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離開
蘇妗從會所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小了。
不是那種會停的小，是下透了之後、天要亮不亮之前的那種
——細得像霧，落在皮膚上，涼絲絲的，不疼不癢。
她把車開到了西邊。
那套小房子是她賺第一桶金的時候買的——一居室，朝北，冬天冷，但窗戶很大。
搬去跟周妄住之後，這裡就空了。
這是她用自己賺的第一桶金付的首付，房貸還有十五年。
她平時不住那裡——這兩年，她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周妄那兒。
周妄的公寓更大，位置更好，廚房裡廚具一應俱全，臥室的床墊是她挑的，衣櫃裡有一半是她的衣服。
但這間小公寓蘇妗一直沒有轉手。
每個月按時還貸，偶爾過來打掃一下，開窗通風，換換床單。
聶媛媛說她傻，空著一套房養蚊子。
她笑笑，沒解釋。
她沒法解釋——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不把那間公寓退掉。
是直覺？
是後路？
還是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那個男人的世界裡永遠住下去？
現在想來，也許不是知道，是怕。
怕自己有一天會需要這樣一個地方。
一個乾淨的、沒有任何人的味道的、只屬於她自己的地方。
電梯老了，運行的時候嗡嗡響。
她按了六樓，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
門開了。
走廊的聲控燈壞了，黑漆漆的。
她摸出手機照著，找到鑰匙，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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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有一股久沒人住的味道——灰塵、舊木頭。
她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玄關那盞小壁燈。
昏黃的光暈開一小圈，剛好夠看清輪廓。
蘇妗站在門口，沒進去。
頭髮還在滴水，裙子濕了大半，貼在身上，高跟鞋裡灌了水，走起路來咕嘰咕嘰地響。
她彎腰脫了鞋，赤腳踩在地板上。
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順著小腿蔓延到膝蓋。
蘇妗開始收拾。
書，扔。
杯子，扔。
大衣，扔。
她又從廚房翻出垃圾袋，開始掃蕩。
那些不會再穿的衣服，連看都懶得再看第二眼，全部扯下來，塞進袋子。
不是不心疼。
那件大衣買的時候花了她小半個月的收入。
那雙鞋陪她走過三個城市的訂貨會。
但蘇妗太清楚了——有些東西留著，就是給自己添堵。
你以為留著的是回憶，其實留著的是軟肋，隨時會在某個深夜跳出來捅你一刀。
垃圾袋鼓起來，一個，兩個，三個。
蘇妗把它們碼在門口，整整齊齊的。
收拾行李很簡單，就是扔。
人也是。
蘇妗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環顧了一圈。
這套房子很小，小到站在門口就能看完整個格局。
可這是她的。
不是誰的公寓，不是誰的饋贈，不是誰的施捨。
是她咬著牙掙出來的，每一個平方厘米都是。
蘇妗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雨還在下，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路燈暈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
她的手撐在窗台上，掌心朝上。
那幾道指甲掐出來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結了暗紅色的痂，細細的，像幾條蜈蚣趴在掌紋里。
蘇妗看著那些傷口，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之後、輕而短的、像嘆氣一樣的笑。
她在想周妄。
不是想他說的那些話，是想他這個人。
周妄這個人，本來就很可怕。不是陰鷙的那種可怕——是另一種。
他想要什麼，就必須得到。
他對誰好，就好到骨子裡。
他不高興了，全世界都得跟著不舒服。
他的喜歡是濃烈的、直接的、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
