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惹她跟自己吵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凌晨四點，一個女人，渾身濕透，拎著一個包，去機場。
他沒有多問，踩下油門，車子匯入雨夜空蕩蕩的街道。
蘇妗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滑過去，光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模糊的倒影。
她點開通訊錄，往下劃。
宋蘊的名字安靜地躺在字母S那一欄。
她的拇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按了下去。
嘟嘟聲。
三聲。
蘇妗按下了撥出鍵。響了四聲。
「餵。」
那頭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深夜被吵醒也不會失態的從容。
宋蘊。
她甚至連聲音都透著那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矜貴。
「宋阿姨，是我。蘇妗。」
蘇妗的聲音很穩。比任何時候都穩。
那頭沉默了一秒。很短的一秒。
「你一個人？斯年呢？」
蘇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宋阿姨，我長話短說。」
她吸了一口氣，不多不少，剛好夠把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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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不會再回來。」
蘇妗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貼著太陽穴，微微的疼。
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被雨霧模糊了的街景，聲音不高不低：
「我想跟您談個交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你說。」
「我跟您兒子在一起兩年。這兩年裡，我給他提供的情緒價值，以及我沒有拿過周家一分錢的體面——您覺得值多少錢？」
沉默。
這一次更長。
蘇妗沒有催，安靜地等著。
車裡暖風開得很足，但她還是冷。
濕衣服貼在皮膚上，涼意一點一點地滲進去，像某種緩慢的、不可逆的侵蝕。
「你想開價？」
宋蘊的聲音沒有波瀾，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
「不是開價。」
蘇妗的語氣很淡。
「是清算。我跟周妄之間，到此為止。我退出。乾乾淨淨的，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不會糾纏，不會鬧。您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家裡，等我消失就行了。」
「那你想要什麼？」
蘇妗看著窗外。
路燈的光從車窗上一盞一盞地滑過去，明明暗暗的。
「我要您手裡那個商業地產項目的合作名額。我要您的資源幫我打開高端商場渠道。我還要——今後如果有任何關於我父親的事翻出來，您要管。」
「您在商圈的人脈，借我用兩年。不是白用——我賺的每一分錢，該交的稅交，該分的利分，不會讓您難做。」
這一次，電話那頭的沉默長到蘇妗以為她已經掛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還在通話中。
「你怎麼知道那個項目？」
宋蘊的聲音低了一些，不是冷，是一種被什麼擊中了要害之後的、本能的收縮。
「我是做這行的，宋阿姨。」
蘇妗的語氣沒有得意，沒有賣弄，只是陳述事實。
「您那個項目上次開會的時候被人漏出來些許風聲，我剛好認識參會的人。再說——您不也說過嗎，我是個聰明的姑娘。」
宋蘊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那聲笑很短，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認命。
