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騙我，那又怎樣？
宋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沒皺眉。
「她從我這裡要了東西。」宋蘊說。
「那又怎樣？」周妄打斷，「我也能給。」
宋蘊看著周妄，看著兒子的眼眶、發白的嘴唇、微微發抖的手指。
她從來沒心軟過。
但這個人是她兒子。
「蘇妗走，不完全是那個原因。」
宋蘊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周妄看著她。
「她在走之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宋蘊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她跟我談了一個交易。」
「什麼交易？」
「她要走了我手上能給她的一切。」
宋蘊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品牌方的合作名額，商圈的人脈，高端商場的渠道。她把這些東西，明碼標價地跟我談。」
「甚至，她跟了你兩年的情緒價值，在她嘴裡都是有價的。」
宋蘊看著周妄的眼睛。
「作為交換——她消失。」
「不再出現在你面前，不會糾纏，不會鬧，不會讓周家在任何場合難堪。她要我管住你，讓你永遠找不到她。」
茶室里安靜得能聽到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的聲音。
宋蘊的聲音不高不低。
「斯年，她從來不是一個傻白甜。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認識她兩年了，你以為她跟你在一起，是因為什麼？因為她愛你？」
周妄看著他的母親。
「她愛你嗎？」宋蘊問，「她說過我愛你嗎？一次。一次都沒有。你送她東西，她收。你給她資源，她用。你帶她見人，她笑。但她從來沒有給過你一句承諾。」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你走到最後。」
「她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你能給的東西給完了，等她能從這裡拿到的東西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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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體面地離開。你不是她的終點，你是她的跳板。」
周妄站在茶室門口。
燈光明晃晃的，照著他發白的臉、發紅的眼眶、沒有表情的表情。
他的手指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指腹上有一小塊被煙燙過的痕跡。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但整個人都在抖。
——不是發抖，是那種忍了很久很久、終於不用再忍了、全部從骨頭縫裡湧出來的、壓抑的、近乎痙攣的抖。
「我知道。」
宋蘊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知道。」
周妄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得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她跟我在一起，圖我的錢，圖我的身份，圖我能給她帶來的資源，這些我都知道。」
「我在會所里說的那些話……」
「我故意的。我知道她來了，故意說給她聽的。」
周妄的聲音低下去。
「我那個時候以為——她聽到那些話會生氣，會回來跟我吵，跟我鬧，然後把半個月沒說的話全部說完……」
「我再哄她。」
「我哄得好。我每次都能哄好。我以為這次也一樣。」
「我他媽以為，這次也一樣。」
周妄的手撐在門框上，指腹上的皮膚繃得像要裂開。
「她背著我跟你做交易，我也知道，甚至從我們在一起第一天就知道。」
宋蘊終於皺了一下眉。
「她有兩部手機。一部她用，一部跟你聯繫。」
周妄抬起眼睛，桃花眼裡那層紅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比這些更深更濃更沉更重的東西。
「她以為我不知道。」
「但她的每一筆生意，見的每一個人，用的每一條線——我都知道。」
「有些是我給的，有些是我想給的。她以為她瞞得很好。」
周妄的聲音忽然碎了，像冰面被重錘砸中，裂紋從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我在乎嗎？」
他看著宋蘊，眼眶裡的紅終於漫過了那道堤壩，但沒有落下來。
就掛在眼眶裡，紅彤彤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在燈光下折射出的光。
「我不在乎。她要什麼我都可以給她。錢，資源，人脈——她要什麼我給什麼。」
「她要利用我，就利用。她要拿我當跳板，就當。」
「我唯一的條件是——」
周妄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她別走。」
茶室里的茶早就涼了。
宋蘊坐在那裡，看著她的兒子。
那個永遠驕矜的、下巴永遠比人高半寸的、在這個城市裡橫著走的、誰都不放在眼裡的周妄。
此刻站在她面前，眼眶紅得像被人剜了一刀，嘴唇在發抖。
手撐在門框上撐不住、手指從門框上滑下去、垂在身側、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裡。
周妄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可以當一輩子傻子。只要她在我身邊。」
「只要她每天晚上回來，只要她睡在我旁邊，只要她第二天早上還在。」
「我可以當一輩子的傻子。」
「可……她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
宋蘊看著周妄。
他的下巴在發抖——不是哭，是忍。
