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她回來了
五年後。
蘇妗回來了。
京市的秋天來得晚，十月的風還帶著潮氣，她從車裡出來的時候，鞋跟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有人替她撐傘，黑色的長柄傘遮住微雨，她微微頷首，步子不快不慢。
青絲如墨，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那截脖頸白得冷浸浸的。
三十歲的女人，骨相已經完全沉澱——眉骨平而闊，眼窩深而靜，眉目間早已褪去了從前的柔軟，剩下一層薄薄的霜色。
沒有二十歲的軟。
剛剛好的冷，剛剛好的淡。
旁人叫她蘇總，叫得自然，她也應得自然。
蘇氏國際如今在行業里是什麼分量，在座的人都清楚，市值上百億不過是帳面數字，真正讓人把她當回事的，是她手裡握著的那些東西。
——幾個關鍵人物的脈絡，幾條隱秘卻暢通的渠道，圈內人都知道，蘇妗出現的地方，生意基本就能成。
穿過長廊雅座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看到了什麼。
是一陣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味，還有一點什麼別的——她說不上來。
「周廳長今天怎麼也來了？」
「聽說沈家訂的位子，兩家約在這兒見面。」
「周家和沈小姐？那不就是——」
「門當戶對。沈小姐等了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了。」
蘇妗在那陣風裡站了一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一分鐘之前，她將要穿過的那道月亮門後面，有人站在那裡，接了一通電話。
周斯年。
……
今天約在這裡的大人物們，沒有一個不是要給蘇妗幾分薄面的。
她落了座，對面是幾位頗有分量的商界人物，與她談生意。
說是談，其實更像是知會，各方利益如何擺平，蘇妗心裡早有成算。
那幾位大人物看她的時候，眼裡是帶著敬意的，不是客氣，是欣賞。
——這個女人從零開始，五年做到今天，憑的不是運氣，是手腕。
茶過兩巡，事情敲定了七八分，大家的氣氛鬆弛下來，開始聊一些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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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妗端起茶杯，指腹貼著溫熱的瓷壁，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然後她聽到了笑聲。
不是那種刻意壓低的社交性質的輕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帶著肆意與歡愉的笑聲。
那笑聲隔著一道鏤空的花梨木屏風傳過來，脆生生的，像碎玉落進瓷盤。
蘇妗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屏風的另一側，是一處更為私密的雅間。
京市頂級的私人會所，能夠約在這裡的人非富即貴，而能夠約在那個位置的人，整座城市數不出幾個。
她本不該看，但目光還是不受控制地偏了過去。
屏風的鏤空格子裡，她先看到的是一隻男人的手。
骨節分明，指骨勻亭。
骨節處泛著淡淡的粉，冷白皮下能看見底下一層薄薄的青色脈絡從手腕蜿蜒而上。
那隻手撐在桌沿，指腹按著深色木紋，白與褐的對比襯得那層冷白色更薄、更矜貴。
指甲都修剪得齊整乾淨，弧度圓潤。
掌心微微收攏的時候，骨節凸起，手背上的青筋跟著牽動了一下
——分明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卻偏偏帶著一種克制的、被什麼壓著的張力。
那隻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然後迅速落下，輕輕拍在另一隻白皙的手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又輸了。」
男人的聲音低低地落下來，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不大，卻足夠清晰——清澈疏朗，尾音有一層薄薄的磨砂感。
蘇妗心臟驟然收縮。
熟悉到即便五年不曾聽見，即便隔著千山萬水的人聲嘈雜，哪怕只是一個音節、一個尾音的弧度，她都能在第一時間辨認出來。
周妄。
不，現在沒有人叫他這個名字了。
京市的政壇里，提起他，人人都恭恭敬敬地稱一聲周廳長。
三十二歲的正廳級，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更何況是他這樣的出身、這樣的手段。
傳聞里，他二十八歲那年以一己之力撬動了整個系統的格局，不動聲色地翻雲覆雨，手腕之老辣令許多前輩都暗自心驚。
他經手的案子，沒有一件不是舉國關注的，他做出的決策，沒有一件不是滴水不漏的。
圈內人私下說他，是這十年來最年輕的、也最讓人看不透的人。
如今的周斯年，玉山扶鼎，克己復禮到了近乎嚴苛的地步。
沒有人再見過他二十歲時意氣風發，肆無忌憚的模樣，沒有人再聽過他從前那種不管不顧的笑聲。
他永遠穿著深色的西裝，永遠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永遠用那種不冷不熱的目光看人。
不是冷。
是那種——克己復禮到了極致之後，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矜貴，像一塊被反覆淬鍊過的玉，剔透，堅硬，不近人情。
巍峨而不可親近。
整個京市的人都在說。
周廳長克己奉公，周廳長清心寡欲。
可是此刻，屏風那頭的男人，分明在笑。
「又沒打到。」