「蘇妗，你知道嗎——如果你不是蘇建國的女兒，如果你不是跟斯年在一起過，我會很喜歡你。」
「我知道。」蘇妗說，「但我沒得選。您也沒得選。」
沉默。
車子裡暖風出風口低沉的嗡鳴，像遠處的心跳。
「明天上午，我讓人聯繫你。」宋蘊說。
掛了。
蘇妗唇徐徐勾起。
……
周妄坐上車。
酒其實沒喝多少。
會所那幾杯威士忌，微醺的狀態剛剛好，腦子還清醒。
他睜開眼，偏頭看了一眼後排。
后座有一束花。
不是花店那種用玻璃紙包得花里胡哨的樣式，是直接用墨綠色的厚棉紙裹著的，沒有絲帶，沒有賀卡，就那麼隨意地靠在座椅上。
但那是弗洛伊德。
花瓣大得張揚，顏色艷得扎眼，深粉到近乎妖冶的紅，在昏暗的車廂里像一團燒起來的火。
這花不好買。
整個京城能訂到這個品種的花店不超過三家，每一家他都讓人留了聯繫方式，只要有貨，不管什麼時候，直接送到他車上。
這花貴。
貴到一束夠普通人家一個月的生活費。
但貴不是重點，重點是這花像蘇妗。
貴。
貴得理直氣壯，貴得不屑解釋。
像她。
蘇妗喜歡弗洛伊德。
她沒說過，但周妄知道。
她店裡插的花永遠是白色的
——白玫瑰、白百合、白色的洋桔梗，乾淨，素雅，不張揚。
但她臥室床頭柜上那個小花瓶里，插的是一枝弗洛伊德。
蘇妗以為他沒注意。
以為他從來不會注意這些細枝末節。
畢竟周妄連自己的生日都記不住，怎麼可能記住她喜歡什麼花？
但周妄記住了。
他記住的事情太多了。
蘇妗喝紅茶不喝咖啡，紅茶要伯爵的，不能太濃，水溫不能太高。
蘇妗吃荔枝過敏，但喜歡吃草莓，冬天的草莓她一次能吃一盒。
蘇妗睡覺的時候喜歡把腳伸到被子外面，說腳熱了睡不著，他總會給她撈回來，放自己懷裡捂著。
蘇妗洗完澡不喜歡吹頭髮，每次都是半干就出來，水珠滴在地板上，一路從浴室延伸到床邊。
蘇妗穿他的襯衫當睡衣，不扣扣子，就那麼敞著，歪在沙發上看書，他每次進門都覺得自己心臟被人攥了一下。
蘇妗塗護手霜之前會先捂熱手掌，十根手指交叉著慢慢揉，那個動作她做了兩年，他看了兩年，每一幀都記得比自己的掌紋還清楚。
還有別的。
蘇妗生氣的時候眉毛會先動一下，左邊那條比右邊高半毫米。
她笑的時候嘴角先彎左邊再彎右邊，左邊比右邊快零點幾秒。
她撒謊的時候眼睫毛會多眨一次，右手食指會下意識地蜷一下。
她做噩夢的時候不說夢話，但會往他懷裡鑽——整個人縮成一團，額頭抵著他胸口，呼吸又淺又急，可憐的像找不到窩的貓。
他全都記住了。
周妄嘴角彎了彎。
那個弧度從昏暗的車廂里浮起來，不大，但整張臉都被點亮了。
他低頭看著膝蓋上那束弗洛伊德，手指撥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在他指腹下轉了個角度，深粉到近乎妖冶的紅在路燈的光里晃了晃。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見了。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一下，目光飛快地移回前方路面，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
他給周家開了七年車，從來沒見過后座這個人的臉上出現那種表情。
——明晃晃的，刺得人不敢直視。
……
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沒開。
玄關那盞壁燈是唯一的光源，昏黃的，攏成一小圈，周妄捧回來的那束花——
周妄換了鞋。
把鑰匙扔在鞋柜上，金屬碰撞木頭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彈了一下。
然後被沉默吞沒了。
周妄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沒動。
白天的西裝早就換了。
此刻穿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領口松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鎖骨的弧度和頸側那根延伸進衣領里的筋。
毛衣的袖口被他卷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腕骨上方那一片被燈光染成蜜色的皮膚。
周妄的手很好看
——指節分明，骨感但不嶙峋。