忍到整個人都在抖，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宋蘊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六年前，周妄一歲，發高燒，她抱著他在醫院走廊里等了一整夜。
那時候她還是個年輕女人，不從容，不得體，頭髮亂了顧不上理，眼淚掉了顧不上擦。
她抱著那個滾燙的小身體，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他好好的。
二十六年後。
她坐在茶室里，用最平靜的語氣，告訴她的兒子
——你愛的人走了，是因為我。
「她不會回來了。」宋蘊說。
周妄看著他的母親。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滅了。
不是慢慢滅的，是像有人伸手拔掉了燈芯，一瞬間的事，從亮到暗，從暗到死。
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老宅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下一下的聲響。
那聲音從走廊這頭響到那頭，從那頭消失在大門的方向。
宋蘊坐在茶室里，沒有追出去。
她端起面前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苦的，澀的，沒有回甘。
從那天起，周妄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關係。
找。
一個大活人，從機場出站口走出來，然後像一滴水落進大海，沒了。
周妄在巴黎待了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後他回了北京。
不是不想找了。是找不到。
回北京以後，電話還在打，消息還在發，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在問。
沒有消息。
沒有。
蘇妗像被從這個世界上抹掉了一樣。
沒有社交帳號更新，沒有消費記錄，沒有醫療記錄，沒有任何一個系統里有她的名字。
蘇妗這個名字，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紙檔案。
存著，但沒有溫度，沒有呼吸。
一個月後，陳旭東來找他。
推開門的那個瞬間，他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客廳里暗得像地下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煙味、酒味、還有什麼東西發霉了的、潮濕的、腐爛的味道。
茶几上堆滿了菸蒂、空酒瓶。
沙發上扔著幾件沒洗的衣服，皺成一團，像幾個蜷縮著的、睡著了的影子。
周妄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領口變形了，松松垮垮。
頭髮長了，垂下來遮住了一邊眉眼。
桃花眼半闔著，眼下的青黑濃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不長的，但密密的，從下頜線蔓延到兩頰。
他瘦了。
不是那種節食減肥的清瘦，是那種
——什麼東西在身體裡慢慢燒、把脂肪和肌肉都當燃料燒掉了、只剩一副骨架撐著一層皮的瘦。
鎖骨從領口裡凸出來，手腕細了一圈，腕骨的弧度比以前更鋒利，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蜿蜒。
周妄坐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落在他褲子上，他沒有撣。
他的眼睛看著茶几上那束花。
弗洛伊德。
花瓣已經枯了，邊緣捲曲發黑，顏色從妖冶的深粉褪成了乾涸的血色。
花瓣落了一桌，乾枯的，脆的，風一吹就碎。
但那束花還在。
沒有扔掉。
陳旭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畫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認識周妄二十多年，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這個從小被人捧在掌心、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在京城橫著走的大院子弟。
此刻像一盞被風吹滅了的燈。
燈芯還紅著，但沒有火。
只有那一點暗紅色的、苟延殘喘的、隨時會熄滅的光。
「妄哥。」
陳旭東的聲音有點啞。
周妄沒動。
煙在他指間燒著，灰燼落下來。
「嫂子她……還是沒有消息。」
周妄垂下眼睛，看著茶几上那束枯掉的花。
他想起那天在花店，他訂這束花的時候，花店的姑娘問他包什麼顏色的紙，他說黑色。
只有黑色配得上這花，也只有這花配得上她。
周妄想起那天晚上在會所里說的那些話，那些他以為能讓她回來、卻把她推得更遠的、每一個字。
周妄想起她站在門口，身上濕透了，眼眶紅著但沒掉一滴淚。
周妄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菸蒂已經堆得滿出來了，有些掉在茶几上，有些掉在地上。
「繼續找。」他說。
陳旭東看著他，欲言又止。
「我說繼續找。」
周妄的聲音不高不低，。
沒有什麼情緒，像一盞燒到最後的燈，燈芯已經幹了，油已經盡了，但還亮著。
不是因為還有燃料，是因為不敢滅。
滅了，就什麼都沒了。
陳旭東走了。
……
沈若清是第三天來的。
她沒敲門。
宋蘊給了她鑰匙，她站在門口停了兩秒，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
門開了。
玄關的燈沒開，客廳的窗簾拉著。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黑暗。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腐舊的、混著菸灰和冷酒的味道。
沈若清把包放在鞋柜上，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一次性拖鞋，拆開，穿上。