沈若清的聲音裡帶著笑，帶著一種只有在極親近的人面前才會流露出來的、小女孩一樣的嬌嗔。
周斯年沒有說話。
但蘇妗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是那種——被逗笑了、但不好意思笑出聲的、肩膀輕輕一抖的弧度。
沈若清又把手放回去，挑釁似的看著他。
「再來。」
周斯年的手又抬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手指落下去的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
沈若清的手縮得慢了一拍，被他拍到了手背，她哎呀了一聲，把手縮回去揉著，瞪他，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周斯年，你故意的吧，打這麼重。」
周斯年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蘇妗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極放鬆的時候才會有的語氣，不設防的，不偽裝的，不端著的。
「你手慢，怪我？」
沈若清氣笑了，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他沒有躲。
蘇妗終於看清了屏風後的人。
周斯年側身坐著，光線從落地窗斜射進來。
五年不見，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蘇妗以為自己已經忘得乾乾淨淨，可那個側臉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眉骨的走勢，像是刻在她骨血里的烙印，一眼就能認出來。
可偏偏是這樣一個人，此刻微微側著頭，唇角噙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眼睛看著對面的人。
那種目光……蘇妗說不清楚那是什麼目光，但她的心口忽然像被人攥住了，鈍痛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對面坐著的那個女人。
沈若清。
整個京市的上流圈子都認識她。
沈家的獨女，出身名門，教養極好，生得溫柔，處事得體。
此刻。
她一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被周斯年輕輕握著，兩人在桌下不知玩著什麼幼稚的遊戲。
沈若清的眉眼彎成月牙，唇角翹得高高的，顯然剛才是她輸了。
而他的父母，就坐在旁邊。
周家父母和沈家父母隔著一張圓桌。
氣氛融洽地說著話，偶爾傳過來的隻言片語里，能聽到日子，婚禮，明年春天這樣的字眼。
四位長輩談笑風生，品著茶，商量著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
而在長輩們看不見的桌下，那對璧人正悄無聲息地玩著打手背的遊戲，像兩個偷到糖吃的孩子。
蘇秘看到他輸了的時候。
沈若清雀躍地攥住他的手指，他縱容地任她握著，眼底是一片從未在人前展露過的溫柔。
蘇妗忽然覺得胃疼。
不是那種若有若無的不適，而是真切的、劇烈的、像是有人拿一把鈍刀在她胃裡來回割的疼痛。
疼痛來得太突然，幾乎是一瞬間就攫住了她全部的知覺，冷汗從後背涔涔地滲出來，順著脊骨往下淌，打濕了薄薄的衣料。
蘇妗想移開目光，但眼睛像是被釘在了那扇屏風上，怎麼也挪不動。
身邊的人還在說著什麼。
「周廳長和沈小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不是嘛，兩家門當戶對，周廳長的前途不可限量，跟沈小姐佳偶天成。」
「你們看周廳長以前什麼樣——誰近得了他的身？現在坐在沈小姐旁邊，整個人的氣場都松下來了。這要不是真的上心，誰能讓他這樣？」
「聽說婚期都定了，明年開春。」
「沈小姐可真是好福氣，等了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了。換別人，誰能熬得住？」
「你們看周廳長看沈小姐的眼神，嘖嘖，誰能想到外面那麼冷的人，私下裡是這樣的。那眼神里的溫柔，裝都裝不出來。」
「沈小姐也是爭氣，這麼多年不聲不響的，最後不聲不響地把人拿下了。這才是真本事。」
蘇妗端著茶杯，指腹貼著溫熱的瓷壁，那些話像針尖一樣細密地扎進耳朵里，她不躲，也不避。
好福氣。
蘇妗垂下眼睫，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是啊，好福氣。
門當戶對，佳偶天成。長輩滿意，旁人稱羨。多完美。
只是恍然如夢。
那時候他們二十出頭，什麼都敢說，什麼都信，以為天底下沒有跨不過去的坎，以為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沒有什麼能阻擋。
她和周妄在一起最瘋的那兩年，所有人都在說——這兩人遲早散。
那時候她不在乎，他也無所謂。
他們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起跟全世界作對，比誰更不當回事。
後來呢。
後來坎來了，他們就散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荒唐。
就像那兩年。
蘇妗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了，可以買斷他們之間階級，強大到可以坦然面對任何事情，包括再次見到他。
可她錯了。
胃又痛了，痛得她幾乎要彎下腰去。
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濕，貼在皮膚上，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蘇妗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但她不能在這裡失態，不能在人前露出任何端倪。
