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名字很好聽
高爾夫會所坐落在西山腳下，占地幾百畝，光草坪養護一年就是八位數。
來這兒的人不全是打球的
——有些人來談事，有些人來躲事，有些人來見人。
這裡的會員卡不是有錢能辦的，得有人引薦，還得有人擔保。
引薦人決定你能不能進門，擔保人決定你能不能留下來。
周斯年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會所的建築是新中式風格，灰瓦白牆，掩映在竹林之間，低調到近乎寡淡。
但懂行的人知道，這種寡淡才是最貴的——那幾叢竹子是專門從安吉移栽過來的，一棵的價值抵普通人一年工資。
他把車鑰匙扔給門童，走進大堂。
前台認出了他，笑容比平時深了兩分：
「周廳，陳少他們在三樓蘭花廳。」
周斯年點了下頭，走向電梯。
三樓。
陳旭東站在走廊盡頭抽菸，看到周斯年從電梯裡出來，把煙掐了，笑著迎上去。
他比五年前胖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他爸前年退下來，把能源公司交給了他。
外界都說陳旭東是接手了個爛攤子，但兩年下來，他把公司打理得比老陳總在時還體面。
「哥，你怎麼才來？」
陳旭東的語氣還是以前那個調子，熟稔的，不帶客氣的。
「堵車。」
周斯年把大衣遞給侍者。
「堵車？你從單位過來，那條路我走了十年，什麼時候堵過？」
周斯年看了他一眼。
陳旭東舉手投降：「行，堵車。你說堵就堵。」
兩個人走過走廊，推開蘭花廳的門。
裡面已經到了幾個人。
沈讓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他去年從總參轉業了，現在在一家軍工企業做副總，頭髮比以前短了很多，整個人看起來更精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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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邊坐著顧衍之，還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樣子，黑框眼鏡，羊絨衫，手裡拿著一杯茶——不是酒。
他在北大教書，已經是教授了，帶的博士生各個人才。
沈讓看到周斯年，站起來：「妄哥。」
這個稱呼一出，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妄哥。
這個稱呼五年沒人叫了。
現在所有人都叫他周廳，或者斯年。
但沈讓這個人，腦子有時候轉得慢，嘴比腦子更快，叫出口了才意識到不對。
周斯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坐。」
沈讓如釋重負地坐下了。
陳旭東在旁邊翻了個白眼，用口型對沈讓說了一句什麼
——看那嘴型，大概是:你腦子呢。
周斯年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侍者上前斟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正在抽雪茄的人身上。
生面孔。
那人坐在窗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鬆弛但不散漫。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養尊處優的手指節，手腕上戴著一塊錶盤極簡的腕錶——Calatrava。
不是限量款，但懂的人知道，這種越簡單的東西越難買。
那男人漂亮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雪茄，不是古巴的，是多米尼加的，菸灰燒得很白，很長，彎而不落。
男人的五官不是那種攻擊性的好看，是溫潤的、耐看的——眉骨不算高，眼窩不算深，但比例恰到好處，放在一起就是舒服。
他的嘴唇薄而抿，嘴角有一個天然的、微微上翹的弧度，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沒在笑。
他看上去三十出頭，但那種從容不是三十歲能有的——至少三十五。
顧衍之注意到了周斯年的目光，推了推眼鏡，開口介紹：
「斯年，這是柏郁杉。港大教授，剛從香港過來，在這邊做半年的訪問學者。」
「我在港城的髮小。」
柏郁杉抬起眼睛看向周斯年。
他先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動作慢條斯理，像是不願意讓任何一點菸灰落錯地方。
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
「周廳長，久仰。」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粵語區特有的咬字習慣，但不明顯。
他的普通話很標準，標準到像練過的。
周斯年伸手與他握了一下。
兩隻手交握的時間不到兩秒，力度適中，不輕不重。
「柏教授，歡迎。」
「叫我郁杉就好。」
柏郁杉收回手，重新坐下，拿起雪茄。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雪茄，中指托著底部，那個手勢很講究
——不是刻意練過的講究，是抽了很多年、抽出了習慣的講究。
周斯年看著他，遲疑片刻。
