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怎麼適合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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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妗睜開眼睛。

  雨還在下。

  車窗上全是水,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團灰白色的、濕漉漉的、沒有形狀的東西。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方向盤上鬆開。

  掌心有幾個深深的、月牙形的指甲印,破了皮,滲著血。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

  周遠山。

  她見過這個名字。

  在蘇建國留下來的那些舊報紙上。

  在老宅那個落了灰的相冊里。

  在那些她很小很小的時候、被大人領著去參加過的、現在已經完全記不清的場合里。

  周遠山。

  周妄的父親。

  那個本該站出來、卻沒有站出來的人。

  他沒有害蘇建國。

  他只是——沉默了。

  他選擇了保護自己,保護他的派系,保護他的仕途。

  周遠山做了在那個位置上最理性、最正確、最無可指摘的選擇。

  然後蘇建國死了。

  蘇妗靠在椅背里,閉著眼睛。

  雨水打在車頂上,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鼓。

  她的眼皮很重,眼眶很熱,但沒有眼淚。她哭不出來了。

  從十四歲那年開始,她就學會了不哭。

  哭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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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不會讓那個男人從她的房門前走開,哭不會讓蘇建國活過來,哭不會讓她從那個家裡逃出去。

  她從那扇門裡逃出來的時候,沒有哭。

  她考上大學,沒辦法上的時候,沒有哭。

  她交不出房租、坐在地下室那張吱呀作響的床上、翻遍所有的口袋湊不出三百塊錢的時候,也沒有哭。

  蘇妗不會哭。

  她只會——往前走。

  往前走。

  不回頭。

  不回頭就不會看見那些過去了。

  不回頭就不會覺得疼了。

  不回頭就不會知道自己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長長的、黑漆漆的、沒有盡頭的路。

  可是周妄在那條路上。

  他在路的盡頭,站在一盞燈底下,桃花眼彎著,嘴角翹著,說:

  「蘇妗,老子終於等到了你。」

  蘇妗以為那是出口。

  她以為只要走到他那裡,那些過去了的東西就真的過去了。

  她以為周妄不一樣。

  他是不一樣。

  周妄確實不一樣。

  可他的姓,和那些東西是一模一樣的。

  周妄的父親——周遠山,知道她父親是無辜的。

  他選擇了沉默。

  他沉默的時候,她父親正在被審查、被羞辱、被從一個意氣風發的政壇新星碾成一灘爛泥。

  他沉默的時候,她父親正坐在那個沙發上,眼睛裡一點一點地失去光。

  他沉默的時候,她父親從樓上跳了下去。

  而他——周遠山——毫髮無損地繼續往上走。

  仕途坦蕩,家庭美滿,兒子在大院裡被人捧著長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蘇妗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的一聲,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乾澀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味。

  她想抽菸。

  她戒菸快一年了,因為周妄說不喜歡煙味。

  她說「我又不在你面前抽」,他說「你身上有味道,不好聞」。

  她就戒了。

  說戒就戒,一根沒再碰過。

  蘇妗在儲物格里翻了翻,沒有煙。

  她又翻了翻,只有一盒薄荷糖,拆開的,少了兩顆。

  她拿了一顆塞進嘴裡,薄荷的涼意在舌尖上炸開,沖得她鼻腔發酸。

  她嚼了兩下,把糖咬碎了,咽下去。

  手機在杯架里亮了一下。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陳旭東。

  【嫂子,你在哪?周妄在會所喝大了,誰勸都不聽。你來一趟?】

  蘇妗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她想說「我不去了」。

  她想說「我跟這個人從此沒有關係了」。

  她想說「他姓周,我也姓蘇,我們之間隔著我父親的一條命」。

  但她的手指打了兩個字:【哪家?】

  陳旭東秒回了一個定位。

  東三環,某家私人會所。

  周妄以前常去,跟她在一起之後去得少了,但偶爾還是會跟兄弟們聚一聚。

  她發動了車。

  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

  毛毛細雨,霧蒙蒙的,掛在路燈下,像一層薄紗。

  她把車停在門口,沒有熄火。

  蘇妗不知道自己去幹什麼。

  去質問周妄?

  問他「你知不知道你爸做了什麼」?

  問他「你爸害死了我爸,你現在跟我說你喜歡我」?