可喜歡這個詞，對一個習慣了擁有的人來說，分量能有多重？
她見過太多男人對她說愛了。
她不知道周妄愛不愛自己。
這個問題，以前會想。
深夜躺在他旁邊聽周妄的呼吸，會想。
他加班不回來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等，會想。
他在飯局上替她擋酒、喝多了靠在她肩膀上悶悶地說蘇妗老子只愛你，會想。
現在呢？
愛又怎麼樣？
就算他愛她——愛到骨子裡，愛到願意跟家裡翻臉，愛到願意娶她
——然後呢？
她能過得好嗎？
嫁進周家，對著宋蘊那張永遠帶著審視的臉，喊一聲媽嗎？
坐在周家的飯桌上，聽那些人在背後議論這就是蘇建國的女兒？
每年的清明、冬至、父親忌日，她要在那個沉默的共謀者面前。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蘇妗做不到。
她不是那種人。
蘇妗可以忍很多事——忍過窮，忍過地下室發霉的味道，忍過那個男人酒後摔東西的聲音，忍過背叛、算計、懦弱。
都能忍。
但這件事，忍不了。
不是因為恨。
恨太濃烈了，濃烈到需要一直記著、一直用力、一直把那個名字掛在心口上。
她不想那樣活著。
蘇妗見過恨是什麼樣子——母親恨那個打人的男人，恨自己的命，恨所有人。
恨到最後，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眼睛裡只有灰。
蘇妗不要那樣。
她也不要活在過去。
不愛又怎樣？
被他拋棄又怎樣？
她這輩子被拋棄的次數還少嗎？
抓不住的東西太多了，多一次少一次，有什麼區別？
心是傷不完的。
傷一次，疼一次。
疼完了，結痂了，就硬一點。
再傷一次，再疼一次，再硬一點。
蘇妗的心現在硬得像塊石頭。
周妄那些話砸上來，確實疼——但也就是疼了一下。
像手指被紙劃了個口子，細而銳，一瞬間的事，然後就沒有了。
不是因為不在乎。
是因為她太知道在乎了之後會怎樣。
在乎了，就會期待。
期待了，就會失望。
失望了，就會疼。
疼多了，就會怨。
怨久了，就會變成蘇妗最不想變成的那種人。
若不主動破局，她的未來會在同樣的苦難中不斷重複。
這不是誰的錯。
是她自己的問題——蘇妗總是把期待放在別人身上，總是在等別人來救她。
父親沒了，等母親。
母親顧不上她，等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不行，等下一個。
等了二十多年，等到了什麼？
等到了一身傷和一地雞毛。
蘇妗不想等了。
她現在要做的，不是等誰來愛她，不是等誰來救她，不是等哪個男人幡然醒悟、跪在她面前說對不起。
她現在要做的，是把所有的牌攤在桌面上，算清楚自己手裡還剩什麼。
她手裡的牌不多。
一張臉，一個腦子，一間朝北的小房子，一個正在做起來的買手店，一些存款。
還有那些跟著周妄遞出去的名片——飯局上接過她酒杯的人，微信里存著的幾個號碼，願意接她電話的面孔。
這些關係薄得像一層紗，風一吹就透，但紗有紗的用處，起碼她現在撥出去的號碼，十有八九有人接。
宋蘊那邊，她也不打算白走這一趟。
那杯茶喝得值不值，端看後面怎麼談。
宋蘊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講究體面和划算，讓周妄的體面母親用一筆她心甘情願拿出來的東西，換走她兒子身邊一個不該存在的女人
——這筆買賣，蘇妗接得住，也要得起。
這些牌，打好了，夠她在這個階級站穩。
打不好，她就只能繼續在泥潭裡打滾。
周妄這條線，她不能再跟了。
不是因為他不好。
是因為他跟她是兩種人。
周妄的世界是前途無量大院子弟、是順風順水的仕途、是所有人都在替他鋪路。
她跟他在一起，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著一根浮木。
浮木沒有錯，溺水也沒有錯。
錯的是——她以為自己抓著浮木就能上岸。
不是的。
蘇妗得學會自己游。
不然換了哪根浮木，她都是溺水的那個。
宋蘊說得對。
周家不會幫她。
不會有人替她在周家說話，不會有人幫她在那個圈子裡站穩。
她只能是周妄在外面的女人，永遠都是。
那她就不做這個金絲雀。
蘇妗從窗台上收回手，轉過身。
她走進臥室，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裡面沒什麼東西——一支筆，一個舊手機，幾根發圈。
她把它們倒進垃圾袋裡，然後看到了抽屜最深處的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了，邊緣捲曲，有一道摺痕從中間斜著裂開。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穿著白襯衫，抱著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
