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在逃
蘇妗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高爾夫會所還是那個會所，但她這次來不是為了應酬，是為了談一筆棘手的生意。
她手裡那個高端奢牌，想進華北市場，最大的障礙不是產品、不是價格、不是渠道——是批文。
正常流程走不通，因為卡她的人，恰好是她那條線上某個人的政敵。
這個圈子就是這樣。
你認識一個人，就自動站在了另一個人的對立面。
不是你想站，是別人替你站。
蘇妗花了五年才搞明白這件事
——在京城的生意場上，決定你能不能做成事的，不是你手裡的牌好不好，是你背後站著誰。
她背後現在站著大人物位置不低。
但大人物的人脈，在某個特定的領域，恰好碰上了對手。
對方的根比她深，在這個系統里盤了二十年，宋蘊的手伸不進去。
蘇妗今天來，是見一個中間人。
姓崔，五十多歲，某部委退下來的老司長，在這個系統里人脈極廣。
他不是蘇妗這條線上的人，也不是對方那條線上的人
——他是兩線之間的那根獨木橋。
崔司長約她在這裡見面，說有個朋友或許能幫上忙。
蘇妗來之前查過那個人的資料
——姓方，四十七歲，某國企副總，在這個系統里幹了二十三年，從基層一路爬上來，根基極深。
他不是蘇妗這邊的人，也不是對方的人，他是崔司長的人。
這樣的人最難請，也最難談。
因為他不缺錢，不缺名，不缺任何你拿得出手的東西。
他幫你，只有一個原因——他覺得你值得幫。
不是你的產品值得，是你這個人值得。
蘇妗今天要做的，就是在四十分鐘的飯局裡，讓他覺得她值得。
飯局設在二樓的牡丹廳，中規中矩的圓桌，中規中矩的菜，連燈光都是中規中矩的暖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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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到讓人覺得刻意。
崔司長坐在主位，方總坐他右邊，蘇妗坐他左邊。
其餘幾個陪坐的人，蘇妗不認識，也不需要認識。
方總比蘇妗預想的要年輕。
四十七歲，看起來像四十出頭，頭髮濃密，沒有肚腩，笑起來有酒窩。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解開著，整個人看起來鬆弛而隨意。
但蘇妗注意到他的手錶
——百達翡麗的年曆腕錶，不是限量款，但懂的人知道，這塊表不是有錢能買到的，得有渠道。
他的渠道，比這塊表值錢。
飯局進行了四十分鐘，方總一直在聊別的事。
聊高爾夫，聊雪茄，聊他在瑞士滑雪的經歷。
他不提生意，蘇妗也不提。
她知道這是在考驗她的耐心，也是在觀察她的分寸。
四十分鐘的時候，方總終於把話題轉到了正事上。
「蘇總，你那個批文，我聽說過。」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卡在孫副司長那兒？」
蘇妗點頭。「四個月了。」
方總放下酒杯，看著她。「你知道孫副司長為什麼不批嗎？」
「知道。他不是針對我，是針對我背後的人。」
方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蘇妗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不抱怨，不訴苦，不賣慘。
只是陳述事實。
方總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
「蘇總，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根，沒點，在指間轉了轉。
「孫副司長那個人，我認識二十多年了。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他是講立場的人。你要讓他批這個文，不是讓他站到你這邊——是讓他不要再站到那邊。」
他頓了一下。「你手裡有什麼？」
蘇妗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方總面前。
方總低頭看了一眼，眉毛動了一下。
文件上不是批文的相關資料，是一個人名，和這個人名下三家公司的股權結構圖。
「這個人，」
蘇妗的聲音不高不低。
「是孫副司長的小舅子。這三家公司，是做進出口貿易的。過去三年，它們經手的每一筆業務，都在這裡。」
方總拿起文件，翻了兩頁。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翻完最後一頁，把文件合上，推回蘇妗面前。
「蘇總，你查得很深。」
「我做生意，習慣把功課做在前面。」
方總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端起酒杯，朝蘇妗舉了舉。
「這個忙，我幫不了。」
蘇妗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理解。」
方總把酒杯放下，拿起雪茄，點上。
煙霧從他唇間溢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你可以自己幫自己。」
蘇妗看著他。
「下周孫副司長去上海開會，住錦江飯店。他晚上一般不出門，但喜歡在行政酒廊坐一會兒，喝杯酒，看看夜景。」
方總把雪茄夾在指間，彈了一下菸灰。
「你去上海，正好。」
蘇妗垂下眼睛。「謝謝方總。」
方總笑了一下。
「我沒幫什麼忙。你本來就查到了。我不過是告訴你怎麼用。」
飯局結束後，蘇妗沒有馬上走。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上了天台。
這家會所的天台不對外開放，但蘇妗認識這裡的經理，打了一聲招呼就上來了。
天台不大，擺著幾盆綠植和一套藤編桌椅，從這裡可以看到長安街的夜景
——車流像一條發光的長河，無聲地流淌。
她站在欄杆邊，從包里摸出一根煙。
五年沒抽了。
她戒菸，是因為周妄說，她身上有煙味，他不喜歡煙味。