她站了起來。
「蘇總？」對面的人察覺到她的異樣，疑惑地看過來。
「沒事。」
她笑了笑，那笑容得體、從容、無懈可擊。
「老毛病了，胃不太舒服，失陪一下。」
她從座位上起身，脊背挺得筆直，步態從容地往外走。
路過那扇屏風的時候，蘇妗強迫自己，沒有偏頭去看。
腳步聲、交談聲、笑聲、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全都落在她身後。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聲一聲。
走出那道門的時候，夜風裹著細雨撲面而來，她終於停下腳步，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雨絲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視線，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不重要了。
已經過了五年了，你已經不是二十多歲的蘇妗了，你有你的事業，你有你的路，你有你自己掙來的體面和尊嚴。
他娶誰、與誰白頭偕老、都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
蘇妗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身後傳來會所侍者小心翼翼的聲音：
「蘇總，您的傘。」
她接過傘，撐開，走進雨里。
黑色的傘面遮住了頭頂的雨，也遮住了她臉上所有的表情。
細碎的雨珠從傘骨滑落，落在她的肩上。
而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深秋的雨中。
衣香鬢影的茶桌還在繼續，沒有人發現她離開，也沒有人知道，在那扇屏風的另一側，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
有一個男人在聽到蘇總，兩個字的時候，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
也只有一下。
周斯年垂下眼睫，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面，指腹不著痕跡地摩挲了一下杯沿。
隨即抬起眼，又是那個溫潤有禮、進退有度的周廳長了。
他偏頭看向沈若清，唇角微彎，聲音溫和如常：
「剛才說到哪了？」
沈若清笑了，拉著他的手說：「該你受罰了。」
周斯年笑著應了，眼睛卻有一瞬間的失焦。
淺色瞳孔追逐一個已經遠去的白影。
但那個白影沒有回頭。
這一夜，京市的雨下得很長。
蘇妗回來了。
京市的秋天來得晚，十月的風還帶著潮氣，她從車裡出來的時候，鞋跟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有人替她撐傘，黑色的長柄傘遮住微雨，她微微頷首，步子不快不慢。
青絲如墨，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那截脖頸白得冷浸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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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叫她蘇總，叫得自然，她也應得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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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關鍵人物的脈絡，幾條隱秘卻暢通的渠道，圈內人都知道，蘇妗出現的地方，生意基本就能成。
穿過長廊雅座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看到了什麼。
是一陣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味，還有一點什麼別的——她說不上來。
「周廳長今天怎麼也來了？」
「聽說沈家訂的位子，兩家約在這兒見面。」
「周家和沈小姐？那不就是——」
「門當戶對。沈小姐等了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了。」
蘇妗在那陣風裡站了一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一分鐘之前，她將要穿過的那道月亮門後面，有人站在那裡，接了一通電話。
周斯年。
……
今天約在這裡的大人物們，沒有一個不是要給蘇妗幾分薄面的。
她落了座，對面是幾位頗有分量的商界人物，與她談生意。
說是談，其實更像是知會，各方利益如何擺平，蘇妗心裡早有成算。
那幾位大人物看她的時候，眼裡是帶著敬意的，不是客氣，是欣賞。
——這個女人從零開始，五年做到今天，憑的不是運氣，是手腕。
茶過兩巡，事情敲定了七八分，大家的氣氛鬆弛下來，開始聊一些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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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妗端起茶杯，指腹貼著溫熱的瓷壁，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然後她聽到了笑聲。
不是那種刻意壓低的社交性質的輕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帶著肆意與歡愉的笑聲。