霍氏財團。
柏郁杉是霍家老夫人的外孫，他母親姓霍。
霍家在港島的根基，不比周家在京城的淺。
柏郁杉從小在香港長大，在英國讀的博士，然後在港大教書。
他不從商，不從政，偏偏選了一條最清靜的路。
但沒有人會小看他，因為霍家那個背景放在那裡，他不主動用，不代表別人不主動給。
周斯年收回目光，端起酒杯。
氣氛慢慢熱起來了。
沈讓在講他轉業後遇到的那些事——甲方改需求、乙方拖工期、上面催進度、下面撂挑子。
他以前在總參，說一不二，現在做企業，甲方乙方兩頭受氣。
陳旭東在旁邊聽得直樂，說你也有今天。
沈讓說你別笑，你當年追聶媛媛的時候，比我現在還慘。
「我追媛媛怎麼了？」陳旭東不服，「我那是真愛。」
「真愛？你當年給人家送花，送了一束菊花，人家沒把你拉黑那是真愛。」
一桌子人都笑了。
柏郁杉也笑了，笑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大了一些，露出一點牙齒，整個人從那種溫潤的、疏離的狀態里忽然暖了起來。
他的笑很好看，不是那種張揚的、有侵略性的好看，是讓人看著就跟著想笑的好看。
顧衍之端著茶，嘴角彎著，沒出聲。
他在這種場合向來話少，不是因為不會說，是不想說。
他說一句話要過三遍腦子，過了三遍之後，覺得沒必要說，就不說了。
陳旭東忽然把話題轉到周斯年身上。
「哥，你那事定了沒有？五月？」
周斯年端著茶杯，沒抬頭。「嗯。」
「定了？哪天？我讓人把檔期空出來。」
「還沒定。定了告訴你。」
沈讓在旁邊接話：
「妄哥，你那個婚禮，伴郎團定了沒有？我算一個唄。」
「你？」
陳旭東嗤了一聲，「你上次給我當伴郎，西裝扣子崩了，全程敞著懷，像個保鏢。」
「那不是吃多了嗎？媛媛她媽做的紅燒肉太好吃了。」
「你伴郎還沒當完，先把人家婚禮的菜吃光了。」
沈讓被噎住了，憋了兩秒，嘟囔了一句：
「那肉是真好吃。」
柏郁杉坐在角落裡，端著威士忌，聽他們拌嘴，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放下來。
他不插話，但聽得很認真。
他不是那種在人群里要當中心的人，他可以在角落裡坐一整晚，不覺得無聊，也不讓別人覺得被冷落
——因為他聽你說話的時候，是真的在聽。
顧衍之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桌上安靜了一瞬。
「斯年，那個日子，定了告訴我。我提前調課。」
周斯年看了他一眼。
「嗯。」
顧衍之比他大兩歲，但兩個人說話的方式像同齡人——不是刻意拉近距離，是本來就在一個頻道上。
顧衍之是周斯年認識的為數不多的、說話不需要斟酌措辭的人。
你說什麼，他都聽得懂。
你不說什麼，他也知道。
那個不長眼的人是在酒過三巡後冒出來的。
姓孫，叫孫浩然，家裡做地產的，在這個圈子裡排不上號。
他是被人帶來的，具體是誰帶的，陳旭東後來回憶了好幾遍也沒想起來。
這種人就是那種——你見過他，但你記不住他。
他坐到桌上，敬了一圈酒，說了幾句場面話，存在感很低。
然後他忽然來了一句：
「周廳，聽說您以前跟那個蘇妗在一起過？」
桌上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忽然沒聲音了，是空氣被抽走了
——所有人同時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咀嚼、停止了所有動作，連茶杯都不轉了。
周斯年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停。
他把杯子送到唇邊，抿了一口，放下。
動作慢條斯理，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沈讓沒心沒肺地接了一句：「蘇妗？她回來了？」
「妄哥，那她怎麼沒來找你？」
空氣更冷了。
陳旭東的後背開始冒汗。
他看了一眼周斯年
——周斯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不遠不近的，得體的，克制的。
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陳旭東認識他二十年，太清楚這一下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不在意，這是太在意了，在意到連一個多餘的動作都不能有。
因為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會變成泄洪的口子
——他堵了五年的東西，會在所有人面前潰堤。
陳旭東站起來，笑著走到孫浩然身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孫浩然的肩膀明顯往下沉了一截。
「孫總，喝多了吧？我讓人送你回去。」
陳旭東的笑容還是那個笑容，但他的聲音不是了。
不高不低，但那種冷——像冬天的風灌進領口，渾身都涼了。
孫浩然的酒醒了大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陳旭東沒給他機會。
「走吧，車在樓下。」
孫浩然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他看了周斯年一眼，周斯年沒有看他。
周斯年在看茶杯里那半盞琥珀色的茶湯，好像在認真地研究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這茶是什麼品種、什麼年份、泡了多少秒。
但他什麼都看不進去。