男人笑得很燦爛，眼睛裡有光。
小女孩也笑，缺了一顆門牙，笑得沒心沒肺。
蘇妗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個男人，她已經快記不清他的聲音了。
只記得他叫她囡囡，
尾音拖得很長，軟軟的，糯糯的，帶著江南口音。
他會做紅燒排骨，會在周末帶她去公園，會把她架在脖子上說「我們囡囡以後要當大明星」。
後來他不說話了。
後來的事，蘇妗不想再想了。
蘇妗沒有把照片扔掉。
她把它放進了包里。
不是因為她放不下。
是因為她不想假裝那些事沒有發生過。
她是蘇建國的女兒。
她父親是被那個圈子碾碎的。
而周妄——她愛過的那個男人——是那個圈子裡最耀眼的繼承人。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這是她不能選、他也改變不了的、橫亘在兩個人之間的、一條流著血的河。
蘇妗把臥室收拾乾淨，把垃圾袋拎到門口，跟那三個黑色袋子碼在一起。
然後她去衛生間洗了手。
水是涼的，衝過掌心的傷口，微微刺痛。
她沒縮手，就那麼衝著，看著暗紅色的血痂被水泡軟，邊緣翹起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她關了水，在褲子上擦乾手，走到玄關。
鑰匙掛在鞋櫃旁邊的小鉤子上，只有一把。
她伸手取下來，握在手心裡，攥了攥。
金屬的涼意從掌心滲進去，沿著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
她把鑰匙放進了包里。
蘇妗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空蕩蕩的，乾乾淨淨的，像她第一天搬進來的時候。
那時候她二十歲，拎著兩隻行李箱，站在這間朝北的一居室里，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她關上了門。
沒有回頭。
樓道里的聲控燈徹底壞了，黑漆漆的。
出了單元門，雨霧撲面而來。
細得像針尖，落在臉上，涼颼颼的。
蘇妗把濕透的頭髮攏到耳後，站在路邊，點開手機上的打車軟體。
凌晨四點多，附近只有一輛車，三點八公里，八分鐘。
她按了呼叫。
等車的時候，她撥通了聶媛媛的電話。
響了六聲。
「餵？」
是聶媛媛的聲音，帶著剛從睡夢裡被拽出來的沙啞和含混。
「媛媛，是我。」
蘇妗的聲音不高不低。
「蘇妗？你瘋了？現在幾點——凌晨三點——你在哪兒？」
「我在去機場的路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機場？你要去哪兒？」
「不急。你先聽我說。」
蘇妗的聲音放平了。
「我名下那套房子，你幫我掛牌賣掉。價格不用太高，比市價低百分之五，條件是要快。店裡的股份，你問問阿姨有沒有興趣接手。如果沒有，幫我找律師做轉讓，價格你定。」
「蘇妗，你到底——」
「還有公司戶里的存款，大概不到兩百萬，我轉一半到你帳上，另一半留著。店裡那些貨，能帶的我會帶一批走，帶不走的你幫我處理掉，該打折打折，該清倉清倉。」
「你等會兒——你等等——」
聶媛媛的聲音拔高了。
「你跟我說清楚，你到底要去哪兒？出什麼事了？周妄呢？」
蘇妗沒有回答周妄呢這個問題。
「我在做我早就該做的事。」她
頓了一下，聲音里沒有情緒。
「媛媛，對不起，這段時間店裡的事要辛苦你了。」
「蘇妗，你別嚇我。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你跟我說，我來想辦法——你不是一個人——」
蘇妗閉了一下眼睛。
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在她胸腔里撞了一下，不疼，但悶。
像有人隔著厚厚的棉被捶了一拳。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找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
聶媛媛在哭。
聲音很小，壓抑著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種哭。
蘇妗聽到了，但她沒有跟著哭。
她的眼睛是乾的，喉嚨是通的，呼吸是穩的。
她已經把眼淚流完了。
在前天晚上，在長安街邊的車裡，在那個趴著方向盤發抖的深夜裡，她把該流的、不該流的、所有的眼淚，都流完了。
現在沒有了。一滴都沒有了。
「媛媛，別哭了。」
蘇妗的聲音輕了一些，但依然是穩的？
「等我落地了給你報平安。」
「你到底要去哪兒？」聶媛媛的聲音帶著鼻音，囔囔的。
「還沒想好。到了告訴你。」