那雙手此刻垂在身側，右手食指上勾著一串鑰匙，鑰匙圈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了。
他把鑰匙扔在鞋柜上，褲腰在他胯骨上掛得有些低，皮帶扣鬆了一格，也許是酒桌上松的，也許是進門前剛松的。
周妄靠在玄關的牆上，後腦勺抵著牆壁，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酒意還沒完全散，薄薄的一層，覆在眼底，讓那雙桃花眼看起來比平時更深、更沉。
他等了一會兒。
沒有動靜。
客廳黑著，廚房黑著，走廊黑著。
臥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面也是黑的。
周妄垂下眼睛，嘴角那個弧度淡了一些。不是失望。
他不承認那是失望。
他只是在算——以蘇妗的脾氣，應該已經到了。
路上堵車？
還是在樓下坐著，等自己先開口？
蘇妗就是這樣。
永遠在等別人先低頭，永遠把自己的姿態擺得比他高半寸。
從第一天到現在，兩年了，周妄就沒見她在他面前彎過腰。
吵也好，鬧也好，冷戰也好，最後先開口的那個永遠是他。
不是因為蘇妗沒錯，是因為周妄受不了那沉默。
因為蘇妗的沉默比任何話都重，砸在他胸口上，悶得他喘不過氣。
周妄從牆上直起身，走進客廳。
他沒開燈，摸黑走到沙發前坐下來。
沙發的皮面涼意襲來，貼著他露在外面的小臂。
周妄靠在沙發里，把兩條腿伸直了，腳踝交疊著擱在茶几上。
周妄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
手指鬆鬆地垂著，另一隻手從褲袋裡摸出煙。
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張臉
——高而鋒利的眉骨，眼窩深處那一點幽暗的光，鼻樑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鋒利的陰影。
然後火滅了，只有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周妄吸了一口。
煙霧從唇間溢出來，慢悠悠地往上飄，散進黑暗裡。
幾個小時前，他在會所說的那些話，是故意的。
周妄知道蘇妗來了。
陳旭東發消息的時候，他看到了。
周妄故意沒攔著，故意沒讓陳旭東改口。
他就是要蘇妗來，要她聽到那些話。
不是因為他想傷害她，是周妄受夠了。
受夠了永遠是蘇妗站在那裡、等他走過去的姿態。
兩年了。
七百多天。
他周妄什麼時候對一個人這麼上心過？
從前在會所里，那些女人往他身上貼，他連眼皮都懶得抬。
有人往周妄杯子裡下東西，他轉頭讓人把那杯酒灌回了她嘴裡。
圈子裡的人都知道。
周家那個小兒子不好惹，脾氣差，翻臉不認人。
沒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樣，更沒人敢跟他鬧。
不是因為周妄多可怕——是因為他不在乎。
不在乎，所以無所謂。
你鬧你的，周妄喝他的酒。
你哭你的，周妄抽他的煙。
你走你的，周妄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周妄對女人從來沒有耐心。
那種哄來哄去的把戲，他覺得浪費時間。
可她不一樣。
蘇妗從他的公寓搬出去半個多月，周妄發了八十七條消息，她一條沒回。
八十七條。
他周妄什麼時候對一個人說過八百個字的軟話？
更別提八十七條認錯消息。
可他發了。
發了，她不回。
周妄等了一天，兩天，三天，一整個星期，兩個星期。
他每天晚上七點到家，推開門，客廳是黑的。
廚房是黑的。
走廊是黑的。
那盞蘇妗習慣開著等他回家的燈，滅了半個月。
周妄坐在黑暗裡，像個傻子一樣盯著手機。
每次震動都以為是蘇妗的消息，每次都不是。
他恨自己這樣。
恨自己被一個女人拿捏成這樣。
所以今晚周妄要拿回來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
周妄知道蘇妗聽到那些話會生氣。
她一定會生氣。
以蘇妗的脾氣，她不會當場衝進來跟他吵——她太聰明了，做不出那種事。
蘇妗會忍著，忍到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忍到關上門之後。
然後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怒、所有攢了半個月沒說的話，全部砸在他周妄的臉上。