因為那杯茶里倒映著一張臉。
不是他自己的。
孫浩然被帶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被那聲輕響震了一下。
沈讓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臉色白了，嘴唇動了動。
顧衍之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力道不重，但沈讓閉嘴了。
周斯年放下茶杯，站起來。
「出去抽根煙。」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走出包間。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
周斯年站在窗前，把那根煙叼在嘴裡，點了。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眉骨高，眼窩深，顴骨比以前更突出。
他的表情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不是不疼，是疼到一定程度之後，表情就沒了。
不是裝出來的平靜，是真的沒有力氣做表情了。
周斯年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團白霧。
透過那團白霧，他看到自己的臉——模糊的，變形的，不像自己的。
五年了。
他以為自己好了。
藥在吃，覺在睡，班在上。
別人叫他周廳，他應。
別人問他婚禮什麼時候辦，他敷衍。
別人提那個名字，他能做到面不改色。
他以為自己好了。
但剛才，當那個姓孫的說蘇妗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胃痙攣了一下。
不是疼，是條件反射。
像巴甫洛夫的狗，聽到鈴聲就分泌唾液。
他聽到蘇妗這個名字，胃就開始翻。
不是因為胃病，是因為這個名字已經和他的身體反應綁定了，分不開，也治不好。
周斯年把煙掐滅在窗台上。
菸蒂在白色大理石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焦黃色的印記。
他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兩秒，然後用手掌擦掉了。
他轉身，走回包間。
包間裡，陳旭東正在發火。
「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低比吼更嚇人。
陳旭東站在孫浩然之前坐過的位置前面，看著滿桌子的人。
「誰帶他來的？誰？」
沒有人說話。
陳旭東深吸一口氣，轉向沈讓：
「還有你——沈讓，你腦子呢？她回來了，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接什麼話？」
沈讓低著頭，臉漲得通紅。「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但你他媽差點把妄哥的老底掀了——你知不知道他——」
陳旭東沒說完。
他咽回去了。
但他咽回去的那些話，
桌上的人都懂。
五年前的事，在場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周妄是怎麼瘋的，是怎麼從周妄變成周斯年的。
沒有人提，但不代表不記得。
有些傷疤不是長好了，是不讓你看了。
沈讓端起酒杯，悶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眼眶有點紅。
「我錯了。我去跟妄哥道歉。」
「你坐下。」
陳旭東說，「他現在不需要你道歉。他需要你忘了你剛才說過的話。」
沈讓坐下了。
那個被陳旭東趕出去的孫浩然，此刻正站在走廊里，靠著牆壁，腿還在抖。
他不是怕陳旭東——陳旭東再凶，也是有底線的。
他怕的是周斯年。
是五年前的周妄。
孫浩然今天來之前，有人跟他說過一句話：
「別在周斯年面前提蘇妗。」
他沒當回事。
他以為周斯年已經變了，以為周廳是個體面人，以為過去的事就是過去了。
他現在知道了——周妄沒變。
周妄只是藏起來了。
藏在周斯年那副克己復禮、清冷矜貴的殼子裡。
但只要有人碰那根弦，他就會出來。
比五年前更瘋，因為沒有東西可以再失去的人了。
孫浩然走了。
走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包間裡。
沈讓還在自責，陳旭東在罵他，顧衍之在旁邊安靜地喝茶。
柏郁杉坐在角落裡，手裡的威士忌已經換成了第二杯，雪茄抽了大半，菸灰落了一截在菸灰缸里。
他沒有參與剛才的對話，但他的耳朵一直開著。
陳旭東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進去了。沈讓接的那句話
——「蘇妗？她回來了？」
——他也聽到了。
那個姓孫的被趕出去的時候，他看到了所有人的表情。
陳旭東的緊張，沈讓的後悔，顧衍之不動聲色但微微皺了一下的眉頭。
還有周斯年——他端起茶杯的動作沒有停頓，抿茶的動作沒有變化，放下茶杯的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
他的表情、姿態、呼吸頻率，沒有任何破綻。
但柏郁杉注意到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柏郁杉收回目光，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蘇妗。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