她戒了五年，一根沒碰。
但今天她想抽。
不是因為批文的事，是因為剛才在走廊里，她聽到有人在叫周廳。
她沒有看到人。
只聽到那兩個字，她的胃就開始疼。
不是那種劇烈的疼，是那種鈍鈍的、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膨脹、撐得她喘不過氣的疼。
蘇妗把煙叼在嘴裡，低頭找打火機。
沒有。
她翻了翻包，還是沒有。
她不抽菸已經五年了，打火機這種東西早就不帶了。
她嘆了口氣，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
夜風很大，吹得她頭髮亂飛，她沒理。
就那樣站著，看著長安街的車流，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妗沒有回頭。
天台上的風太大了，她聽不清那是誰的腳步，也不想回頭。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燈火，想著一些有的沒的——上海的事，孫副司長的事，批文的事。
她努力讓自己的腦子裡塞滿這些事，因為一旦停下來，那個名字就會擠進來。
腳步聲近了，又遠了。
有人從她身後經過，帶起一陣風，吹得她大衣下擺揚起來。
她沒有回頭。
那個人也沒有停留。
天台的門開了，又關了。
蘇妗繼續站著。
夜風吹得她指尖發涼，她把手縮進大衣袖子裡，那根沒點的煙還夾在指間。
走廊里。
周斯年從包間出來，走到走廊盡頭，推開天台的玻璃門。
夜風灌進來，冷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門口，從褲袋裡摸出煙，叼在嘴裡，然後摸打火機。
沒有。
他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還是沒有。
他皺了皺眉，想起剛才在包間裡抽完煙，隨手把打火機放在了窗台上。
周斯年轉過身，推開門，走回走廊。
「先生——」
一個服務員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銀色的打火機。
「您的打火機落在天台了。」
周斯年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打火機的瞬間，天台的門開了。
一個女人從裡面走出來。
菸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長髮，纖細的腳踝。
她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
她從周斯年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周斯年的手指停在了打火機上。
不是他不想拿，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
他的手指僵在那裡，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周斯年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連血液都不流了。
那個女人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極細微的風。
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清冽的冷玫瑰香。
和五年前一樣。
她沒有看到他。
或者說，她沒有看他。
蘇妗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走到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周斯年站在走廊中間，手裡還拿著那個打火機。
他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抖，是那種一個人的身體在替他的靈魂發抖。
他的靈魂已經不在了，跟著那個背影走了，只剩這具軀殼還站在這裡，手裡握著一個冰冷的、銀色的打火機。
「先生？您沒事吧？」
服務員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周斯年回過神。
他把打火機握緊，指節泛白。
「沒事。」
他把打火機揣進口袋，轉身走向包間。
周斯年的步伐和來時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但他走過走廊的時候，路過那扇天台的玻璃門，停了一下。
他沒有推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蒼白的，沒有表情的，像一個戴著面具的人。
周斯年想起剛才那個背影。
菸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長髮，纖細的腳踝。冷白的肌膚。
她沒有回頭。
她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周斯年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但整個人都在抖。
不是哭，是笑。
無聲的笑，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壓抑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崩塌了的笑。
五年前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五年後她回來，從他身邊走過，還是沒有回頭。
周斯年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麼。
等她說對不起？
等她說不走了？
等她說周妄我愛你？
周妄已經死了。
周斯年不需要這些東西。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往前走。
