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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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妄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若清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

  然後低下頭,把手裡那件大衣又疊了一下,放回收納箱。

  「蘇妗不會回來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你留著這些東西,只是折磨自己。」

  「我說,放回去。」

  周妄站了起來。

  他瘦了太多,T恤掛在身上晃晃蕩盪的,鎖骨從領口裡凸出來。

  他走到沈若清面前,伸手從收納箱裡把那件大衣扯出來。

  動作很重,衣架彈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若清沒有躲,沒有退,就站在那裡,仰著臉看他。

  周妄比她高很多,她看他的時候下巴微微仰起,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對不起。」

  沈若清說。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我不該動她的東西。我只是——看你這樣,我心疼。」

  周妄看著她紅了的眼眶,皺了一下眉。

  不是心軟,是不耐煩。

  他轉身,把大衣扔回沙發上。

  沈若清站在原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一次性拖鞋。

  她沉默了幾秒,像在跟什麼東西做最後的拉扯。

  然後她抬起頭,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周妄,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周妄沒有接話。

  「蘇妗的過去,你了解多少?」

  沈若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猶豫的、欲言又止的、像是在替別人著想又不忍心隱瞞的——恰到好處的為難。

  周妄沒有回頭。

  「她有個青梅竹馬。」沈若清說,「從小一起長大的。在南方,一個小鎮。」

  周妄的手指在衣架上停了一下。

  沈若清垂下眼睛,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每一個字。「蘇妗走之前,我見過她一面。」

  周妄的手指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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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飯局的洗手間外面,那天你也去了,程總的飯局。你記得嗎?」

  周妄沒有接話。

  「她跟我聊了幾句,聊你,聊她跟你在一起的事情,也聊了她以前的事。」

  沈若清抬起頭看著周妄的眼睛。

  「她提到一個人。」

  周妄的眼神沒有變化。

  「一個男的,跟她從小一起長大的,住在南方的一個鎮上。她說那個人對她很重要,是她這輩子最在乎的人。」

  周妄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你到底想說什麼?」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沈若清沒有躲開那道目光。

  「她跟那個人之間,不只是青梅竹馬,她提到他名字時候的語氣,很特別,像一個女人對心上人……」

  沈若清欲言又止。

  「斯年,我是一個女人,一個女人說起另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只是朋友,我看得出來。」

  周妄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塊被煙燙過的痕跡。

  此刻那幾根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蜷起來,握成了拳。

  周妄沒有揮出去,把拳頭壓在沙發扶手上,手臂在發抖。

  「他叫什麼名字?」

  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沈若清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

  「沈景嶼。」

  世界安靜了。

  不是那種忽然安靜了的安靜,是那種——所有的聲音都被一隻手掐住了、捏碎了、扔進了無底深淵的安靜。

  周妄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灰。

  顴骨上那層薄薄的皮膚繃得像要裂開,嘴唇上的干皮裂開了一道口子,滲出一線血珠,沿著唇紋慢慢洇開。

  每一個深夜,每一次噩夢,每一聲從睡夢中驚醒時喉嚨里發出的、周妄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呻吟——都是沈景嶼。

  那個十四歲的少年,有著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像月牙。

  他叫他斯年哥,尾音拖得很長,軟軟的,帶著南方小鎮特有的、糯糯的口音。

  他的鼻尖有一顆痣——周妄也有。

  沈景嶼說咱倆這是夫妻相。

  周妄罵他滾,沈景嶼笑著滾了。

  那個少年死了。

  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鼻尖那顆痣,他十四歲的聲音,全部爛在了東郊那個廢棄廠房後面的溝渠里。

  周妄的瞳孔散了。

  不是那種失焦的散。

  是那種——靈魂從眼睛裡飄出去了、只剩一具空殼還在呼吸的散。

  他的手從沙發扶手上滑下去,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沈若清看著他,心裡那根繃了十年的弦終於鬆了。

  她贏了。

  她贏不是因為她說謊說得好,是因為她太了解周妄了。

  她知道他的弱點在哪裡,不在他的脾氣暴躁,不在他的驕傲自負。

  他的弱點是——他從來沒有被人好好愛過。

  周妄的童年充滿了暴力、恐懼、爭吵。

  周遠山忙著往上爬,宋蘊忙著維繫這個家的體面,他們給了他優渥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令人艷羨的家世。