蘇，妗。
名字很好聽。
來這兒的人不全是打球的
——有些人來談事，有些人來躲事，有些人來見人。
這裡的會員卡不是有錢能辦的，得有人引薦，還得有人擔保。
引薦人決定你能不能進門，擔保人決定你能不能留下來。
周斯年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會所的建築是新中式風格，灰瓦白牆，掩映在竹林之間，低調到近乎寡淡。
但懂行的人知道，這種寡淡才是最貴的——那幾叢竹子是專門從安吉移栽過來的，一棵的價值抵普通人一年工資。
他把車鑰匙扔給門童，走進大堂。
前台認出了他，笑容比平時深了兩分：
「周廳，陳少他們在三樓蘭花廳。」
周斯年點了下頭，走向電梯。
三樓。
陳旭東站在走廊盡頭抽菸，看到周斯年從電梯裡出來，把煙掐了，笑著迎上去。
他比五年前胖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他爸前年退下來，把能源公司交給了他。
外界都說陳旭東是接手了個爛攤子，但兩年下來，他把公司打理得比老陳總在時還體面。
「哥，你怎麼才來？」
陳旭東的語氣還是以前那個調子，熟稔的，不帶客氣的。
「堵車。」
周斯年把大衣遞給侍者。
「堵車？你從單位過來，那條路我走了十年，什麼時候堵過？」
周斯年看了他一眼。
陳旭東舉手投降：「行，堵車。你說堵就堵。」
兩個人走過走廊，推開蘭花廳的門。
裡面已經到了幾個人。
沈讓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他去年從總參轉業了，現在在一家軍工企業做副總，頭髮比以前短了很多，整個人看起來更精悍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他旁邊坐著顧衍之，還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樣子，黑框眼鏡，羊絨衫，手裡拿著一杯茶——不是酒。
他在北大教書，已經是教授了，帶的博士生各個人才。
沈讓看到周斯年，站起來：「妄哥。」
這個稱呼一出，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妄哥。
這個稱呼五年沒人叫了。
現在所有人都叫他周廳，或者斯年。
但沈讓這個人，腦子有時候轉得慢，嘴比腦子更快，叫出口了才意識到不對。
周斯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坐。」
沈讓如釋重負地坐下了。
陳旭東在旁邊翻了個白眼，用口型對沈讓說了一句什麼
——看那嘴型，大概是:你腦子呢。
周斯年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侍者上前斟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正在抽雪茄的人身上。
生面孔。
那人坐在窗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鬆弛但不散漫。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養尊處優的手指節，手腕上戴著一塊錶盤極簡的腕錶——Calatrava。
不是限量款，但懂的人知道，這種越簡單的東西越難買。
那男人漂亮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雪茄，不是古巴的，是多米尼加的，菸灰燒得很白，很長，彎而不落。
男人的五官不是那種攻擊性的好看，是溫潤的、耐看的——眉骨不算高，眼窩不算深，但比例恰到好處，放在一起就是舒服。
他的嘴唇薄而抿，嘴角有一個天然的、微微上翹的弧度，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沒在笑。
他看上去三十出頭，但那種從容不是三十歲能有的——至少三十五。
顧衍之注意到了周斯年的目光，推了推眼鏡，開口介紹：
「斯年，這是柏郁杉。港大教授，剛從香港過來，在這邊做半年的訪問學者。」
「我在港城的髮小。」
柏郁杉抬起眼睛看向周斯年。
他先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動作慢條斯理，像是不願意讓任何一點菸灰落錯地方。
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
「周廳長，久仰。」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粵語區特有的咬字習慣，但不明顯。
他的普通話很標準，標準到像練過的。
周斯年伸手與他握了一下。
兩隻手交握的時間不到兩秒，力度適中，不輕不重。
「柏教授，歡迎。」
「叫我郁杉就好。」
柏郁杉收回手，重新坐下，拿起雪茄。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雪茄，中指托著底部，那個手勢很講究
——不是刻意練過的講究，是抽了很多年、抽出了習慣的講究。
周斯年看著他，遲疑片刻。
霍氏財團。
柏郁杉是霍家老夫人的外孫，他母親姓霍。
霍家在港島的根基，不比周家在京城的淺。
柏郁杉從小在香港長大，在英國讀的博士，然後在港大教書。
他不從商，不從政，偏偏選了一條最清靜的路。
但沒有人會小看他，因為霍家那個背景放在那裡，他不主動用，不代表別人不主動給。
