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佛洛依德
周妄把煙掐滅在茶几上的菸灰缸里，仰起頭，後腦勺抵著沙發靠背。
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盞燈的位置。
她挑的。
蘇妗說「你這客廳太冷了，這盞燈放這兒能暖一點。」
周妄當時說「隨你。」
後來每次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都會把那盞燈打開。
他不是怕老婆。
他周妄什麼時候怕過誰？
周妄只是——不想讓蘇妗輸。
她在這段關係里，已經輸得夠多了。
沒有家世，沒有背景，沒有任何人在她身後撐腰。
蘇妗只有他。
周妄不能讓她連他都覺得靠不住。
那群老東西在飯局上開玩笑，說「周司以後肯定是個怕老婆的。」
他沒反駁，笑著說「那得先有老婆。」
桌上的人都笑了，以為周妄在自嘲。
不是。
周妄說的是真的——得先有老婆。
他想娶她。
這件事他想了大半年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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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蘇妗第一次在他面前說「你累了就說累」的那個晚上。
也許是蘇妗在廚房做飯、周妄靠在門框上看她、她耳尖紅了的那個傍晚。
也許是她戴上那副白玉蘭耳墜、在燈光下輕輕晃了晃的那一瞬間
——周妄說不清。
周妄只知道，這大半年來，他每次想到以後，腦子裡出現的都是蘇妗的臉。
不是別人。
不是沈若清，不是他媽看中的任何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
是她。
只有她。
周妄想像過她穿旗袍的樣子
——不是敬酒服那種紅彤彤的、滿大街都一樣的旗袍，是舊上海那種素色的、料子垂墜、剪裁貼合、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的旗袍。
頭髮盤起來，露出後頸那一小片白皙的、弧度優美的皮膚。
耳垂上戴著那副白玉蘭耳墜，玉質通透，花瓣薄到透光。
蘇妗挽著他的手臂。
走過鋪著紅毯的老宅，賓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會回頭看。
她會微微側過頭，笑著跟他說話，聲音不大，只有他能聽到。
周妄會在她耳邊回一句什麼，她的耳尖會紅。
周妄想過他們結婚以後的日子。
不用住在大宅里，他媽不會跟他們住。
他在東邊還有一套房子，比現在這套大，有一個朝南的陽台，可以養花。
蘇妗喜歡花，但又總是養不活。
周妄嘴上說「你就不是養花的料。」
但每個周末都會開車帶蘇妗去花市，讓她挑，她挑中的他都搬回來。
蘇妗會做飯。
周妄會在她做飯的時候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問她「今天吃什麼？」
蘇妗會用鍋鏟拍他的手，說「滾」。
他不滾。
他賴著，賴到蘇妗耳尖紅了。
賴到排骨燒糊了，賴到她轉過身來瞪他、眼眶紅紅的、嘴唇嘟著、又凶又好看。
周妄會低頭吻她。
會讓她會攥緊他後背的衣服。
周妄想過他們有孩子。
女兒最好，長得像她，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
周妄會把女兒架在脖子上，穿過整條街。女兒會抱著他的頭，咯咯地笑。
蘇妗會走在旁邊，笑著看他們，陽光落在她臉上，眼睛彎彎的。
周妄想了那麼多。
那麼多。
可蘇妗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蘇妗不知道周妄每天晚上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對著那盞她挑的燈、在想什麼。
蘇妗不知道他發的每一條消息，打了多少個字又刪掉。
蘇妗不知道周妄在會所里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在跟自己較勁。
她不知道周妄有多怕她真的不回來。
蘇妗不知道他周妄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怕一個人。
周妄又點了一根煙。
客廳里的煙霧濃了一些，混著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和極淡的酒味。
黑色的薄毛衣，領口松垮垮地敞著，毛衣的質地柔軟，貼著他的身體，勾勒出肩背的線條
——不是那種刻意練出來的、誇張的肌肉線條，是另一種。
冷白皮，薄肌。
周妄靠在沙發里的姿態是懶散的，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繃著的，可那種懶散底下，藏著一種隨時可以收緊的、危險的張力。
他的手指夾著煙，手腕搭在膝蓋上。
他二十七了。
不是二十出頭那種不管不顧的年紀了。
他開始想要一些固定的、確定的、不會跑的東西。
他開始想要一個家。
一個每天回去燈是亮著的、廚房裡有聲音、臥室里有人的家。
不是他一個人的家。
是他和蘇妗的。
客廳很安靜。
煙在指間燒著，灰燼落下來，碎在茶几上。
周妄偏頭看了一眼鞋柜上那束佛洛伊德。
他把煙掐了，低頭看了看手機。
屏幕亮起來，沒有消息，沒有電話。
他打開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蘇妗，你真行】。
她沒有回。
他發出去一個小時了，她沒有回。
周妄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扣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他在等。
等門鎖轉動的那一聲輕響。
等蘇妗換鞋的聲音。
等她走過來的腳步聲。