蘇妗會紅著眼眶但不掉一滴淚，會聲音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會站在他周妄面前仰著下巴看他，姿態高得像女王在審判一個犯了錯的狗。
他會認錯。
會把蘇妗按進懷裡，不管她怎麼掙扎都不鬆手。
會把臉埋進她頸窩裡，悶悶地說:「老子騙你的。」
「老子錯了」。
會吻她，吻到蘇妗喘不過氣，吻到她忘了為什麼生氣。
周妄太了解蘇妗了。
她吃這套。
蘇妗嘴上說滾，手會攥緊他後背的衣服，她會說「周妄你混蛋」，聲音會軟下來。
蘇妗撐不了多久。
在他周妄面前，從來撐不了多久。
兩年了，周妄就靠這個活著。
那些爭吵、冷戰、蘇妗在氣頭上說的狠話、她摔門而去的背影。
——周妄都覺得是活著的證據。
放在二十五歲之前，周妄最煩女人跟他鬧。
鬧什麼？
有什麼好鬧的？
高興就在一起，不高興就散。
他周妄不缺女人。
可蘇妗不一樣。
蘇妗鬧的時候，周妄不是煩，他是怕。
怕蘇妗真的不回來了。
怕她真的不在乎了，怕她那雙看自己的眼睛裡，真的沒有光了。
今晚，周妄存心的。
不是要氣走蘇妗，是要她回來。
周妄要她回來跟他吵，回來跟他鬧，回來把那半個月沒說的話全部說完。
然後再被他哄好。
周妄想好了——蘇妗進門的時候，他要坐在沙發上不動，讓她先開口。
她要罵就罵，要吵就吵，他等著。
等蘇妗罵完了，吵夠了。
他再站起來，走過去，把她抵在牆上，一隻手撐在她耳邊，低頭看她。
蘇妗會偏過頭不看他，他會用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
她的眼眶會紅紅的，睫毛會濕濕地粘在一起，嘴唇會微微發抖。
周妄會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片濕漉漉的睫毛，看著那張又倔又漂亮的臉，然後吻下去。
周妄今晚一定要吻到她。
他二十七了。
放在大院裡頭，這個年紀的男人，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他那些發小，結婚的結婚，當爹的當爹。
就他一個，連個正式的女朋友都帶不回去。
不是沒人催。
他媽不提，但沈若清每周去喝茶，什麼意思他清楚。
他爸不催，但每次家庭聚會，老爺子看他的眼神，分明在說「你什麼時候能定下來」。
他並不是不想定。
周妄是——在等她。
凌晨四點，一個女人，渾身濕透，拎著一個包，去機場。
他沒有多問，踩下油門，車子匯入雨夜空蕩蕩的街道。
蘇妗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滑過去，光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模糊的倒影。
她點開通訊錄，往下劃。
宋蘊的名字安靜地躺在字母S那一欄。
她的拇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按了下去。
嘟嘟聲。
三聲。
蘇妗按下了撥出鍵。響了四聲。
「餵。」
那頭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深夜被吵醒也不會失態的從容。
宋蘊。
她甚至連聲音都透著那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矜貴。
「宋阿姨，是我。蘇妗。」
蘇妗的聲音很穩。比任何時候都穩。
那頭沉默了一秒。很短的一秒。
「你一個人？斯年呢？」
蘇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宋阿姨，我長話短說。」
她吸了一口氣，不多不少，剛好夠把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要走了。不會再回來。」
蘇妗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貼著太陽穴，微微的疼。
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被雨霧模糊了的街景，聲音不高不低：
「我想跟您談個交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你說。」