  唯獨沒有給過他愛,甚至沒有給過他陪伴。

  他是在空蕩蕩的房子裡長大的,保姆做飯他一個人吃,司機送他上學他一個人坐在后座,過年過節家裡來客人他在人群里穿行。

  沒有人告訴他爸爸媽媽愛你。

  他不怪他們,他覺得這是正常的。

  後來他慢慢長大,慢慢發現自己不會愛別人,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被愛過。

  周妄逃避,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見人,不見光,不見任何人的眼睛,因為那些眼睛裡可能會有關心,他不知道怎麼回應。

  周妄自私,只在乎自己想在乎的,別的人、別的事、別人的喜怒哀樂——跟他有什麼關係。

  周妄狂躁,一點小事就能點燃他,不是因為事情有多大,是因為他體內積壓了太多的東西,無處可去,只能變成火噴出來。

  他以為沒有人可以接受這樣的他。

  他都不能接受自己。

  然後他遇到了蘇妗。

  蘇妗不一樣。

  蘇妗看他的眼神跟所有人都不一樣,不是仰視,不是俯視,是平視。

  不卑不亢,不躲不閃。

  蘇妗會在他說累的時候說「那就不裝了。」

  不是心疼,不是憐憫,是理解。

  像她理解周妄在裝,理解周妄裝得很辛苦,理解周妄需要一個不用裝的地方。

  蘇妗在周妄面前從不彎腰。

  姿態永遠比他高半寸,吵了架他先低頭,冷戰了他先開口,他氣得要死。

  他被她拿捏了兩年。

  他甘願。

  因為他覺得蘇妗是那個唯一見過他最不堪的樣子、但沒有轉身走掉的人。

  可現在蘇妗轉身了。

  沈若清看著周妄的臉從灰白變成死灰,看著他眼眶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了。

  看著他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正在慢慢坍塌的建築,從內部開始瓦解,外牆還立著,但所有的承重牆都在碎。

  沈清若知道周妄不在乎蘇妗利用他。

  那兩年裡蘇妗從宋蘊那裡拿走的東西、從他這裡拿走的東西、那些資源、那些人脈、那些錢

  ——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蘇妗是不是為了報復,不在乎她是帶著什麼目的來的?

  可他在乎蘇妗到底有沒有愛過他。

  周妄在乎的是——蘇妗說我愛你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誰?

  此刻的周妄,猶如行屍。

  周妄恍惚中,想起蘇妗親他的時候,喜歡摸他鼻尖的那顆痣。

  她的指腹會按在那一小片皮膚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蹭。

  周妄以為那是蘇妗喜歡他,以為那是蘇妗的溫柔、她的眷戀、她的依賴。

  周妄每次被她摸那顆痣的時候都會閉上眼睛,像一隻被順了毛的、終於放鬆下來的、收起了所有爪子和尖牙的、蜷在她懷裡的困獸。

  現在周妄知道那顆痣不是他的。

  是沈景嶼的。

  周妄鼻尖也有一顆痣,沈景嶼也有。

  蘇妗親他的時候,摸著他的鼻尖痣——她看到的是誰?

  是他,還是沈景嶼?

  她叫他周妄的時候,她心裡喊的是誰?

  她在他懷裡閉上眼睛的時候,她以為抱著她的是誰?

  周妄想起蘇妗喜歡他穿白襯衫。

  他以前不穿白襯衫,嫌麻煩,難打理。

  蘇妗說他穿白襯衫好看,他就開始穿,衣帽間裡掛了一排,各種牌子、各種版型、各種白。

  她喜歡什麼,他就變成什麼。

  他以為那是愛。

  他不知道那是一個女人在把另一個人種進他的身體裡。

  周妄想起蘇妗說過他身上有皂香味,冷冽的,乾淨的,她說她喜歡這個味道。

  沈景嶼也用皂角。

  那些南方小鎮的孩子,洗衣服用皂角,搓出來的泡沫是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植物的、乾淨的香味。

  蘇妗聞到的不是他,是沈景嶼。

  周妄的身體、周妄的臉、周妄的一切,是她用來懷念另一個人的容器。

  他胃裡翻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

  ——身體在拒絕什麼東西的、本能的、不可控的反應。

  周妄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捂著胃,喉嚨里發出一種低沉的、壓抑的、像是什麼東西要從深處湧上來的聲音。