等蘇妗又氣又凶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用那種又冷又穩的聲音說:
「周妄，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
周妄等了一夜。
他坐在沙發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從深夜坐到凌晨。
從凌晨坐到天光從落地窗滲進來，灰濛濛的，像一層洗舊了的紗布。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有些掐滅了，有些燒到了頭、自己熄了。
最後一根煙在他指間燃盡的時候，燙了一下他的指尖。
周妄沒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那點灼痛感從指腹蔓延開來，細而銳，像一根針扎進神經末梢
——但到了手腕就消失了。
不是不疼，是疼不過胸口那個位置。
手機亮了。
清晨六點四十三分。
不是蘇妗的消息，是陳旭東的來電。
周妄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接起來，沒說話。
「妄哥。」
陳旭東的聲音不對，帶著一種猶豫再三之後終於鼓足勇氣開口的緊繃。
「你……在哪兒？」
「家。」
那頭沉默了兩秒。
「嫂子在你那兒嗎？」
周妄的眼皮跳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打電話問聶媛媛，想問問嫂子消氣了沒有，能不能幫著勸兩句。」
陳旭東的語速快了起來，每一個字都在往前趕。
「她不對勁。」
「我打了三遍，頭一遍她說嫂子走了，我問去哪兒了，她掛了。第二遍她沒接。第三遍她接了，不說話，光哭。」
「妄哥，嫂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周妄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指節泛白，骨節突出的地方繃得像要撐破皮膚。
「你問她，蘇妗去哪兒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問了，她不說——」
「再打。」
「妄哥，她不接——」
「那你告訴她，」
周妄的聲音忽然低了，「我現在就去她店裡。」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
坐了一整夜，腿是麻的。
血液重新流通的時候像無數根針在扎，他從沙發走到玄關，每一步都踩在針尖上。
彎腰拿起鞋柜上那束弗洛伊德
——花還開著，花瓣硬挺，顏色妖冶，像一束不會滅的火。
周妄看了那花一眼，沒有放下來，就那麼握在手裡，拉開門走了出去。
到聶媛媛店門口的時候，捲簾門半拉著，只開了一條縫。
周妄彎腰鑽進去。
店裡的燈開著，冷白色的光，照得一排排衣架整整齊齊的。
聶媛媛坐在收銀台後面的椅子上，兩隻手攥著手機。
她的眼睛是紅的，鼻子是紅的，臉頰上還有沒幹透的淚痕。
她看到周妄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種終於來了的、如釋重負又更加緊繃的、矛盾的、近乎崩潰的反應。
「蘇妗呢？」
周妄的聲音不高不低。
聶媛媛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手機，嘴唇在發抖。
「我問你，蘇妗呢。」
「她……」
聶媛媛的聲音碎得像被踩過的玻璃渣子，「她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她沒告訴我……她說到了告訴我……但她關機了……」
周妄看著聶媛媛。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
昨晚。
他在會所里跟一群兄弟喝酒說混帳話的時候，她走了。
周妄站在衣架中間，手裡還握著那束弗洛伊德。
店裡的燈光打在周妄臉上，冷白色的，把他眼底那層薄薄的紅照得一清二楚。
但他的表情沒有變，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沒有弧度。
他看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聶媛媛看到他握著花束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抖，是那種
——一個人在拼命忍住什麼東西、所有的力氣都用在指尖上、但沒忍住、從指縫裡漏出來一點的抖。
「她有沒有說什麼？」
周妄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聶媛媛搖頭，然後忽然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周妄，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周妄沒回答。
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那束弗洛伊德被他留在了收銀台上。
花瓣大而張揚，深粉到近乎妖冶的紅，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像一灘凝固的血。
周妄上車的時候手在抖。
插了三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發動，掛擋，油門踩到底。
輪胎在路面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個人。」
他的聲音穩得不像是手在抖的人。
「蘇妗，女，二十五歲，昨晚到今天的航班、高鐵、所有離京記錄。十分鐘之內給我。」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