「我跟您兒子在一起兩年。這兩年裡，我給他提供的情緒價值，以及我沒有拿過周家一分錢的體面——您覺得值多少錢？」
沉默。
這一次更長。
蘇妗沒有催，安靜地等著。
車裡暖風開得很足，但她還是冷。
濕衣服貼在皮膚上，涼意一點一點地滲進去，像某種緩慢的、不可逆的侵蝕。
「你想開價？」
宋蘊的聲音沒有波瀾，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
「不是開價。」
蘇妗的語氣很淡。
「是清算。我跟周妄之間，到此為止。我退出。乾乾淨淨的，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不會糾纏，不會鬧。您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家裡，等我消失就行了。」
「那你想要什麼？」
蘇妗看著窗外。
路燈的光從車窗上一盞一盞地滑過去，明明暗暗的。
「我要您手裡那個商業地產項目的合作名額。我要您的資源幫我打開高端商場渠道。我還要——今後如果有任何關於我父親的事翻出來，您要管。」
「您在商圈的人脈，借我用兩年。不是白用——我賺的每一分錢，該交的稅交，該分的利分，不會讓您難做。」
這一次，電話那頭的沉默長到蘇妗以為她已經掛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還在通話中。
「你怎麼知道那個項目？」
宋蘊的聲音低了一些，不是冷，是一種被什麼擊中了要害之後的、本能的收縮。
「我是做這行的，宋阿姨。」
蘇妗的語氣沒有得意，沒有賣弄，只是陳述事實。
「您那個項目上次開會的時候被人漏出來些許風聲，我剛好認識參會的人。再說——您不也說過嗎，我是個聰明的姑娘。」
宋蘊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那聲笑很短，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認命。
「蘇妗，你知道嗎——如果你不是蘇建國的女兒，如果你不是跟斯年在一起過，我會很喜歡你。」
「我知道。」蘇妗說，「但我沒得選。您也沒得選。」
沉默。
車子裡暖風出風口低沉的嗡鳴，像遠處的心跳。
「明天上午，我讓人聯繫你。」宋蘊說。
掛了。
蘇妗唇徐徐勾起。
……
周妄坐上車。
酒其實沒喝多少。
會所那幾杯威士忌，微醺的狀態剛剛好，腦子還清醒。
他睜開眼，偏頭看了一眼後排。
后座有一束花。
不是花店那種用玻璃紙包得花里胡哨的樣式，是直接用墨綠色的厚棉紙裹著的，沒有絲帶，沒有賀卡，就那麼隨意地靠在座椅上。
但那是弗洛伊德。
花瓣大得張揚，顏色艷得扎眼，深粉到近乎妖冶的紅，在昏暗的車廂里像一團燒起來的火。
這花不好買。
整個京城能訂到這個品種的花店不超過三家，每一家他都讓人留了聯繫方式，只要有貨，不管什麼時候，直接送到他車上。
這花貴。
貴到一束夠普通人家一個月的生活費。
但貴不是重點，重點是這花像蘇妗。
貴。
貴得理直氣壯，貴得不屑解釋。
像她。
蘇妗喜歡弗洛伊德。
她沒說過，但周妄知道。
她店裡插的花永遠是白色的
——白玫瑰、白百合、白色的洋桔梗，乾淨，素雅，不張揚。
但她臥室床頭柜上那個小花瓶里，插的是一枝弗洛伊德。
蘇妗以為他沒注意。
以為他從來不會注意這些細枝末節。
畢竟周妄連自己的生日都記不住，怎麼可能記住她喜歡什麼花？
但周妄記住了。
他記住的事情太多了。
蘇妗喝紅茶不喝咖啡，紅茶要伯爵的，不能太濃，水溫不能太高。
蘇妗吃荔枝過敏，但喜歡吃草莓，冬天的草莓她一次能吃一盒。
蘇妗睡覺的時候喜歡把腳伸到被子外面，說腳熱了睡不著，他總會給她撈回來，放自己懷裡捂著。
蘇妗洗完澡不喜歡吹頭髮，每次都是半干就出來，水珠滴在地板上，一路從浴室延伸到床邊。
蘇妗穿他的襯衫當睡衣，不扣扣子，就那麼敞著，歪在沙發上看書，他每次進門都覺得自己心臟被人攥了一下。
蘇妗塗護手霜之前會先捂熱手掌，十根手指交叉著慢慢揉，那個動作她做了兩年，他看了兩年，每一幀都記得比自己的掌紋還清楚。
還有別的。
蘇妗生氣的時候眉毛會先動一下，左邊那條比右邊高半毫米。
她笑的時候嘴角先彎左邊再彎右邊，左邊比右邊快零點幾秒。
她撒謊的時候眼睫毛會多眨一次，右手食指會下意識地蜷一下。
她做噩夢的時候不說夢話，但會往他懷裡鑽——整個人縮成一團，額頭抵著他胸口，呼吸又淺又急，可憐的像找不到窩的貓。
他全都記住了。
周妄嘴角彎了彎。
那個弧度從昏暗的車廂里浮起來，不大，但整張臉都被點亮了。