她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走廊那盞壁燈。
暖黃色的光暈開一小圈，照亮了通往客廳的路。
她順著那道光走進去。
周妄在沙發上。
他蜷在那裡。
灰色的T恤很皺，領口變形了，垂下來遮住半邊鎖骨。
頭髮長了很多，垂下來遮住眉眼。
他側躺著，臉朝著沙發靠背，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和一截蒼白的、骨節突出的後頸。
茶几上的菸灰缸滿了。
菸蒂堆成一座灰色的小山，有些掉在地板上，有些落在沙發上。
酒瓶橫七豎八地躺著，琥珀色的殘液在瓶底乾涸，留下一圈一圈的漬跡。
那束弗洛伊德還在，花瓣全枯了，黑褐色的，邊緣捲曲成細小的碎片，落了一桌。
沈若清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周妄。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很短，然後穩住了。
她沒有叫他，轉身走進廚房。
水槽里堆著幾天沒洗的碗，鍋底糊著一層焦黑的東西，看不出原來煮的是什麼。
她捲起袖子，把碗洗了，把鍋刷了，把灶台擦了三遍。
然後她從冰箱裡翻出一盤排骨——已經不太新鮮了。
冰箱門關上的時候，她看到了冰箱貼下面壓著的一張便簽。
蘇妗的字跡。
「排骨在冷藏層，吃的時候提前解凍。燃氣閥門記得關。周末別忘了給綠蘿澆水。」
日期是兩個月前。
沈若清做事利索，該扔的扔，該洗的洗，該收的收。
一個小時後，廚房恢復了能進人的樣子。
灶台上燉著排骨湯，小火，咕嘟咕嘟的，白色蒸汽從鍋蓋邊緣溢出來，帶著肉香和姜的味道。
她走進客廳，開始收拾茶几。
菸灰缸倒了，灰灑了一桌。
沈若清用紙巾一點一點地擦，把菸蒂裝進垃圾袋，把酒瓶碼進紙箱，把那束枯掉的弗洛伊德拿起來。
花已經幹了。
花瓣一碰就碎，細細的粉末從指間簌簌地落下來，像褐色的雪。
沈若清看著那束花，停了片刻，然後把它放進了垃圾袋。
她打開衣櫃，蘇妗的衣服還掛在那裡。
連衣裙，大衣，圍巾，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
沈若清拿出一隻收納箱，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取下來，疊好，放進去。
她的動作很快，不看，不停，不猶豫。
「誰讓你動的。」
周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的，乾澀的，像一聲嘶啞。
沈若清的手頓了一下，轉過頭。
周妄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起來了。
他的頭髮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隻眼睛，露出來的那隻桃花眼半闔著看她，裡面全是血絲。
「你的衣服都皺了。」
沈若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驚動什麼的溫柔。
「我幫你疊起來，不然沒法穿。」
「放回去。」
「她從我這裡要了東西。」宋蘊說。
「那又怎樣？」周妄打斷，「我也能給。」
宋蘊看著周妄，看著兒子的眼眶、發白的嘴唇、微微發抖的手指。
她從來沒心軟過。
但這個人是她兒子。
「蘇妗走，不完全是那個原因。」
宋蘊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周妄看著她。
「她在走之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宋蘊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她跟我談了一個交易。」
「什麼交易？」
「她要走了我手上能給她的一切。」
宋蘊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品牌方的合作名額，商圈的人脈，高端商場的渠道。她把這些東西，明碼標價地跟我談。」
「甚至，她跟了你兩年的情緒價值，在她嘴裡都是有價的。」
宋蘊看著周妄的眼睛。
「作為交換——她消失。」
「不再出現在你面前，不會糾纏，不會鬧，不會讓周家在任何場合難堪。她要我管住你，讓你永遠找不到她。」
茶室里安靜得能聽到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的聲音。
宋蘊的聲音不高不低。
「斯年，她從來不是一個傻白甜。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認識她兩年了，你以為她跟你在一起，是因為什麼？因為她愛你？」
周妄看著他的母親。
「她愛你嗎？」宋蘊問，「她說過我愛你嗎？一次。一次都沒有。你送她東西，她收。你給她資源，她用。你帶她見人，她笑。但她從來沒有給過你一句承諾。」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你走到最後。」
「她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你能給的東西給完了，等她能從這裡拿到的東西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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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體面地離開。你不是她的終點，你是她的跳板。」
周妄站在茶室門口。
燈光明晃晃的，照著他發白的臉、發紅的眼眶、沒有表情的表情。
他的手指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指腹上有一小塊被煙燙過的痕跡。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但整個人都在抖。
——不是發抖，是那種忍了很久很久、終於不用再忍了、全部從骨頭縫裡湧出來的、壓抑的、近乎痙攣的抖。
「我知道。」