車子在早高峰的車流里左衝右突，喇叭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周妄充耳不聞。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走了。
蘇妗真的走了。
不是鬧脾氣，不是冷戰，不是躲起來等他去找。
是走了。
不要了。
什麼都不要了。
不要他，不要北京，不要這兩年所有的東西。
方向盤在他手心裡轉了一個急彎。
輪胎又發出一聲嘶叫。
周妄腦子裡有一根弦，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繃著。
繃了一整夜，繃到現在，繃到他覺得那根弦已經不是在連接什麼東西
——而是勒進了肉里，勒進了骨頭裡，勒得他每一個動作都在疼。
他不在乎。
周妄怕的不是疼，是那根弦斷。
因為她走了，那根弦就連著的東西就徹底沒了。
車子停在老宅門口的時候。
他才知道自己來了哪兒。
周妄本來應該去查航班、去查高鐵、去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找她。
但他的車把他帶到了這裡。
周妄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三秒。
然後推開車門，走進了那扇門。
宋蘊在茶室里，頭髮鬆鬆地攏在耳後，正端著茶杯。
茶湯是琥珀色的，熱氣裊裊地往上飄，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看到周妄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她放下茶杯，動作很慢，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
「昨晚沒睡好？」
宋蘊的聲音不高不低，從容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
周妄站在茶室門口，沒有坐下，沒有接話。
「蘇妗走了。」他說。
宋蘊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刻意的平靜
——就是什麼情緒都沒有。
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樣子，但鏡子本身是空的。
「我知道。」她說。
周妄的眼眶紅了。
不是一下子紅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有什麼東西從眼底往上涌、擋不住也壓不下去、只能任它漫上來——那種紅。
「你知道？」
「她走之前給我打了電話。」
周妄站在門口，背脊挺得很直。
他穿著昨晚那件黑色薄毛衣，領口松垮垮地敞著，鎖骨和頸側那根筋清晰可見。
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隱約可見。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他看起來還是那個周妄。
——高的，瘦的，帶著一股不馴的、隨時可以翻臉的、危險的勁兒。
但周妄的眼眶紅得像被人用刀剜了一道口子。
「你跟她說了什麼？」他的聲音啞了。
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盞燈的位置。
她挑的。
蘇妗說「你這客廳太冷了，這盞燈放這兒能暖一點。」
周妄當時說「隨你。」
後來每次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都會把那盞燈打開。
他不是怕老婆。
他周妄什麼時候怕過誰？
周妄只是——不想讓蘇妗輸。
她在這段關係里，已經輸得夠多了。
沒有家世，沒有背景，沒有任何人在她身後撐腰。
蘇妗只有他。
周妄不能讓她連他都覺得靠不住。
那群老東西在飯局上開玩笑，說「周司以後肯定是個怕老婆的。」
他沒反駁，笑著說「那得先有老婆。」
桌上的人都笑了，以為周妄在自嘲。
不是。
周妄說的是真的——得先有老婆。
他想娶她。
這件事他想了大半年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也許是蘇妗第一次在他面前說「你累了就說累」的那個晚上。
也許是蘇妗在廚房做飯、周妄靠在門框上看她、她耳尖紅了的那個傍晚。
也許是她戴上那副白玉蘭耳墜、在燈光下輕輕晃了晃的那一瞬間
——周妄說不清。
周妄只知道，這大半年來，他每次想到以後，腦子裡出現的都是蘇妗的臉。
不是別人。
不是沈若清，不是他媽看中的任何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
是她。
只有她。
周妄想像過她穿旗袍的樣子
——不是敬酒服那種紅彤彤的、滿大街都一樣的旗袍，是舊上海那種素色的、料子垂墜、剪裁貼合、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的旗袍。
頭髮盤起來，露出後頸那一小片白皙的、弧度優美的皮膚。
耳垂上戴著那副白玉蘭耳墜，玉質通透，花瓣薄到透光。
蘇妗挽著他的手臂。
走過鋪著紅毯的老宅，賓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會回頭看。
她會微微側過頭，笑著跟他說話，聲音不大，只有他能聽到。
周妄會在她耳邊回一句什麼，她的耳尖會紅。
周妄想過他們結婚以後的日子。
不用住在大宅里，他媽不會跟他們住。
他在東邊還有一套房子，比現在這套大，有一個朝南的陽台，可以養花。
蘇妗喜歡花，但又總是養不活。
周妄嘴上說「你就不是養花的料。」
但每個周末都會開車帶蘇妗去花市，讓她挑，她挑中的他都搬回來。
蘇妗會做飯。
周妄會在她做飯的時候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問她「今天吃什麼？」
蘇妗會用鍋鏟拍他的手，說「滾」。
他不滾。
他賴著，賴到蘇妗耳尖紅了。
賴到排骨燒糊了，賴到她轉過身來瞪他、眼眶紅紅的、嘴唇嘟著、又凶又好看。
周妄會低頭吻她。
會讓她會攥緊他後背的衣服。