那笑聲隔著一道鏤空的花梨木屏風傳過來，脆生生的，像碎玉落進瓷盤。
蘇妗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屏風的另一側，是一處更為私密的雅間。
京市頂級的私人會所，能夠約在這裡的人非富即貴，而能夠約在那個位置的人，整座城市數不出幾個。
她本不該看，但目光還是不受控制地偏了過去。
屏風的鏤空格子裡，她先看到的是一隻男人的手。
骨節分明，指骨勻亭。
骨節處泛著淡淡的粉，冷白皮下能看見底下一層薄薄的青色脈絡從手腕蜿蜒而上。
那隻手撐在桌沿，指腹按著深色木紋，白與褐的對比襯得那層冷白色更薄、更矜貴。
指甲都修剪得齊整乾淨，弧度圓潤。
掌心微微收攏的時候，骨節凸起，手背上的青筋跟著牽動了一下
——分明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卻偏偏帶著一種克制的、被什麼壓著的張力。
那隻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然後迅速落下，輕輕拍在另一隻白皙的手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又輸了。」
男人的聲音低低地落下來，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不大，卻足夠清晰——清澈疏朗，尾音有一層薄薄的磨砂感。
蘇妗心臟驟然收縮。
熟悉到即便五年不曾聽見，即便隔著千山萬水的人聲嘈雜，哪怕只是一個音節、一個尾音的弧度，她都能在第一時間辨認出來。
周妄。
不，現在沒有人叫他這個名字了。
京市的政壇里，提起他，人人都恭恭敬敬地稱一聲周廳長。
三十二歲的正廳級，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更何況是他這樣的出身、這樣的手段。
傳聞里，他二十八歲那年以一己之力撬動了整個系統的格局，不動聲色地翻雲覆雨，手腕之老辣令許多前輩都暗自心驚。
他經手的案子，沒有一件不是舉國關注的，他做出的決策，沒有一件不是滴水不漏的。
圈內人私下說他，是這十年來最年輕的、也最讓人看不透的人。
如今的周斯年，玉山扶鼎，克己復禮到了近乎嚴苛的地步。
沒有人再見過他二十歲時意氣風發，肆無忌憚的模樣，沒有人再聽過他從前那種不管不顧的笑聲。
他永遠穿著深色的西裝，永遠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永遠用那種不冷不熱的目光看人。
不是冷。
是那種——克己復禮到了極致之後，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矜貴，像一塊被反覆淬鍊過的玉，剔透，堅硬，不近人情。
巍峨而不可親近。
整個京市的人都在說。
周廳長克己奉公，周廳長清心寡欲。
可是此刻，屏風那頭的男人，分明在笑。
「又沒打到。」
沈若清的聲音裡帶著笑，帶著一種只有在極親近的人面前才會流露出來的、小女孩一樣的嬌嗔。
周斯年沒有說話。
但蘇妗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是那種——被逗笑了、但不好意思笑出聲的、肩膀輕輕一抖的弧度。
沈若清又把手放回去，挑釁似的看著他。
「再來。」
周斯年的手又抬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手指落下去的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
沈若清的手縮得慢了一拍，被他拍到了手背，她哎呀了一聲，把手縮回去揉著，瞪他，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周斯年，你故意的吧，打這麼重。」
周斯年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蘇妗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極放鬆的時候才會有的語氣，不設防的，不偽裝的，不端著的。
「你手慢，怪我？」
沈若清氣笑了，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他沒有躲。
蘇妗終於看清了屏風後的人。
周斯年側身坐著，光線從落地窗斜射進來。
五年不見，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蘇妗以為自己已經忘得乾乾淨淨，可那個側臉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眉骨的走勢，像是刻在她骨血里的烙印，一眼就能認出來。
可偏偏是這樣一個人，此刻微微側著頭，唇角噙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眼睛看著對面的人。
那種目光……蘇妗說不清楚那是什麼目光，但她的心口忽然像被人攥住了，鈍痛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對面坐著的那個女人。
沈若清。
整個京市的上流圈子都認識她。
沈家的獨女，出身名門，教養極好，生得溫柔，處事得體。
此刻。
她一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被周斯年輕輕握著，兩人在桌下不知玩著什麼幼稚的遊戲。
沈若清的眉眼彎成月牙，唇角翹得高高的，顯然剛才是她輸了。
而他的父母，就坐在旁邊。
周家父母和沈家父母隔著一張圓桌。
氣氛融洽地說著話，偶爾傳過來的隻言片語里，能聽到日子，婚禮，明年春天這樣的字眼。
四位長輩談笑風生，品著茶，商量著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
而在長輩們看不見的桌下，那對璧人正悄無聲息地玩著打手背的遊戲，像兩個偷到糖吃的孩子。
