了車。

  ##

  火車是慢車。

  車廂里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腳邊兩個編織袋。袋口露出一把蔥。

  裴敬山坐在靠窗。他把箱子擱在腳邊,用腿夾著。

  車開起來,窗外的房子往後退。

  陸青檀坐在他斜對面。

  "裴先生。"

  "嗯。"

  "你說過,你來過洛陽一回。"

  "來過。"

  "去看一件東西。"

  裴敬山沒接。

  他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塊一塊的地。有的種著,有的荒著。遠處有一個煙囪,冒著一縷煙,煙是斜的。

  "那時候我多大。"他說。

  "多大。"

  "三十幾。"裴敬山說,"那時候我還做工。"

  "做工。"

  "在作坊里。"裴敬山說,"我不是看活的。我是做活的。"

  陸青檀看了他一眼。

  "你做過活。"

  "做過。"裴敬山說,"我手白,是後來才白的。"

  他把兩隻手攤開,放在膝蓋上。

  手背很白。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黃。

  "那時候,我們作坊里來了個人。"他說。

  "誰。"

  "一個年輕人。"裴敬山說,"從外地來的,說是來看東西。"

  "看什麼。"

  "看我們做的東西。"裴敬山說,"看完說了一句。"

  "什麼話。"

  裴敬山看著窗外。

  "他說,'你們做的,都不對。'"

  陸青檀沒說話。

  "我們不服。"裴敬山說,"何師傅也不服。何師傅做了一隻碗,給他看。"

  陸青檀的手指動了一下。

  "碗。"她說。

  "碗。"裴敬山說,"就是那道碗的路子。"

  "那個年輕人怎麼說。"

  "他看了很久。"裴敬山說,"然後他說,'這隻碗,不是給錢做的。'"

  車廂晃了一下。

  過道那邊的老夫妻在剝橘子,橘子皮掉了一地。

  "何師傅那天沒說話。"裴敬山說,"第二天,他就把工辭了。"

  "辭了。"

  "辭了。"裴敬山說,"他說,'我做了這麼多年,讓人一句話說穿了。'"

  陸青檀坐在那兒。

  她看著自己腳邊的包。

  包里,老侯那張火車票,壓在一個證物袋裡。

  "那個年輕人,"她說,"後來是不是回洛陽了。"

  "不知道。"裴敬山說,"他走了,就沒回來。"

  他頓了一下。

  "我一直記著他那句話。"

  "哪句。"

  "我們做的,都不對。"

  陸青檀看著窗外。

  "裴先生。"

  "嗯。"

  "你剛才說,那時候你還做工。"她說,"後來你就不做了。"

  "後來不做了。"

  "為什麼。"

  裴敬山想了一會兒。

  "做東西的人,心裡有一隻看不見的秤。"他說,"我做了一輩子,那隻秤不准。何師傅准。"

  "他用你的秤。"

  "他用我的眼。"裴敬山說,"他用我幫他理領子。"

  他把手收回來,抱在胸口。

  "我看了三十年東西,"他說,"自己做不出一樣。"

  ##

  下午,車過了一個大站。

  陳霜起身,去接了個電話。

  回來的時候,她把本子擱下。

  "鎮上那邊回了。"她說,"老槐樹那個打穀場,前年平了,蓋了個倉庫。"

  陸青檀抬起頭。

  "石板呢。"

  "不知道。"陳霜說,"人家沒查那麼細。"

  "你讓他們再問問。"

  "問了。"陳霜說,"人家說,那塊地方早不動了。"

  三個人靜了一會兒。

  "那個老宅。"裴敬山忽然說。

  陳霜看他。

  "哪個老宅。"

  "村外東頭,"裴敬山說,"兩棵柏樹那個。"

  "你怎麼知道那個地方。"

  裴敬山沒回頭。

  "我來過。"他說。

  陸青檀看著他。

  車窗外,天擦黑了。

  "你二十多年前,去看的那件東西,"她說,"就是那個宅子裡的。"

  裴敬山沒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

  "那宅子裡,坐過一個人。"

  "一個什麼人。"

  "一個我不敢多看的人。"

  窗外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有多大。"陸青檀問。

  "看不出來。"裴敬山說,"那時候,他就很老了。"

  "現在呢。"

  "現在。"裴敬山說,"現在我不知道。"

  他把箱子往腿邊挪了挪。

  "那個老宅,"陸青檀說,"三年前我們去過。屋裡坐著一個人,死了。"

  裴敬山轉過頭。

  他看了陸青檀一會兒。

  "坐太師椅上那個。"

  "你見過。"

  "我見過。"裴敬山說。

  "他死那年,"陸青檀說,"你去看過。"

  裴敬山沒答。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你以為那個宅子裡就他一個人。"他說。

  陸青檀愣了一下。

  "還有人。"

  "有。"裴敬山說。

  "誰。"

  裴敬山看著窗外。

  天已經黑了。窗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臉。

  "你要是去,"他說,"你也會想多看兩眼。"

  "看誰。"

  "看那個不說話的人。"

  "那個人在宅子裡。"

  "在。"裴敬山說,"或者,早不在了。"

  他停了停。

  "我那次去看的,不是太師椅上那個。"

  陸青檀坐著沒動。

  "我看的是裡屋那個。"

  "裡屋。"

  "裡屋那個,才是我看走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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