周斯年收回目光，端起酒杯。
氣氛慢慢熱起來了。
沈讓在講他轉業後遇到的那些事——甲方改需求、乙方拖工期、上面催進度、下面撂挑子。
他以前在總參，說一不二，現在做企業，甲方乙方兩頭受氣。
陳旭東在旁邊聽得直樂，說你也有今天。
沈讓說你別笑，你當年追聶媛媛的時候，比我現在還慘。
「我追媛媛怎麼了？」陳旭東不服，「我那是真愛。」
「真愛？你當年給人家送花，送了一束菊花，人家沒把你拉黑那是真愛。」
一桌子人都笑了。
柏郁杉也笑了，笑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大了一些，露出一點牙齒，整個人從那種溫潤的、疏離的狀態里忽然暖了起來。
他的笑很好看，不是那種張揚的、有侵略性的好看，是讓人看著就跟著想笑的好看。
顧衍之端著茶，嘴角彎著，沒出聲。
他在這種場合向來話少，不是因為不會說，是不想說。
他說一句話要過三遍腦子，過了三遍之後，覺得沒必要說，就不說了。
陳旭東忽然把話題轉到周斯年身上。
「哥，你那事定了沒有？五月？」
周斯年端著茶杯，沒抬頭。「嗯。」
「定了？哪天？我讓人把檔期空出來。」
「還沒定。定了告訴你。」
沈讓在旁邊接話：
「妄哥，你那個婚禮，伴郎團定了沒有？我算一個唄。」
「你？」
陳旭東嗤了一聲，「你上次給我當伴郎，西裝扣子崩了，全程敞著懷，像個保鏢。」
「那不是吃多了嗎？媛媛她媽做的紅燒肉太好吃了。」
「你伴郎還沒當完，先把人家婚禮的菜吃光了。」
沈讓被噎住了，憋了兩秒，嘟囔了一句：
「那肉是真好吃。」
柏郁杉坐在角落裡，端著威士忌，聽他們拌嘴，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放下來。
他不插話，但聽得很認真。
他不是那種在人群里要當中心的人，他可以在角落裡坐一整晚，不覺得無聊，也不讓別人覺得被冷落
——因為他聽你說話的時候，是真的在聽。
顧衍之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桌上安靜了一瞬。
「斯年，那個日子，定了告訴我。我提前調課。」
周斯年看了他一眼。
「嗯。」
顧衍之比他大兩歲，但兩個人說話的方式像同齡人——不是刻意拉近距離，是本來就在一個頻道上。
顧衍之是周斯年認識的為數不多的、說話不需要斟酌措辭的人。
你說什麼，他都聽得懂。
你不說什麼，他也知道。
那個不長眼的人是在酒過三巡後冒出來的。
姓孫，叫孫浩然，家裡做地產的，在這個圈子裡排不上號。
他是被人帶來的，具體是誰帶的，陳旭東後來回憶了好幾遍也沒想起來。
這種人就是那種——你見過他，但你記不住他。
他坐到桌上，敬了一圈酒，說了幾句場面話，存在感很低。
然後他忽然來了一句：
「周廳，聽說您以前跟那個蘇妗在一起過？」
桌上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忽然沒聲音了，是空氣被抽走了
——所有人同時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咀嚼、停止了所有動作，連茶杯都不轉了。
周斯年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停。
他把杯子送到唇邊，抿了一口，放下。
動作慢條斯理，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沈讓沒心沒肺地接了一句：「蘇妗？她回來了？」
「妄哥，那她怎麼沒來找你？」
空氣更冷了。
陳旭東的後背開始冒汗。
他看了一眼周斯年
——周斯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不遠不近的，得體的，克制的。
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陳旭東認識他二十年，太清楚這一下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不在意，這是太在意了，在意到連一個多餘的動作都不能有。
因為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會變成泄洪的口子
——他堵了五年的東西，會在所有人面前潰堤。
陳旭東站起來，笑著走到孫浩然身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孫浩然的肩膀明顯往下沉了一截。
「孫總，喝多了吧？我讓人送你回去。」
陳旭東的笑容還是那個笑容，但他的聲音不是了。
不高不低，但那種冷——像冬天的風灌進領口，渾身都涼了。
孫浩然的酒醒了大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陳旭東沒給他機會。
「走吧，車在樓下。」
孫浩然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他看了周斯年一眼，周斯年沒有看他。
周斯年在看茶杯里那半盞琥珀色的茶湯，好像在認真地研究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這茶是什麼品種、什麼年份、泡了多少秒。
但他什麼都看不進去。
因為那杯茶里倒映著一張臉。
不是他自己的。
孫浩然被帶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被那聲輕響震了一下。
沈讓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臉色白了，嘴唇動了動。