「蘇妗——」
她掛了電話。
拉開車門，坐進去。
「機場。」她說。
不是那種會停的小，是下透了之後、天要亮不亮之前的那種
——細得像霧，落在皮膚上，涼絲絲的，不疼不癢。
她把車開到了西邊。
那套小房子是她賺第一桶金的時候買的——一居室，朝北，冬天冷，但窗戶很大。
搬去跟周妄住之後，這裡就空了。
這是她用自己賺的第一桶金付的首付，房貸還有十五年。
她平時不住那裡——這兩年，她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周妄那兒。
周妄的公寓更大，位置更好，廚房裡廚具一應俱全，臥室的床墊是她挑的，衣櫃裡有一半是她的衣服。
但這間小公寓蘇妗一直沒有轉手。
每個月按時還貸，偶爾過來打掃一下，開窗通風，換換床單。
聶媛媛說她傻，空著一套房養蚊子。
她笑笑，沒解釋。
她沒法解釋——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不把那間公寓退掉。
是直覺？
是後路？
還是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那個男人的世界裡永遠住下去？
現在想來，也許不是知道，是怕。
怕自己有一天會需要這樣一個地方。
一個乾淨的、沒有任何人的味道的、只屬於她自己的地方。
電梯老了，運行的時候嗡嗡響。
她按了六樓，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
門開了。
走廊的聲控燈壞了，黑漆漆的。
她摸出手機照著，找到鑰匙，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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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有一股久沒人住的味道——灰塵、舊木頭。
她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玄關那盞小壁燈。
昏黃的光暈開一小圈，剛好夠看清輪廓。
蘇妗站在門口，沒進去。
頭髮還在滴水，裙子濕了大半，貼在身上，高跟鞋裡灌了水，走起路來咕嘰咕嘰地響。
她彎腰脫了鞋，赤腳踩在地板上。
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順著小腿蔓延到膝蓋。
蘇妗開始收拾。
書，扔。
杯子，扔。
大衣，扔。
她又從廚房翻出垃圾袋，開始掃蕩。
那些不會再穿的衣服，連看都懶得再看第二眼，全部扯下來，塞進袋子。
不是不心疼。
那件大衣買的時候花了她小半個月的收入。
那雙鞋陪她走過三個城市的訂貨會。
但蘇妗太清楚了——有些東西留著，就是給自己添堵。
你以為留著的是回憶，其實留著的是軟肋，隨時會在某個深夜跳出來捅你一刀。
垃圾袋鼓起來，一個，兩個，三個。
蘇妗把它們碼在門口，整整齊齊的。
收拾行李很簡單，就是扔。
人也是。
蘇妗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環顧了一圈。
這套房子很小，小到站在門口就能看完整個格局。
可這是她的。
不是誰的公寓，不是誰的饋贈，不是誰的施捨。
是她咬著牙掙出來的，每一個平方厘米都是。
蘇妗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雨還在下，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路燈暈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
她的手撐在窗台上，掌心朝上。
那幾道指甲掐出來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結了暗紅色的痂，細細的，像幾條蜈蚣趴在掌紋里。
蘇妗看著那些傷口，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之後、輕而短的、像嘆氣一樣的笑。
她在想周妄。
不是想他說的那些話，是想他這個人。
周妄這個人，本來就很可怕。不是陰鷙的那種可怕——是另一種。
他想要什麼，就必須得到。
他對誰好，就好到骨子裡。
他不高興了，全世界都得跟著不舒服。
他的喜歡是濃烈的、直接的、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
可喜歡這個詞，對一個習慣了擁有的人來說，分量能有多重？
她見過太多男人對她說愛了。
她不知道周妄愛不愛自己。
這個問題，以前會想。
深夜躺在他旁邊聽周妄的呼吸，會想。