他低頭看著膝蓋上那束弗洛伊德，手指撥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在他指腹下轉了個角度，深粉到近乎妖冶的紅在路燈的光里晃了晃。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見了。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一下，目光飛快地移回前方路面，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
他給周家開了七年車，從來沒見過后座這個人的臉上出現那種表情。
——明晃晃的，刺得人不敢直視。
……
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沒開。
玄關那盞壁燈是唯一的光源，昏黃的，攏成一小圈，周妄捧回來的那束花——
周妄換了鞋。
把鑰匙扔在鞋柜上，金屬碰撞木頭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彈了一下。
然後被沉默吞沒了。
周妄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沒動。
白天的西裝早就換了。
此刻穿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領口松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鎖骨的弧度和頸側那根延伸進衣領里的筋。
毛衣的袖口被他卷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腕骨上方那一片被燈光染成蜜色的皮膚。
周妄的手很好看
——指節分明，骨感但不嶙峋。
那雙手此刻垂在身側，右手食指上勾著一串鑰匙，鑰匙圈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了。
他把鑰匙扔在鞋柜上，褲腰在他胯骨上掛得有些低，皮帶扣鬆了一格，也許是酒桌上松的，也許是進門前剛松的。
周妄靠在玄關的牆上，後腦勺抵著牆壁，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酒意還沒完全散，薄薄的一層，覆在眼底，讓那雙桃花眼看起來比平時更深、更沉。
他等了一會兒。
沒有動靜。
客廳黑著，廚房黑著，走廊黑著。
臥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面也是黑的。
周妄垂下眼睛，嘴角那個弧度淡了一些。不是失望。
他不承認那是失望。
他只是在算——以蘇妗的脾氣，應該已經到了。
路上堵車？
還是在樓下坐著，等自己先開口？
蘇妗就是這樣。
永遠在等別人先低頭，永遠把自己的姿態擺得比他高半寸。
從第一天到現在，兩年了，周妄就沒見她在他面前彎過腰。
吵也好，鬧也好，冷戰也好，最後先開口的那個永遠是他。
不是因為蘇妗沒錯，是因為周妄受不了那沉默。
因為蘇妗的沉默比任何話都重，砸在他胸口上，悶得他喘不過氣。
周妄從牆上直起身，走進客廳。
他沒開燈，摸黑走到沙發前坐下來。
沙發的皮面涼意襲來，貼著他露在外面的小臂。
周妄靠在沙發里，把兩條腿伸直了，腳踝交疊著擱在茶几上。
周妄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
手指鬆鬆地垂著，另一隻手從褲袋裡摸出煙。
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張臉
——高而鋒利的眉骨，眼窩深處那一點幽暗的光，鼻樑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鋒利的陰影。
然後火滅了，只有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周妄吸了一口。
煙霧從唇間溢出來，慢悠悠地往上飄，散進黑暗裡。
幾個小時前，他在會所說的那些話，是故意的。
周妄知道蘇妗來了。
陳旭東發消息的時候，他看到了。
周妄故意沒攔著，故意沒讓陳旭東改口。
他就是要蘇妗來，要她聽到那些話。
不是因為他想傷害她，是周妄受夠了。
受夠了永遠是蘇妗站在那裡、等他走過去的姿態。
兩年了。