宋蘊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知道。」
周妄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得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她跟我在一起，圖我的錢，圖我的身份，圖我能給她帶來的資源，這些我都知道。」
「我在會所里說的那些話……」
「我故意的。我知道她來了，故意說給她聽的。」
周妄的聲音低下去。
「我那個時候以為——她聽到那些話會生氣，會回來跟我吵，跟我鬧，然後把半個月沒說的話全部說完……」
「我再哄她。」
「我哄得好。我每次都能哄好。我以為這次也一樣。」
「我他媽以為，這次也一樣。」
周妄的手撐在門框上，指腹上的皮膚繃得像要裂開。
「她背著我跟你做交易，我也知道，甚至從我們在一起第一天就知道。」
宋蘊終於皺了一下眉。
「她有兩部手機。一部她用，一部跟你聯繫。」
周妄抬起眼睛，桃花眼裡那層紅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比這些更深更濃更沉更重的東西。
「她以為我不知道。」
「但她的每一筆生意，見的每一個人，用的每一條線——我都知道。」
「有些是我給的，有些是我想給的。她以為她瞞得很好。」
周妄的聲音忽然碎了，像冰面被重錘砸中，裂紋從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我在乎嗎？」
他看著宋蘊，眼眶裡的紅終於漫過了那道堤壩，但沒有落下來。
就掛在眼眶裡，紅彤彤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在燈光下折射出的光。
「我不在乎。她要什麼我都可以給她。錢，資源，人脈——她要什麼我給什麼。」
「她要利用我，就利用。她要拿我當跳板，就當。」
「我唯一的條件是——」
周妄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她別走。」
茶室里的茶早就涼了。
宋蘊坐在那裡，看著她的兒子。
那個永遠驕矜的、下巴永遠比人高半寸的、在這個城市裡橫著走的、誰都不放在眼裡的周妄。
此刻站在她面前，眼眶紅得像被人剜了一刀，嘴唇在發抖。
手撐在門框上撐不住、手指從門框上滑下去、垂在身側、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裡。
周妄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可以當一輩子傻子。只要她在我身邊。」
「只要她每天晚上回來，只要她睡在我旁邊，只要她第二天早上還在。」
「我可以當一輩子的傻子。」
「可……她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
宋蘊看著周妄。
他的下巴在發抖——不是哭，是忍。
忍到整個人都在抖，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宋蘊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六年前，周妄一歲，發高燒，她抱著他在醫院走廊里等了一整夜。
那時候她還是個年輕女人，不從容，不得體，頭髮亂了顧不上理，眼淚掉了顧不上擦。
她抱著那個滾燙的小身體，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他好好的。
二十六年後。
她坐在茶室里，用最平靜的語氣，告訴她的兒子
——你愛的人走了，是因為我。
「她不會回來了。」宋蘊說。
周妄看著他的母親。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滅了。
不是慢慢滅的，是像有人伸手拔掉了燈芯，一瞬間的事，從亮到暗，從暗到死。
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老宅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下一下的聲響。
那聲音從走廊這頭響到那頭，從那頭消失在大門的方向。
宋蘊坐在茶室里，沒有追出去。
她端起面前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苦的，澀的，沒有回甘。
從那天起，周妄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關係。
找。
一個大活人，從機場出站口走出來，然後像一滴水落進大海，沒了。
周妄在巴黎待了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後他回了北京。
不是不想找了。是找不到。
回北京以後，電話還在打，消息還在發，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在問。
沒有消息。
沒有。
蘇妗像被從這個世界上抹掉了一樣。
沒有社交帳號更新，沒有消費記錄，沒有醫療記錄，沒有任何一個系統里有她的名字。
蘇妗這個名字，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紙檔案。
存著，但沒有溫度，沒有呼吸。
一個月後，陳旭東來找他。
推開門的那個瞬間，他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客廳里暗得像地下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煙味、酒味、還有什麼東西發霉了的、潮濕的、腐爛的味道。
茶几上堆滿了菸蒂、空酒瓶。
沙發上扔著幾件沒洗的衣服，皺成一團，像幾個蜷縮著的、睡著了的影子。
周妄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領口變形了，松松垮垮。
頭髮長了，垂下來遮住了一邊眉眼。
桃花眼半闔著，眼下的青黑濃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不長的，但密密的，從下頜線蔓延到兩頰。
他瘦了。
不是那種節食減肥的清瘦，是那種