他加班不回來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等，會想。
他在飯局上替她擋酒、喝多了靠在她肩膀上悶悶地說蘇妗老子只愛你，會想。
現在呢？
愛又怎麼樣？
就算他愛她——愛到骨子裡，愛到願意跟家裡翻臉，愛到願意娶她
——然後呢？
她能過得好嗎？
嫁進周家，對著宋蘊那張永遠帶著審視的臉，喊一聲媽嗎？
坐在周家的飯桌上，聽那些人在背後議論這就是蘇建國的女兒？
每年的清明、冬至、父親忌日，她要在那個沉默的共謀者面前。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蘇妗做不到。
她不是那種人。
蘇妗可以忍很多事——忍過窮，忍過地下室發霉的味道，忍過那個男人酒後摔東西的聲音，忍過背叛、算計、懦弱。
都能忍。
但這件事，忍不了。
不是因為恨。
恨太濃烈了，濃烈到需要一直記著、一直用力、一直把那個名字掛在心口上。
她不想那樣活著。
蘇妗見過恨是什麼樣子——母親恨那個打人的男人，恨自己的命，恨所有人。
恨到最後，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眼睛裡只有灰。
蘇妗不要那樣。
她也不要活在過去。
不愛又怎樣？
被他拋棄又怎樣？
她這輩子被拋棄的次數還少嗎？
抓不住的東西太多了，多一次少一次，有什麼區別？
心是傷不完的。
傷一次，疼一次。
疼完了，結痂了，就硬一點。
再傷一次，再疼一次，再硬一點。
蘇妗的心現在硬得像塊石頭。
周妄那些話砸上來，確實疼——但也就是疼了一下。
像手指被紙劃了個口子，細而銳，一瞬間的事，然後就沒有了。
不是因為不在乎。
是因為她太知道在乎了之後會怎樣。
在乎了，就會期待。
期待了，就會失望。
失望了，就會疼。
疼多了，就會怨。
怨久了，就會變成蘇妗最不想變成的那種人。
若不主動破局，她的未來會在同樣的苦難中不斷重複。
這不是誰的錯。
是她自己的問題——蘇妗總是把期待放在別人身上，總是在等別人來救她。
父親沒了，等母親。
母親顧不上她，等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不行，等下一個。
等了二十多年，等到了什麼？
等到了一身傷和一地雞毛。
蘇妗不想等了。
她現在要做的，不是等誰來愛她，不是等誰來救她，不是等哪個男人幡然醒悟、跪在她面前說對不起。
她現在要做的，是把所有的牌攤在桌面上，算清楚自己手裡還剩什麼。
她手裡的牌不多。
一張臉，一個腦子，一間朝北的小房子，一個正在做起來的買手店，一些存款。
還有那些跟著周妄遞出去的名片——飯局上接過她酒杯的人，微信里存著的幾個號碼，願意接她電話的面孔。
這些關係薄得像一層紗，風一吹就透，但紗有紗的用處，起碼她現在撥出去的號碼，十有八九有人接。
宋蘊那邊，她也不打算白走這一趟。
那杯茶喝得值不值，端看後面怎麼談。
宋蘊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講究體面和划算，讓周妄的體面母親用一筆她心甘情願拿出來的東西，換走她兒子身邊一個不該存在的女人
——這筆買賣，蘇妗接得住，也要得起。
這些牌，打好了，夠她在這個階級站穩。
打不好，她就只能繼續在泥潭裡打滾。
周妄這條線，她不能再跟了。
不是因為他不好。
是因為他跟她是兩種人。
周妄的世界是前途無量大院子弟、是順風順水的仕途、是所有人都在替他鋪路。
她跟他在一起，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著一根浮木。
浮木沒有錯，溺水也沒有錯。
錯的是——她以為自己抓著浮木就能上岸。
不是的。
蘇妗得學會自己游。
不然換了哪根浮木，她都是溺水的那個。
宋蘊說得對。
周家不會幫她。
不會有人替她在周家說話，不會有人幫她在那個圈子裡站穩。
她只能是周妄在外面的女人，永遠都是。
那她就不做這個金絲雀。
蘇妗從窗台上收回手，轉過身。
她走進臥室，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裡面沒什麼東西——一支筆，一個舊手機，幾根發圈。
她把它們倒進垃圾袋裡，然後看到了抽屜最深處的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了，邊緣捲曲，有一道摺痕從中間斜著裂開。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穿著白襯衫，抱著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
男人笑得很燦爛，眼睛裡有光。
小女孩也笑，缺了一顆門牙，笑得沒心沒肺。