周斯年推開門，走回包間。
包間裡。
陳旭東正在跟沈讓說事，顧衍之在旁邊安靜地喝茶。
柏郁杉坐在角落裡，手裡夾著雪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周斯年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他變了，是他的氣息變了。
柏郁杉抬起眼睛看著周斯年。
周斯年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
柏郁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周斯年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那種明顯的抖，是那種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攥著茶杯、用盡全力才讓杯中的茶湯沒有晃動的克制。
柏郁杉收回目光，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他想起剛才在天台上那個背影。
菸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長髮，纖細的腳踝。
女人站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風吹得她頭髮亂飛，她沒有理。
柏郁杉從女人身後經過的時候，她沒回頭。
他走到天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風吹起她的長髮，露出半邊側臉——眉骨高，霜色敷面，骨相清絕。
她的皮膚很白，不是那種擦了粉的白，也不是瓷白，是霜白——冷浸浸的，薄薄一層覆在骨相上，清、冽、淡。
這女人不是好看，是讓人不敢靠近的好看。
柏郁杉推開玻璃門，走進走廊。
他看到那個女人從周斯年身邊走過去，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
女人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
很特別，也很普通。
像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清冽的冷玫瑰，沁人心脾。
柏郁杉站在那裡，看著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柏教授。」
柏郁杉轉過身。
周斯年站在走廊中間，手裡拿著一個銀色的打火機。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柏郁杉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一點點紅。
不是那種哭過的紅，是那種——忍了很久、忍到眼眶發酸、但沒有讓任何東西掉下來的隱忍。
「周廳長。」柏郁杉點頭。
周斯年看著他，看了兩秒。
「你剛才，在天台？」
柏郁杉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周斯年注意到了——他以為周斯年沒有看到他。
他以為周斯年的眼裡只有那個背影。
「是。」柏郁杉說，「出去透氣。」
周斯年沉默了一瞬。「看到什麼了？」
這個問法很奇怪。
不問「看到誰了」，問「看到什麼了」。
好像周斯年知道柏郁杉一定看到了什麼，只是不確定他看到的是不是和自己一樣。
柏郁杉看著周斯年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表面冷了，底下還是紅的。
柏郁杉想起剛才那個女人從他身邊走過的樣子——低著頭，腳步很快，像是在逃。
柏郁杉不知道女人在逃什麼，也不知道她在逃誰。
但他知道，她逃的那個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一雙泛紅的桃花眼看著他，問他看到了什麼。
柏郁杉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風很大。」
周斯年看著他。
柏郁杉沒有躲開那道目光。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然後周斯年移開了眼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沒有皺眉。
柏郁杉半陷進真皮椅背，指尖夾著的雪茄靜自燃出一縷淺灰菸絲，漫不經心地纏上他垂落的眼睫。
腦海里無端浮起一道走遠的背影
——菸灰色呢子大衣垂落及膝，烏黑長髮松松垂在脊背，露在外頭一截纖細腳踝，踩著薄底高跟鞋，淡得像一場抓不住的霧。
蘇妗。
他又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蘇，妗。
他想起剛才在天台上。
長風卷著她烏黑長髮漫天揚開，半張側臉堪堪露出來。
她膚色是浸在涼水裡養出來的白，絕非脂粉堆砌的浮白，是從骨相里透出來的清寒寡淡，淡得近乎易碎。
唇瓣未染半點口紅，卻生得殷紅飽滿，凜凜寒冬里獨獨撐住的一朵紅梅，艷得孤絕。
冷寂底色里撞出一點灼人的紅。
柏郁杉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
他不認識這個女人。
他只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看到了一個錯誤的人。
但有些東西，你看到了就忘不掉。
不是因為她多好看，是因為她在風裡站著、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風吹得她頭髮亂飛。
慵懶，隨性，頹然。
那個畫面，像一幅沒畫完的畫，留了太多的白。
柏郁杉不知道那些白下面藏著什麼。
但他想知道。