七百多天。
他周妄什麼時候對一個人這麼上心過？
從前在會所里，那些女人往他身上貼，他連眼皮都懶得抬。
有人往周妄杯子裡下東西，他轉頭讓人把那杯酒灌回了她嘴裡。
圈子裡的人都知道。
周家那個小兒子不好惹，脾氣差，翻臉不認人。
沒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樣，更沒人敢跟他鬧。
不是因為周妄多可怕——是因為他不在乎。
不在乎，所以無所謂。
你鬧你的，周妄喝他的酒。
你哭你的，周妄抽他的煙。
你走你的，周妄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周妄對女人從來沒有耐心。
那種哄來哄去的把戲，他覺得浪費時間。
可她不一樣。
蘇妗從他的公寓搬出去半個多月，周妄發了八十七條消息，她一條沒回。
八十七條。
他周妄什麼時候對一個人說過八百個字的軟話？
更別提八十七條認錯消息。
可他發了。
發了，她不回。
周妄等了一天，兩天，三天，一整個星期，兩個星期。
他每天晚上七點到家，推開門，客廳是黑的。
廚房是黑的。
走廊是黑的。
那盞蘇妗習慣開著等他回家的燈，滅了半個月。
周妄坐在黑暗裡，像個傻子一樣盯著手機。
每次震動都以為是蘇妗的消息，每次都不是。
他恨自己這樣。
恨自己被一個女人拿捏成這樣。
所以今晚周妄要拿回來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
周妄知道蘇妗聽到那些話會生氣。
她一定會生氣。
以蘇妗的脾氣，她不會當場衝進來跟他吵——她太聰明了，做不出那種事。
蘇妗會忍著，忍到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忍到關上門之後。
然後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怒、所有攢了半個月沒說的話，全部砸在他周妄的臉上。
蘇妗會紅著眼眶但不掉一滴淚，會聲音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會站在他周妄面前仰著下巴看他，姿態高得像女王在審判一個犯了錯的狗。
他會認錯。
會把蘇妗按進懷裡，不管她怎麼掙扎都不鬆手。
會把臉埋進她頸窩裡，悶悶地說:「老子騙你的。」
「老子錯了」。
會吻她，吻到蘇妗喘不過氣，吻到她忘了為什麼生氣。
周妄太了解蘇妗了。
她吃這套。
蘇妗嘴上說滾，手會攥緊他後背的衣服，她會說「周妄你混蛋」，聲音會軟下來。
蘇妗撐不了多久。
在他周妄面前，從來撐不了多久。
兩年了，周妄就靠這個活著。
那些爭吵、冷戰、蘇妗在氣頭上說的狠話、她摔門而去的背影。
——周妄都覺得是活著的證據。
放在二十五歲之前，周妄最煩女人跟他鬧。
鬧什麼？
有什麼好鬧的？
高興就在一起，不高興就散。
他周妄不缺女人。
可蘇妗不一樣。
蘇妗鬧的時候，周妄不是煩，他是怕。
怕蘇妗真的不回來了。
怕她真的不在乎了，怕她那雙看自己的眼睛裡，真的沒有光了。
今晚，周妄存心的。
不是要氣走蘇妗，是要她回來。
周妄要她回來跟他吵，回來跟他鬧，回來把那半個月沒說的話全部說完。
然後再被他哄好。
周妄想好了——蘇妗進門的時候，他要坐在沙發上不動，讓她先開口。
她要罵就罵，要吵就吵，他等著。
等蘇妗罵完了，吵夠了。
他再站起來，走過去，把她抵在牆上，一隻手撐在她耳邊，低頭看她。
蘇妗會偏過頭不看他，他會用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
她的眼眶會紅紅的，睫毛會濕濕地粘在一起，嘴唇會微微發抖。
周妄會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片濕漉漉的睫毛，看著那張又倔又漂亮的臉，然後吻下去。
周妄今晚一定要吻到她。
他二十七了。
放在大院裡頭，這個年紀的男人，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他那些發小，結婚的結婚，當爹的當爹。
就他一個，連個正式的女朋友都帶不回去。
不是沒人催。
他媽不提，但沈若清每周去喝茶，什麼意思他清楚。
他爸不催，但每次家庭聚會，老爺子看他的眼神，分明在說「你什麼時候能定下來」。
他並不是不想定。
周妄是——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