蘇妗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個男人，她已經快記不清他的聲音了。
只記得他叫她囡囡，
尾音拖得很長，軟軟的，糯糯的，帶著江南口音。
他會做紅燒排骨，會在周末帶她去公園，會把她架在脖子上說「我們囡囡以後要當大明星」。
後來他不說話了。
後來的事，蘇妗不想再想了。
蘇妗沒有把照片扔掉。
她把它放進了包里。
不是因為她放不下。
是因為她不想假裝那些事沒有發生過。
她是蘇建國的女兒。
她父親是被那個圈子碾碎的。
而周妄——她愛過的那個男人——是那個圈子裡最耀眼的繼承人。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這是她不能選、他也改變不了的、橫亘在兩個人之間的、一條流著血的河。
蘇妗把臥室收拾乾淨，把垃圾袋拎到門口，跟那三個黑色袋子碼在一起。
然後她去衛生間洗了手。
水是涼的，衝過掌心的傷口，微微刺痛。
她沒縮手，就那麼衝著，看著暗紅色的血痂被水泡軟，邊緣翹起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她關了水，在褲子上擦乾手，走到玄關。
鑰匙掛在鞋櫃旁邊的小鉤子上，只有一把。
她伸手取下來，握在手心裡，攥了攥。
金屬的涼意從掌心滲進去，沿著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
她把鑰匙放進了包里。
蘇妗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空蕩蕩的，乾乾淨淨的，像她第一天搬進來的時候。
那時候她二十歲，拎著兩隻行李箱，站在這間朝北的一居室里，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她關上了門。
沒有回頭。
樓道里的聲控燈徹底壞了，黑漆漆的。
出了單元門，雨霧撲面而來。
細得像針尖，落在臉上，涼颼颼的。
蘇妗把濕透的頭髮攏到耳後，站在路邊，點開手機上的打車軟體。
凌晨四點多，附近只有一輛車，三點八公里，八分鐘。
她按了呼叫。
等車的時候，她撥通了聶媛媛的電話。
響了六聲。
「餵？」
是聶媛媛的聲音，帶著剛從睡夢裡被拽出來的沙啞和含混。
「媛媛，是我。」
蘇妗的聲音不高不低。
「蘇妗？你瘋了？現在幾點——凌晨三點——你在哪兒？」
「我在去機場的路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機場？你要去哪兒？」
「不急。你先聽我說。」
蘇妗的聲音放平了。
「我名下那套房子，你幫我掛牌賣掉。價格不用太高，比市價低百分之五，條件是要快。店裡的股份，你問問阿姨有沒有興趣接手。如果沒有，幫我找律師做轉讓，價格你定。」
「蘇妗，你到底——」
「還有公司戶里的存款，大概不到兩百萬，我轉一半到你帳上，另一半留著。店裡那些貨，能帶的我會帶一批走，帶不走的你幫我處理掉，該打折打折，該清倉清倉。」
「你等會兒——你等等——」
聶媛媛的聲音拔高了。
「你跟我說清楚，你到底要去哪兒？出什麼事了？周妄呢？」
蘇妗沒有回答周妄呢這個問題。
「我在做我早就該做的事。」她
頓了一下，聲音里沒有情緒。
「媛媛，對不起，這段時間店裡的事要辛苦你了。」
「蘇妗，你別嚇我。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你跟我說，我來想辦法——你不是一個人——」
蘇妗閉了一下眼睛。
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在她胸腔里撞了一下，不疼，但悶。
像有人隔著厚厚的棉被捶了一拳。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找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
聶媛媛在哭。
聲音很小，壓抑著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種哭。
蘇妗聽到了，但她沒有跟著哭。
她的眼睛是乾的，喉嚨是通的，呼吸是穩的。
她已經把眼淚流完了。
在前天晚上，在長安街邊的車裡，在那個趴著方向盤發抖的深夜裡，她把該流的、不該流的、所有的眼淚，都流完了。
現在沒有了。一滴都沒有了。
「媛媛，別哭了。」
蘇妗的聲音輕了一些，但依然是穩的？
「等我落地了給你報平安。」
「你到底要去哪兒？」聶媛媛的聲音帶著鼻音，囔囔的。
「還沒想好。到了告訴你。」
「蘇妗——」
她掛了電話。
拉開車門，坐進去。
「機場。」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