柏郁杉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酒里的冰融化了，入口澀，沒有回甘。
他把杯子放下，沒有再碰。
高爾夫會所還是那個會所，但她這次來不是為了應酬，是為了談一筆棘手的生意。
她手裡那個高端奢牌，想進華北市場，最大的障礙不是產品、不是價格、不是渠道——是批文。
正常流程走不通，因為卡她的人，恰好是她那條線上某個人的政敵。
這個圈子就是這樣。
你認識一個人，就自動站在了另一個人的對立面。
不是你想站，是別人替你站。
蘇妗花了五年才搞明白這件事
——在京城的生意場上，決定你能不能做成事的，不是你手裡的牌好不好，是你背後站著誰。
她背後現在站著大人物位置不低。
但大人物的人脈，在某個特定的領域，恰好碰上了對手。
對方的根比她深，在這個系統里盤了二十年，宋蘊的手伸不進去。
蘇妗今天來，是見一個中間人。
姓崔，五十多歲，某部委退下來的老司長，在這個系統里人脈極廣。
他不是蘇妗這條線上的人，也不是對方那條線上的人
——他是兩線之間的那根獨木橋。
崔司長約她在這裡見面，說有個朋友或許能幫上忙。
蘇妗來之前查過那個人的資料
——姓方，四十七歲，某國企副總，在這個系統里幹了二十三年，從基層一路爬上來，根基極深。
他不是蘇妗這邊的人，也不是對方的人，他是崔司長的人。
這樣的人最難請，也最難談。
因為他不缺錢，不缺名，不缺任何你拿得出手的東西。
他幫你，只有一個原因——他覺得你值得幫。
不是你的產品值得，是你這個人值得。
蘇妗今天要做的，就是在四十分鐘的飯局裡，讓他覺得她值得。
飯局設在二樓的牡丹廳，中規中矩的圓桌，中規中矩的菜，連燈光都是中規中矩的暖黃色。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一切都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到讓人覺得刻意。
崔司長坐在主位，方總坐他右邊，蘇妗坐他左邊。
其餘幾個陪坐的人，蘇妗不認識，也不需要認識。
方總比蘇妗預想的要年輕。
四十七歲，看起來像四十出頭，頭髮濃密，沒有肚腩，笑起來有酒窩。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解開著，整個人看起來鬆弛而隨意。
但蘇妗注意到他的手錶
——百達翡麗的年曆腕錶，不是限量款，但懂的人知道，這塊表不是有錢能買到的，得有渠道。
他的渠道，比這塊表值錢。
飯局進行了四十分鐘，方總一直在聊別的事。
聊高爾夫，聊雪茄，聊他在瑞士滑雪的經歷。
他不提生意，蘇妗也不提。
她知道這是在考驗她的耐心，也是在觀察她的分寸。
四十分鐘的時候，方總終於把話題轉到了正事上。
「蘇總，你那個批文，我聽說過。」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卡在孫副司長那兒？」
蘇妗點頭。「四個月了。」
方總放下酒杯，看著她。「你知道孫副司長為什麼不批嗎？」
「知道。他不是針對我，是針對我背後的人。」
方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蘇妗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不抱怨，不訴苦，不賣慘。
只是陳述事實。
方總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
「蘇總，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根，沒點，在指間轉了轉。
「孫副司長那個人，我認識二十多年了。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他是講立場的人。你要讓他批這個文，不是讓他站到你這邊——是讓他不要再站到那邊。」
他頓了一下。「你手裡有什麼？」
蘇妗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方總面前。
方總低頭看了一眼，眉毛動了一下。
文件上不是批文的相關資料，是一個人名，和這個人名下三家公司的股權結構圖。
「這個人，」
蘇妗的聲音不高不低。
「是孫副司長的小舅子。這三家公司，是做進出口貿易的。過去三年，它們經手的每一筆業務，都在這裡。」
方總拿起文件，翻了兩頁。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翻完最後一頁，把文件合上，推回蘇妗面前。
「蘇總，你查得很深。」
「我做生意，習慣把功課做在前面。」
方總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端起酒杯，朝蘇妗舉了舉。
「這個忙，我幫不了。」
蘇妗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理解。」
方總把酒杯放下，拿起雪茄，點上。
煙霧從他唇間溢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你可以自己幫自己。」
蘇妗看著他。
「下周孫副司長去上海開會，住錦江飯店。他晚上一般不出門，但喜歡在行政酒廊坐一會兒，喝杯酒，看看夜景。」
方總把雪茄夾在指間，彈了一下菸灰。
「你去上海，正好。」
蘇妗垂下眼睛。「謝謝方總。」
方總笑了一下。
「我沒幫什麼忙。你本來就查到了。我不過是告訴你怎麼用。」
飯局結束後，蘇妗沒有馬上走。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上了天台。
這家會所的天台不對外開放，但蘇妗認識這裡的經理，打了一聲招呼就上來了。
天台不大，擺著幾盆綠植和一套藤編桌椅，從這裡可以看到長安街的夜景
——車流像一條發光的長河，無聲地流淌。
她站在欄杆邊，從包里摸出一根煙。
五年沒抽了。
她戒菸，是因為周妄說，她身上有煙味，他不喜歡煙味。
她戒了五年，一根沒碰。
但今天她想抽。
不是因為批文的事，是因為剛才在走廊里，她聽到有人在叫周廳。
她沒有看到人。
只聽到那兩個字，她的胃就開始疼。