周妄想過他們有孩子。
女兒最好，長得像她，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
周妄會把女兒架在脖子上，穿過整條街。女兒會抱著他的頭，咯咯地笑。
蘇妗會走在旁邊，笑著看他們，陽光落在她臉上，眼睛彎彎的。
周妄想了那麼多。
那麼多。
可蘇妗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蘇妗不知道周妄每天晚上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對著那盞她挑的燈、在想什麼。
蘇妗不知道他發的每一條消息，打了多少個字又刪掉。
蘇妗不知道周妄在會所里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在跟自己較勁。
她不知道周妄有多怕她真的不回來。
蘇妗不知道他周妄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怕一個人。
周妄又點了一根煙。
客廳里的煙霧濃了一些，混著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和極淡的酒味。
黑色的薄毛衣，領口松垮垮地敞著，毛衣的質地柔軟，貼著他的身體，勾勒出肩背的線條
——不是那種刻意練出來的、誇張的肌肉線條，是另一種。
冷白皮，薄肌。
周妄靠在沙發里的姿態是懶散的，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繃著的，可那種懶散底下，藏著一種隨時可以收緊的、危險的張力。
他的手指夾著煙，手腕搭在膝蓋上。
他二十七了。
不是二十出頭那種不管不顧的年紀了。
他開始想要一些固定的、確定的、不會跑的東西。
他開始想要一個家。
一個每天回去燈是亮著的、廚房裡有聲音、臥室里有人的家。
不是他一個人的家。
是他和蘇妗的。
客廳很安靜。
煙在指間燒著，灰燼落下來，碎在茶几上。
周妄偏頭看了一眼鞋柜上那束佛洛伊德。
他把煙掐了，低頭看了看手機。
屏幕亮起來，沒有消息，沒有電話。
他打開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蘇妗，你真行】。
她沒有回。
他發出去一個小時了，她沒有回。
周妄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扣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他在等。
等門鎖轉動的那一聲輕響。
等蘇妗換鞋的聲音。
等她走過來的腳步聲。
等蘇妗又氣又凶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用那種又冷又穩的聲音說:
「周妄，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
周妄等了一夜。
他坐在沙發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從深夜坐到凌晨。
從凌晨坐到天光從落地窗滲進來，灰濛濛的，像一層洗舊了的紗布。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有些掐滅了，有些燒到了頭、自己熄了。
最後一根煙在他指間燃盡的時候，燙了一下他的指尖。
周妄沒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那點灼痛感從指腹蔓延開來，細而銳，像一根針扎進神經末梢
——但到了手腕就消失了。
不是不疼，是疼不過胸口那個位置。
手機亮了。
清晨六點四十三分。
不是蘇妗的消息，是陳旭東的來電。
周妄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接起來，沒說話。
「妄哥。」
陳旭東的聲音不對，帶著一種猶豫再三之後終於鼓足勇氣開口的緊繃。
「你……在哪兒？」
「家。」
那頭沉默了兩秒。
「嫂子在你那兒嗎？」
周妄的眼皮跳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打電話問聶媛媛，想問問嫂子消氣了沒有，能不能幫著勸兩句。」
陳旭東的語速快了起來，每一個字都在往前趕。
「她不對勁。」
「我打了三遍，頭一遍她說嫂子走了，我問去哪兒了，她掛了。第二遍她沒接。第三遍她接了，不說話，光哭。」
「妄哥，嫂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周妄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指節泛白，骨節突出的地方繃得像要撐破皮膚。
「你問她，蘇妗去哪兒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問了，她不說——」
「再打。」
「妄哥，她不接——」
「那你告訴她，」
周妄的聲音忽然低了，「我現在就去她店裡。」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
坐了一整夜，腿是麻的。
血液重新流通的時候像無數根針在扎，他從沙發走到玄關，每一步都踩在針尖上。
彎腰拿起鞋柜上那束弗洛伊德
——花還開著，花瓣硬挺，顏色妖冶，像一束不會滅的火。
周妄看了那花一眼，沒有放下來，就那麼握在手裡，拉開門走了出去。
到聶媛媛店門口的時候，捲簾門半拉著，只開了一條縫。
周妄彎腰鑽進去。
店裡的燈開著，冷白色的光，照得一排排衣架整整齊齊的。
聶媛媛坐在收銀台後面的椅子上，兩隻手攥著手機。
她的眼睛是紅的，鼻子是紅的，臉頰上還有沒幹透的淚痕。
她看到周妄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種終於來了的、如釋重負又更加緊繃的、矛盾的、近乎崩潰的反應。
「蘇妗呢？」
周妄的聲音不高不低。