  沈若清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想扶他。

  周妄把她推開了,不是用力,是那種

  ——他不想讓任何人碰他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決絕的拒絕。

  他撐著自己站起來,踉蹌了一步,撞到了茶几角上。

  茶几上的菸灰缸翻倒了,菸蒂、菸灰灑了一地。

  他沒有看,踩著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走過客廳,走過走廊,走進浴室。

  門關上了,沒有鎖。

  沈若清站在客廳里,聽著浴室里傳來的聲音——不是哭。

  是嘔吐。

  劇烈的、無法控制的、整個身體都在痙攣的嘔吐。

  像要把胃裡所有的東西都翻出來,像要把身體裡所有不屬於他的東西都排出去,。

  嘔完了。

  然後是水龍頭的聲音,開得很大,水砸在瓷磚上、砸在洗手池裡、砸在什麼金屬的東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後是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長到沈若清以為他暈過去了。

  沈若清應該擔心的,可她唇角勾起。

  她贏了。

  她成功地把蘇妗從周妄的世界裡連根拔掉了

  「周妄,"

  她開口,聲音放軟了,"我不是故意要說這些的……但你不能被她蒙在鼓裡一輩子。"

  "蘇妗她靠近你,只是因為她需要一個替身。一個活著的人,替那個死了的人愛她。」

  「宋阿姨知道這件事,阿姨默許了,因為沈景嶼的死……你們周家確實欠她的。你用自己,替周家還債。"

  這幾句話她說得真誠極了。

  真誠到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她抬起頭,目光里盛著恰到好處的痛惜,像一個目睹朋友蒙難而不忍心看他繼續沉淪的人。

  她甚至讓自己的眼眶紅了一點,視線微微晃動,好像那些字句說出口的時候也割傷了她自己。

  但沈若清心裡清楚——周家欠沈景嶼什麼,跟她沒關係。

  沈景嶼死了十三年,宋蘊有沒有愧疚,周家有沒有還債,關她什麼事?

  她只是需要一把刀,鋒利、趁手,捅進去的時候不會卷刃。

  蘇妗的父親是蘇建國,蘇建國的死跟周家有關,沈景嶼替周妄死了

  ——這些碎片,她花了整整八個月拼湊起來的,一點一點地查,一封舊郵件一份舊檔案地翻。

  從宋蘊書房裡偶然瞥見的那半頁紙開始,一直挖到十三年前的卷宗。

  她做得漂亮極了。

  連宋蘊都可能不知道她手裡攥著這些東西,連蘇妗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底牌全攤在另一個人面前。

  她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一個優秀的人,從小就擅長做正確的事,懂得在恰當的時候說恰當的話。

  畢竟,周妄是她的,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她見過他十五歲時的眉眼,見過他十八歲時的鋒芒。

  見過他被壓去基層磨礪頭兩年歸來時的沉默。

  周妄需要她,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懂周妄。

  蘇妗算什麼?

  一個外來者,一個靠手段爬上來的野心家。

  現在她走了。

  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沈若清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抬手把耳側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

  她抬起手,指節屈起來,準備敲門。

  動作頓了頓,指尖懸在半空中。

  她忽然很想笑——忍住了。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門開了。

  周妄靠在門框上,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自來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嘴唇上有一絲紅——不是口紅,是血。

  周妄的臉色白得像紙,顴骨上那層薄薄的皮膚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紋路。

  桃花眼半闔著,睫毛上掛著水珠,眼底的紅已經從眼眶蔓延到了眼白,整隻眼睛都是紅的。

  他看著沈若清。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質問,沒有恨。

  什麼都沒有,空的。

  「滾。」

  周妄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啵的一聲,碎了。

  沈若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周妄沒有看她,轉過身走進臥室,門在身後關上了。

  很輕,鎖舌咬進鎖孔,咔嗒一聲。

  沈若清才不會走。

  現在蘇妗走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沈若清想,她可以開始填補那些空白,一點一點地、用她的耐心、她的溫柔填滿。

  她站在那裡,想著這些,應該高興的。

  但她沒有。

  沈若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疊過蘇妗衣服的手,那雙把蘇妗的東西放進收納箱的手。

  她忽然覺得那雙手很髒,不是沾了什麼污漬的髒,是另一種——說不清的、從骨子裡往外滲的、洗不掉的髒。

  臥室內。

  周妄回到臥室梳妝檯前。

  看著蘇妗常用的那枚鏡子裡的自己,那雙桃花眼黯淡無光,鼻尖那顆痣。

  蘇妗每次親他,都會摸這顆痣。

  指腹貼上來,輕輕地摩挲,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以為是親昵,以為是她表達愛意的方式。

  不是。

  是在確認——確認這顆痣還在,確認他還是那個人,確認她沒有認錯人。

  他只是一個替代品。

  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會說愛她的替代品。

  不,她從來沒說過愛他。

  一次都沒有。

  周妄笑了。

  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但整個人都在抖。

  不是哭,是笑。

  無聲的笑,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壓抑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崩塌了的笑。

  笑得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沿著顴骨往下淌,經過嘴角那顆痣,掛在下頜線上,然後落下去,落在手背上,是涼的。

  他不確定,從始至終都不確定。

  蘇妗到底把他當成誰了?