蘇秘看到他輸了的時候。
沈若清雀躍地攥住他的手指，他縱容地任她握著，眼底是一片從未在人前展露過的溫柔。
蘇妗忽然覺得胃疼。
不是那種若有若無的不適，而是真切的、劇烈的、像是有人拿一把鈍刀在她胃裡來回割的疼痛。
疼痛來得太突然，幾乎是一瞬間就攫住了她全部的知覺，冷汗從後背涔涔地滲出來，順著脊骨往下淌，打濕了薄薄的衣料。
蘇妗想移開目光，但眼睛像是被釘在了那扇屏風上，怎麼也挪不動。
身邊的人還在說著什麼。
「周廳長和沈小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不是嘛，兩家門當戶對，周廳長的前途不可限量，跟沈小姐佳偶天成。」
「你們看周廳長以前什麼樣——誰近得了他的身？現在坐在沈小姐旁邊，整個人的氣場都松下來了。這要不是真的上心，誰能讓他這樣？」
「聽說婚期都定了，明年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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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周廳長看沈小姐的眼神，嘖嘖，誰能想到外面那麼冷的人，私下裡是這樣的。那眼神里的溫柔，裝都裝不出來。」
「沈小姐也是爭氣，這麼多年不聲不響的，最後不聲不響地把人拿下了。這才是真本事。」
蘇妗端著茶杯，指腹貼著溫熱的瓷壁，那些話像針尖一樣細密地扎進耳朵里，她不躲，也不避。
好福氣。
蘇妗垂下眼睫，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是啊，好福氣。
門當戶對，佳偶天成。長輩滿意，旁人稱羨。多完美。
只是恍然如夢。
那時候他們二十出頭，什麼都敢說，什麼都信，以為天底下沒有跨不過去的坎，以為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沒有什麼能阻擋。
她和周妄在一起最瘋的那兩年，所有人都在說——這兩人遲早散。
那時候她不在乎，他也無所謂。
他們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起跟全世界作對，比誰更不當回事。
後來呢。
後來坎來了，他們就散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荒唐。
就像那兩年。
蘇妗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了，可以買斷他們之間階級，強大到可以坦然面對任何事情，包括再次見到他。
可她錯了。
胃又痛了，痛得她幾乎要彎下腰去。
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濕，貼在皮膚上，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蘇妗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但她不能在這裡失態，不能在人前露出任何端倪。
她站了起來。
「蘇總？」對面的人察覺到她的異樣，疑惑地看過來。
「沒事。」
她笑了笑，那笑容得體、從容、無懈可擊。
「老毛病了，胃不太舒服，失陪一下。」
她從座位上起身，脊背挺得筆直，步態從容地往外走。
路過那扇屏風的時候，蘇妗強迫自己，沒有偏頭去看。
腳步聲、交談聲、笑聲、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全都落在她身後。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聲一聲。
走出那道門的時候，夜風裹著細雨撲面而來，她終於停下腳步，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雨絲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視線，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不重要了。
已經過了五年了，你已經不是二十多歲的蘇妗了，你有你的事業，你有你的路，你有你自己掙來的體面和尊嚴。
他娶誰、與誰白頭偕老、都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
蘇妗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身後傳來會所侍者小心翼翼的聲音：
「蘇總，您的傘。」
她接過傘，撐開，走進雨里。
黑色的傘面遮住了頭頂的雨，也遮住了她臉上所有的表情。
細碎的雨珠從傘骨滑落，落在她的肩上。
而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深秋的雨中。
衣香鬢影的茶桌還在繼續，沒有人發現她離開，也沒有人知道，在那扇屏風的另一側，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
有一個男人在聽到蘇總，兩個字的時候，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
也只有一下。
周斯年垂下眼睫，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面，指腹不著痕跡地摩挲了一下杯沿。
隨即抬起眼，又是那個溫潤有禮、進退有度的周廳長了。
他偏頭看向沈若清，唇角微彎，聲音溫和如常：
「剛才說到哪了？」
沈若清笑了，拉著他的手說：「該你受罰了。」
周斯年笑著應了，眼睛卻有一瞬間的失焦。
淺色瞳孔追逐一個已經遠去的白影。
但那個白影沒有回頭。
這一夜，京市的雨下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