不是那種劇烈的疼，是那種鈍鈍的、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膨脹、撐得她喘不過氣的疼。
蘇妗把煙叼在嘴裡，低頭找打火機。
沒有。
她翻了翻包，還是沒有。
她不抽菸已經五年了，打火機這種東西早就不帶了。
她嘆了口氣，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
夜風很大，吹得她頭髮亂飛，她沒理。
就那樣站著，看著長安街的車流，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妗沒有回頭。
天台上的風太大了，她聽不清那是誰的腳步，也不想回頭。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燈火，想著一些有的沒的——上海的事，孫副司長的事，批文的事。
她努力讓自己的腦子裡塞滿這些事，因為一旦停下來，那個名字就會擠進來。
腳步聲近了，又遠了。
有人從她身後經過，帶起一陣風，吹得她大衣下擺揚起來。
她沒有回頭。
那個人也沒有停留。
天台的門開了，又關了。
蘇妗繼續站著。
夜風吹得她指尖發涼，她把手縮進大衣袖子裡，那根沒點的煙還夾在指間。
走廊里。
周斯年從包間出來，走到走廊盡頭，推開天台的玻璃門。
夜風灌進來，冷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門口，從褲袋裡摸出煙，叼在嘴裡，然後摸打火機。
沒有。
他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還是沒有。
他皺了皺眉，想起剛才在包間裡抽完煙，隨手把打火機放在了窗台上。
周斯年轉過身，推開門，走回走廊。
「先生——」
一個服務員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銀色的打火機。
「您的打火機落在天台了。」
周斯年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打火機的瞬間，天台的門開了。
一個女人從裡面走出來。
菸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長髮，纖細的腳踝。
她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
她從周斯年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周斯年的手指停在了打火機上。
不是他不想拿，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
他的手指僵在那裡，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周斯年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連血液都不流了。
那個女人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極細微的風。
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清冽的冷玫瑰香。
和五年前一樣。
她沒有看到他。
或者說，她沒有看他。
蘇妗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走到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周斯年站在走廊中間，手裡還拿著那個打火機。
他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抖，是那種一個人的身體在替他的靈魂發抖。
他的靈魂已經不在了，跟著那個背影走了，只剩這具軀殼還站在這裡，手裡握著一個冰冷的、銀色的打火機。
「先生？您沒事吧？」
服務員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周斯年回過神。
他把打火機握緊，指節泛白。
「沒事。」
他把打火機揣進口袋，轉身走向包間。
周斯年的步伐和來時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但他走過走廊的時候，路過那扇天台的玻璃門，停了一下。
他沒有推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蒼白的，沒有表情的，像一個戴著面具的人。
周斯年想起剛才那個背影。
菸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長髮，纖細的腳踝。冷白的肌膚。
她沒有回頭。
她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周斯年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但整個人都在抖。
不是哭，是笑。
無聲的笑，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壓抑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崩塌了的笑。
五年前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五年後她回來，從他身邊走過，還是沒有回頭。
周斯年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麼。
等她說對不起？
等她說不走了？
等她說周妄我愛你？
周妄已經死了。
周斯年不需要這些東西。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往前走。
周斯年推開門，走回包間。
包間裡。
陳旭東正在跟沈讓說事，顧衍之在旁邊安靜地喝茶。