——什麼東西在身體裡慢慢燒、把脂肪和肌肉都當燃料燒掉了、只剩一副骨架撐著一層皮的瘦。
鎖骨從領口裡凸出來，手腕細了一圈，腕骨的弧度比以前更鋒利，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蜿蜒。
周妄坐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落在他褲子上，他沒有撣。
他的眼睛看著茶几上那束花。
弗洛伊德。
花瓣已經枯了，邊緣捲曲發黑，顏色從妖冶的深粉褪成了乾涸的血色。
花瓣落了一桌，乾枯的，脆的，風一吹就碎。
但那束花還在。
沒有扔掉。
陳旭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畫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認識周妄二十多年，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這個從小被人捧在掌心、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在京城橫著走的大院子弟。
此刻像一盞被風吹滅了的燈。
燈芯還紅著，但沒有火。
只有那一點暗紅色的、苟延殘喘的、隨時會熄滅的光。
「妄哥。」
陳旭東的聲音有點啞。
周妄沒動。
煙在他指間燒著，灰燼落下來。
「嫂子她……還是沒有消息。」
周妄垂下眼睛，看著茶几上那束枯掉的花。
他想起那天在花店，他訂這束花的時候，花店的姑娘問他包什麼顏色的紙，他說黑色。
只有黑色配得上這花，也只有這花配得上她。
周妄想起那天晚上在會所里說的那些話，那些他以為能讓她回來、卻把她推得更遠的、每一個字。
周妄想起她站在門口，身上濕透了，眼眶紅著但沒掉一滴淚。
周妄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菸蒂已經堆得滿出來了，有些掉在茶几上，有些掉在地上。
「繼續找。」他說。
陳旭東看著他，欲言又止。
「我說繼續找。」
周妄的聲音不高不低，。
沒有什麼情緒，像一盞燒到最後的燈，燈芯已經幹了，油已經盡了，但還亮著。
不是因為還有燃料，是因為不敢滅。
滅了，就什麼都沒了。
陳旭東走了。
……
沈若清是第三天來的。
她沒敲門。
宋蘊給了她鑰匙，她站在門口停了兩秒，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
門開了。
玄關的燈沒開，客廳的窗簾拉著。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黑暗。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腐舊的、混著菸灰和冷酒的味道。
沈若清把包放在鞋柜上，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一次性拖鞋，拆開，穿上。
她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走廊那盞壁燈。
暖黃色的光暈開一小圈，照亮了通往客廳的路。
她順著那道光走進去。
周妄在沙發上。
他蜷在那裡。
灰色的T恤很皺，領口變形了，垂下來遮住半邊鎖骨。
頭髮長了很多，垂下來遮住眉眼。
他側躺著，臉朝著沙發靠背，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和一截蒼白的、骨節突出的後頸。
茶几上的菸灰缸滿了。
菸蒂堆成一座灰色的小山，有些掉在地板上，有些落在沙發上。
酒瓶橫七豎八地躺著，琥珀色的殘液在瓶底乾涸，留下一圈一圈的漬跡。
那束弗洛伊德還在，花瓣全枯了，黑褐色的，邊緣捲曲成細小的碎片，落了一桌。
沈若清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周妄。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很短，然後穩住了。
她沒有叫他，轉身走進廚房。
水槽里堆著幾天沒洗的碗，鍋底糊著一層焦黑的東西，看不出原來煮的是什麼。
她捲起袖子，把碗洗了，把鍋刷了，把灶台擦了三遍。
然後她從冰箱裡翻出一盤排骨——已經不太新鮮了。
冰箱門關上的時候，她看到了冰箱貼下面壓著的一張便簽。
蘇妗的字跡。
「排骨在冷藏層，吃的時候提前解凍。燃氣閥門記得關。周末別忘了給綠蘿澆水。」
日期是兩個月前。
沈若清做事利索，該扔的扔，該洗的洗，該收的收。
一個小時後，廚房恢復了能進人的樣子。
灶台上燉著排骨湯，小火，咕嘟咕嘟的，白色蒸汽從鍋蓋邊緣溢出來，帶著肉香和姜的味道。
她走進客廳，開始收拾茶几。
菸灰缸倒了，灰灑了一桌。
沈若清用紙巾一點一點地擦，把菸蒂裝進垃圾袋，把酒瓶碼進紙箱，把那束枯掉的弗洛伊德拿起來。
花已經幹了。
花瓣一碰就碎，細細的粉末從指間簌簌地落下來，像褐色的雪。
沈若清看著那束花，停了片刻，然後把它放進了垃圾袋。
她打開衣櫃，蘇妗的衣服還掛在那裡。
連衣裙，大衣，圍巾，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
沈若清拿出一隻收納箱，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取下來，疊好，放進去。
她的動作很快，不看，不停，不猶豫。
「誰讓你動的。」
周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的，乾澀的，像一聲嘶啞。
沈若清的手頓了一下，轉過頭。
周妄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起來了。
他的頭髮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隻眼睛，露出來的那隻桃花眼半闔著看她，裡面全是血絲。
「你的衣服都皺了。」
沈若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驚動什麼的溫柔。
「我幫你疊起來，不然沒法穿。」
「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