  現在答案擺在他面前了

  ——不是不愛,是從一開始就不是他。

  周妄的胃忽然痙攣了一下。

  那種疼不是疼,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攪、擰絞、撕裂,從胃部蔓延到食道,從食道湧上喉嚨。

  頭一偏,一口暗紅色的血吐在地板上。

  不是鮮紅的,是暗紅的,近乎黑色,像乾涸了很久的血被重新翻出來。

  血跡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灘。

  門被推開了。

  沈若清拿到客廳放著的備用鑰匙,打開了臥室的門,她看到地板上的血。

  臉色瞬間白了。

  她衝過來,蹲在他身邊,伸手去扶他的手臂。

  沈若清的手扣住他手臂,指節泛白,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周妄——你吐血了——我送你去醫院——」

  周妄甩開她。

  力道不重,但准,她踉蹌著撞在門框上。

  「滾。」

  沈若清站穩,又撲過來,一把攥住他小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膚:

  「你起來——你不能這樣——」

  周妄沒動。

  他垂著眼,看著地板上那攤暗紅色,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滴,一滴,兩滴,溫熱的。

  他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出一道暗紅色的弧,從嘴角拉到顴骨。

  然後他把她的手從自己小臂上一根一根地掰開,力道不重,但不容抗拒。

  "我說了——滾。"

  沈若清被周妄那一甩,又跌落在地,咬著牙又撲上來,攥住他的手腕。

  「周妄——你再這樣會死的——」

  她說著,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帶著哭腔,像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撕出來的。

  周妄側過頭,終於看她一眼。

  桃花眼半闔著,裡面那層暗沉沉的東西褪了,只剩下空。

  他沒有動。

  他的手還撐著地面,額頭抵著地板,眼睛閉著。

  沈若清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的,不真實的。

  「周妄,你聽到沒有——你起來——你不能這樣——」

  她用力拉他的手臂。

  周妄的身體被她拉得晃了一下,但他的手沒有鬆開地面。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著瓷地板的縫隙,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那不是不想起來,那是已經起不來了。

  「我叫人——我叫醫生來——」

  沈若清的聲音碎了。

  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周妄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那雙桃花眼裡全是血絲,紅得像要滴血,但目光是散的,沒有焦點,像一台失了焦的鏡頭。

  他看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麼,也許什麼都沒看。

  他慢慢支撐著床沿,站了起來。

  「……別叫。」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的,乾澀的,像聲帶被砂紙打磨過了。

  周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咽下去一口腥甜的東西。

  「周妄,你聽我說。」

  沈清若的聲音在發抖。

  「蘇妗從來沒有愛過你。她跟沈景嶼從小一起長大,沈景嶼死了以後,她一直在找一個人……找一個像他的人。」

  「從始至終,都不是你。」

  「她從來沒有愛過你。」

  周妄的手從支撐的梳妝檯上滑了下去。

  不是慢慢滑的,是像斷了線的木偶那樣,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手從檯面上滑落,垂在身側。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像一堵牆在風裡晃了一下。

  然後他站住了。

  「我知道了。」

  「我不去找她了。」

  沈若清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唇微微張著,像是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

  周妄撐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

  「你出去。」他說,沒有看她。

  沈若清張了張嘴。

  「周妄——」

  「出去。」

  周妄把沈若清推了出去,反鎖上了門。

  他把衣櫃裡所有的東西都扯了出來,一腳踢翻,箱子翻倒,衣服散了一地。

  他站在那片狼藉中間,喘著氣。

  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子在割。

  周妄沿著床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後背靠著床板,腿伸在前面。

  他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相框。

  那是蘇妗唯一一張放在這裡的照片,不是合照,是她的單人照。

  在陽台上他拍的,陽光落在她身上,她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個很淺很淺的笑。

  周妄把相框從床頭柜上拿下來,拿在手裡,看著那張照片。

  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很慢,像有什麼東西從眼底往上涌,擋不住也壓不下去。

  周妄哭了。

  嚎啕大哭。

  他哭了很久,久到他的身體從抖變成了痙攣,從痙攣變成了靜止。

  久到窗外天的從淺灰變成了灰白,從灰白變成了亮白色。

  他癱倒在那片狼藉里,側躺著,蜷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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