顧衍之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力道不重，但沈讓閉嘴了。
周斯年放下茶杯，站起來。
「出去抽根煙。」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走出包間。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
周斯年站在窗前，把那根煙叼在嘴裡，點了。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眉骨高，眼窩深，顴骨比以前更突出。
他的表情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不是不疼，是疼到一定程度之後，表情就沒了。
不是裝出來的平靜，是真的沒有力氣做表情了。
周斯年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團白霧。
透過那團白霧，他看到自己的臉——模糊的，變形的，不像自己的。
五年了。
他以為自己好了。
藥在吃，覺在睡，班在上。
別人叫他周廳，他應。
別人問他婚禮什麼時候辦，他敷衍。
別人提那個名字，他能做到面不改色。
他以為自己好了。
但剛才，當那個姓孫的說蘇妗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胃痙攣了一下。
不是疼，是條件反射。
像巴甫洛夫的狗，聽到鈴聲就分泌唾液。
他聽到蘇妗這個名字，胃就開始翻。
不是因為胃病，是因為這個名字已經和他的身體反應綁定了，分不開，也治不好。
周斯年把煙掐滅在窗台上。
菸蒂在白色大理石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焦黃色的印記。
他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兩秒，然後用手掌擦掉了。
他轉身，走回包間。
包間裡，陳旭東正在發火。
「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低比吼更嚇人。
陳旭東站在孫浩然之前坐過的位置前面，看著滿桌子的人。
「誰帶他來的？誰？」
沒有人說話。
陳旭東深吸一口氣，轉向沈讓：
「還有你——沈讓，你腦子呢？她回來了，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接什麼話？」
沈讓低著頭，臉漲得通紅。「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但你他媽差點把妄哥的老底掀了——你知不知道他——」
陳旭東沒說完。
他咽回去了。
但他咽回去的那些話，
桌上的人都懂。
五年前的事，在場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周妄是怎麼瘋的，是怎麼從周妄變成周斯年的。
沒有人提，但不代表不記得。
有些傷疤不是長好了，是不讓你看了。
沈讓端起酒杯，悶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眼眶有點紅。
「我錯了。我去跟妄哥道歉。」
「你坐下。」
陳旭東說，「他現在不需要你道歉。他需要你忘了你剛才說過的話。」
沈讓坐下了。
那個被陳旭東趕出去的孫浩然，此刻正站在走廊里，靠著牆壁，腿還在抖。
他不是怕陳旭東——陳旭東再凶，也是有底線的。
他怕的是周斯年。
是五年前的周妄。
孫浩然今天來之前，有人跟他說過一句話：
「別在周斯年面前提蘇妗。」
他沒當回事。
他以為周斯年已經變了，以為周廳是個體面人，以為過去的事就是過去了。
他現在知道了——周妄沒變。
周妄只是藏起來了。
藏在周斯年那副克己復禮、清冷矜貴的殼子裡。
但只要有人碰那根弦，他就會出來。
比五年前更瘋，因為沒有東西可以再失去的人了。
孫浩然走了。
走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包間裡。
沈讓還在自責，陳旭東在罵他，顧衍之在旁邊安靜地喝茶。
柏郁杉坐在角落裡，手裡的威士忌已經換成了第二杯，雪茄抽了大半，菸灰落了一截在菸灰缸里。
他沒有參與剛才的對話，但他的耳朵一直開著。
陳旭東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進去了。沈讓接的那句話
——「蘇妗？她回來了？」
——他也聽到了。
那個姓孫的被趕出去的時候，他看到了所有人的表情。
陳旭東的緊張，沈讓的後悔，顧衍之不動聲色但微微皺了一下的眉頭。
還有周斯年——他端起茶杯的動作沒有停頓，抿茶的動作沒有變化，放下茶杯的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
他的表情、姿態、呼吸頻率，沒有任何破綻。
但柏郁杉注意到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柏郁杉收回目光，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蘇妗。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
蘇，妗。
名字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