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清遠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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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遠齋在老街當中。

  現在門口掛著一塊塑料招牌,紅底白字:**永發鍋具**。

  門口擺著一摞鋁鍋,一口摞一口,擺到人行道上。鍋里還貼著價簽。

  陸青檀站在門口。

  她抬頭看。

  招牌後頭的牆上,還有一層舊招牌的底子。灰白的一塊,邊上漆都起了。

  底子上有兩個字,被新招牌壓住一半。

  她認出來一個"遠"。

  "就這兒。"她說。

  店裡出來一個男人,四十來歲,圍裙上都是灰。

  "看鍋?"

  "不看鍋。"陳霜把證件亮了一下,"問點事。"

  男人把他們讓進屋。

  屋裡不大。貨架,櫃檯,地上堆著紙箱。

  角落裡有張小桌,桌上擱著半碗面,面已經坨了。

  "這房子以前是修表的。"男人說,"我盤來十七八年了。"

  "盤的時候,裡頭還有東西嗎。"

  "有。"男人說,"老柜子、桌子、一個木頭牌子。"

  "牌子呢。"

  "我對面庫房裡擱著。"男人說,"上頭刻著字,我本想鋸了當柴,一直沒顧上。"

  陳霜讓他去拿。

  過了一刻鐘,他抱回來一塊牌子。

  木頭的,兩尺來長。上頭是三個字,漆剝了,筆畫還在。

  **清遠齋。**

  陸青檀蹲下去,看那三個字。

  字是陰刻的。刻得深,收筆往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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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字。"她說。

  "怎麼了。"

  "我見過。"

  她抬頭,往門外看了一眼。

  門外是主街。太陽照著,晾著一條紅被子。

  "這字跟他寫的一樣。"陸青檀說。

  "誰。"

  "侯建國。"她說,"修表的那個。"

  ##

  隔壁是一家裁縫鋪。

  門口坐著一個老太太,頭髮白,戴著頂針,在縫一條褲子。

  陳霜過去,蹲在她跟前。

  "大媽。"

  "哎。"

  "隔壁原來那家修表的,您記得嗎。"

  老太太手上的活停了一下。

  "建華。"她說。

  "什麼。"

  "侯建華。"老太太說,"不叫建國。"

  陸青檀站住了。

  "他大名叫建華。"老太太說,"建國是他後來改的。"

  "您怎麼知道。"

  "我看著他長大的。"老太太說,"他家就在後巷。他媳婦是前街的。"

  "他兒子呢。"

  老太太低頭,把線咬斷。

  "小滿。"她說。

  "侯小滿。"

  "對。"老太太說,"那孩子,可惜了。"

  "怎麼沒的。"

  "發水那年在河裡。"老太太說。

  "那是哪一年。"

  老太太想了想。

  "二十多年了。"她說,"他上初三。"

  "他怎麼會在河邊。"

  "那年暑假,他天天往外跑。"老太太說,"說是去看人燒窯。"

  陸青檀的手指蜷了一下。

  "燒窯。"

  "鎮外有老窯。"老太太說,"早先有外地人在那兒燒東西。"

  "他看那個幹什麼。"

  "誰知道。"老太太說,"孩子麼,愛看火。"

  她把那條褲子疊起來。

  "那天他沒回家。"她說,"第二天,有人在河下游看見他的鞋。"

  "人沒找著。"

  "沒找著。"老太太說,"撈了三天。"

  "後來呢。"

  "後來就那樣了。"老太太說。

  她停了一下。

  "建華他媳婦,隔年也走了。病走的。"

  "他媳婦是病走的?"

  "病。"老太太說,"其實是想孩子。"

  她嘆了口氣。

  "那陣子,建華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給她看病。"老太太說,"沒治好。"

  "後來他就一個人。"

  "一個人。"老太太說。

  ##

  陸青檀在她跟前的馬紮上坐下。

  "大媽。"

  "嗯。"

  "侯建華在那孩子沒了以後,有什麼不一樣。"

  老太太想了一會兒。

  "記帳。"她說。

  "記帳。"

  "對。"老太太說,"他本來也記。修表的,誰送來什麼表,哪天來取,都記。"

  "孩子沒了以後呢。"

  "以後記得更細了。"老太太說,"細得嚇人。"

  "怎麼個細法。"

  "他把鎮上誰買過外地人的瓷、誰家收了什麼碗、哪年哪月,都記。"老太太說,"我一個婦道人家,那時候還笑他,說你記這些幹啥,又不掙錢。"

  "他怎麼說。"

  "他說,'記著,總有人認。'"

  "這話我記了一輩子。"老太太說,"那時候不懂。"

  陸青檀坐在馬紮上。

  日頭從屋檐上斜下來,落在她鞋尖上。

  "他走的時候,"她說,"跟您說過什麼嗎。"

  老太太沒答。

  她把針線收進一個小筐里。

  "你等等。"她說。

  她起身,進了屋。

  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個鐵盒。

  餅乾盒,四方的,上頭印著花。盒角的漆磕掉了幾塊。

  "這是他擱我這兒的東西。"老太太說。

  "什麼時候擱的。"

  "他走那年。"老太太說,"他把鋪子盤了,臨走的頭一天晚上,來敲我的門。"

  "他說什麼。"

  "他說,'大姐,這個您收著。'"

  "您沒打開過。"

  "沒打開。"老太太說,"他說,將來有人來問小滿,就給他。沒人來問,就爛在我這兒。"

  陸青檀接過來。

  盒子有點沉。

  "他說過來問的人是誰嗎。"

  "沒說。"老太太說,"他就說,'來問的人,是知道小滿的人。'"

  陸青檀捧著那個鐵盒。

  "大媽。"

  "嗯。"

  "您知道我來問小滿。"她說,"您怎麼第一句就說他大名。"

  老太太看著她。

  "因為你問的是修表的。"她說,"修表的是建國。"

  "您剛才說的都是建華。"

  "是。"老太太說。

  "兩個名字。"

  "兩個。"老太太說,"一個是他爹媽給的。一個是他自己起的。"

  "他為什麼改。"

  老太太低頭,拍了拍褲子上的線頭。

  "這個他沒說。"她說,"不過我猜,跟小滿有關。"

  陸青檀捧著盒子,沒再問。

  陳霜在旁邊,把證物袋準備好了。

  "開嗎。"她問。

  "開。"

  盒蓋掀起來。

  裡頭的東西不多。

  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半大孩子,穿白襯衫,站在一口窯前頭,笑。

  一枚銅哨子。

  還有一本作業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侯小滿**。

  陸青檀先把那本作業本拿出來。

  翻了兩頁,是本子上抄的課文。

  翻到後頭。

  後頭幾頁,字變了。

  不是課文了。

  是孩子自己寫的,一行一行,寫得很亂。

  她看著看著,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

  "七月十六。那個戴表的又來了。他看的不是窯,是我的表。"

  陸青檀抬起頭。

  "大媽。"

  "哎。"

  "小滿那年,"她說,"戴的是什麼表。"

  老太太想了想。

  "懷表。"她說,"他爸給他的。銅殼的。"

  陸青檀把本子合上。

  "那個戴表的人,"她說,"戴的是懷表,還是手錶。"

  老太太搖了搖頭。

  "這個我記不得了。"

  陸青檀低頭,又看了一遍那一行。

  孩子寫的是"戴表的"。

  不是"戴懷表的"。

  她把本子重新放回盒裡。

  "陳霜。"

  "嗯。"

  "鎮外那個老窯,"她說,"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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