聶媛媛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手機，嘴唇在發抖。
「我問你，蘇妗呢。」
「她……」
聶媛媛的聲音碎得像被踩過的玻璃渣子，「她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她沒告訴我……她說到了告訴我……但她關機了……」
周妄看著聶媛媛。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
昨晚。
他在會所里跟一群兄弟喝酒說混帳話的時候，她走了。
周妄站在衣架中間，手裡還握著那束弗洛伊德。
店裡的燈光打在周妄臉上，冷白色的，把他眼底那層薄薄的紅照得一清二楚。
但他的表情沒有變，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沒有弧度。
他看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聶媛媛看到他握著花束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抖，是那種
——一個人在拼命忍住什麼東西、所有的力氣都用在指尖上、但沒忍住、從指縫裡漏出來一點的抖。
「她有沒有說什麼？」
周妄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聶媛媛搖頭，然後忽然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周妄，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周妄沒回答。
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那束弗洛伊德被他留在了收銀台上。
花瓣大而張揚，深粉到近乎妖冶的紅，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像一灘凝固的血。
周妄上車的時候手在抖。
插了三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發動，掛擋，油門踩到底。
輪胎在路面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個人。」
他的聲音穩得不像是手在抖的人。
「蘇妗，女，二十五歲，昨晚到今天的航班、高鐵、所有離京記錄。十分鐘之內給我。」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
車子在早高峰的車流里左衝右突，喇叭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周妄充耳不聞。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走了。
蘇妗真的走了。
不是鬧脾氣，不是冷戰，不是躲起來等他去找。
是走了。
不要了。
什麼都不要了。
不要他，不要北京，不要這兩年所有的東西。
方向盤在他手心裡轉了一個急彎。
輪胎又發出一聲嘶叫。
周妄腦子裡有一根弦，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繃著。
繃了一整夜，繃到現在，繃到他覺得那根弦已經不是在連接什麼東西
——而是勒進了肉里，勒進了骨頭裡，勒得他每一個動作都在疼。
他不在乎。
周妄怕的不是疼，是那根弦斷。
因為她走了，那根弦就連著的東西就徹底沒了。
車子停在老宅門口的時候。
他才知道自己來了哪兒。
周妄本來應該去查航班、去查高鐵、去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找她。
但他的車把他帶到了這裡。
周妄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三秒。
然後推開車門，走進了那扇門。
宋蘊在茶室里，頭髮鬆鬆地攏在耳後，正端著茶杯。
茶湯是琥珀色的，熱氣裊裊地往上飄，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看到周妄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她放下茶杯，動作很慢，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
「昨晚沒睡好？」
宋蘊的聲音不高不低，從容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
周妄站在茶室門口，沒有坐下，沒有接話。
「蘇妗走了。」他說。
宋蘊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刻意的平靜
——就是什麼情緒都沒有。
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樣子，但鏡子本身是空的。
「我知道。」她說。
周妄的眼眶紅了。
不是一下子紅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有什麼東西從眼底往上涌、擋不住也壓不下去、只能任它漫上來——那種紅。
「你知道？」
「她走之前給我打了電話。」
周妄站在門口，背脊挺得很直。
他穿著昨晚那件黑色薄毛衣，領口松垮垮地敞著，鎖骨和頸側那根筋清晰可見。
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隱約可見。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他看起來還是那個周妄。
——高的，瘦的，帶著一股不馴的、隨時可以翻臉的、危險的勁兒。
但周妄的眼眶紅得像被人用刀剜了一道口子。
「你跟她說了什麼？」他的聲音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