柏郁杉坐在角落裡，手裡夾著雪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周斯年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他變了，是他的氣息變了。
柏郁杉抬起眼睛看著周斯年。
周斯年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
柏郁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周斯年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那種明顯的抖，是那種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攥著茶杯、用盡全力才讓杯中的茶湯沒有晃動的克制。
柏郁杉收回目光，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他想起剛才在天台上那個背影。
菸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長髮，纖細的腳踝。
女人站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風吹得她頭髮亂飛，她沒有理。
柏郁杉從女人身後經過的時候，她沒回頭。
他走到天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風吹起她的長髮，露出半邊側臉——眉骨高，霜色敷面，骨相清絕。
她的皮膚很白，不是那種擦了粉的白，也不是瓷白，是霜白——冷浸浸的，薄薄一層覆在骨相上，清、冽、淡。
這女人不是好看，是讓人不敢靠近的好看。
柏郁杉推開玻璃門，走進走廊。
他看到那個女人從周斯年身邊走過去，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
女人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
很特別，也很普通。
像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清冽的冷玫瑰，沁人心脾。
柏郁杉站在那裡，看著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柏教授。」
柏郁杉轉過身。
周斯年站在走廊中間，手裡拿著一個銀色的打火機。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柏郁杉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一點點紅。
不是那種哭過的紅，是那種——忍了很久、忍到眼眶發酸、但沒有讓任何東西掉下來的隱忍。
「周廳長。」柏郁杉點頭。
周斯年看著他，看了兩秒。
「你剛才，在天台？」
柏郁杉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周斯年注意到了——他以為周斯年沒有看到他。
他以為周斯年的眼裡只有那個背影。
「是。」柏郁杉說，「出去透氣。」
周斯年沉默了一瞬。「看到什麼了？」
這個問法很奇怪。
不問「看到誰了」，問「看到什麼了」。
好像周斯年知道柏郁杉一定看到了什麼，只是不確定他看到的是不是和自己一樣。
柏郁杉看著周斯年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表面冷了，底下還是紅的。
柏郁杉想起剛才那個女人從他身邊走過的樣子——低著頭，腳步很快，像是在逃。
柏郁杉不知道女人在逃什麼，也不知道她在逃誰。
但他知道，她逃的那個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一雙泛紅的桃花眼看著他，問他看到了什麼。
柏郁杉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風很大。」
周斯年看著他。
柏郁杉沒有躲開那道目光。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然後周斯年移開了眼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沒有皺眉。
柏郁杉半陷進真皮椅背，指尖夾著的雪茄靜自燃出一縷淺灰菸絲，漫不經心地纏上他垂落的眼睫。
腦海里無端浮起一道走遠的背影
——菸灰色呢子大衣垂落及膝，烏黑長髮松松垂在脊背，露在外頭一截纖細腳踝，踩著薄底高跟鞋，淡得像一場抓不住的霧。
蘇妗。
他又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蘇，妗。
他想起剛才在天台上。
長風卷著她烏黑長髮漫天揚開，半張側臉堪堪露出來。
她膚色是浸在涼水裡養出來的白，絕非脂粉堆砌的浮白，是從骨相里透出來的清寒寡淡，淡得近乎易碎。
唇瓣未染半點口紅，卻生得殷紅飽滿，凜凜寒冬里獨獨撐住的一朵紅梅，艷得孤絕。
冷寂底色里撞出一點灼人的紅。
柏郁杉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
他不認識這個女人。
他只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看到了一個錯誤的人。
但有些東西，你看到了就忘不掉。
不是因為她多好看，是因為她在風裡站著、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風吹得她頭髮亂飛。
慵懶，隨性，頹然。
那個畫面，像一幅沒畫完的畫，留了太多的白。
柏郁杉不知道那些白下面藏著什麼。
但他想知道。
柏郁杉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酒里的冰融化了，入口澀，沒有回甘。
他把杯子放下，沒有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