  ——他不知道。

  蘇妗知道周妄不知道。

  他不是那種會藏事的人,他的喜怒哀樂全在臉上,藏不住,也不想藏。

  周妄如果真的知道她是誰、她父親是誰,他不會那樣看她。

  那雙桃花眼看她的時候,裡面只有她一個人。

  沒有愧疚,沒有閃躲,沒有任何見不得光的東西。

  周妄不知道。

  但他是周遠山的兒子。

  他是那個沉默的受益者的兒子。

  他住在大院裡,開著好車,穿著定製的西裝,在部里被人叫周司長。

  他的每一寸體面、每一個機會、每一條比別人走得順的路

  ——都跟自己父親的血有關。

  車燈照著前面那輛黑色的庫里南,車牌號她認得。

  周妄的。

  她坐在車裡,看著那扇門。

  門是深褐色的木門,厚重,隔音很好。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不見裡面任何聲音。

  蘇妗的手放在門把手上,頓了一下。

  然後推開了。

  走廊很長,燈光很暗。

  深色的壁紙,深色的地毯,深色的木飾面。

  她走過走廊,拐了個彎,聽到人聲。

  包間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走廊的地毯上,細細的一條。

  蘇妗站在門口。

  沒有進去。

  裡面的聲音她認得。

  周妄的,還有幾個他常來往的兄弟

  ——孫昊宇、顧雲飛,還有一兩個她叫不上名字的。

  「……周哥,你跟蘇妗到底怎麼回事?」

  是陳旭東的聲音,帶著酒意,含混不清的。

  「什麼怎麼回事。」

  周妄的聲音。

  不高不低,帶著他慣常的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像什麼都不在乎。

  「你們吵架了?冷戰了?快一個月了吧,她怎麼一直沒來找你?」

  這是孫昊宇的聲音。

  沉默了幾秒。

  蘇妗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沒有出聲。

  「吵什麼架。」

  周妄的聲音裡帶著一聲短促的笑,那種笑沒有溫度。

  「她就那樣。你以為她多在乎?」

  蘇妗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

  「妄哥,你這話什麼意思?」


  周妄頓了一下,聲音里那點懶散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涼的,硬的。

  「她那種女人,你以為她會為誰留下來?她最在乎的永遠是她自己。她的事業,她的客戶,她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我?排不上號。」

  包間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乾咳了一聲,有人把酒杯擱在桌上的聲音。

  「妄哥,你喝多了。」

  這是另一個人的聲音,蘇妗不認識。

  「喝多了?我說的哪句不對?」

  周妄的聲音拔高了一點?

  「她搬出去半個多月了,有主動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嗎?發過一條消息嗎?我他媽跟條狗似的,發了多少條,她回了嗎?」

  蘇妗站在門外,聽著他一口一個她。

  她聽不出那些話里有醉意之外的什麼東西。

  是委屈?是不甘?

  還是——真的這麼想?

  「妄哥,嫂子可能忙——」

  「忙?」

  周妄打斷他,那聲笑更冷了,「忙什麼?忙著陪那個姓程的老頭吃飯?」

  蘇妗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那天在飯局上,坐在程總旁邊,聊了半個小時,全程沒看我一眼。」

  陳旭東納悶問。

  「你們在怎麼吵,也沒這樣過,怎麼搬出去半個多月了?哥,你這是要分了嗎?」

  蘇妗呼吸一窒。

  安靜了一會兒。

  「鬧脾氣。」周妄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不耐煩。

  「因為什麼?」顧雲飛問。

  「誰知道。」

  周妄笑了一下。

  那個笑聲很輕,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蘇妗耳朵里,像一片薄薄的刀刃。

  「女人不都這樣?今天高興,明天不高興。你哄都不知道因為什麼。」

  蘇妗站在門口。

  手垂在身側。

  沒有說話。

  「那你哄了沒有?」孫昊宇問。「哄什麼。」

  周妄的聲音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

  「我他媽又不是沒哄過。她那脾氣,哄一次兩次行,三天兩頭來一回,誰受得了。」

  又是一陣安靜。

  「說實話,」

  周妄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

  ——男人之間才會說的、不加掩飾的、赤裸裸的隨意。

  「蘇妗這個人吧,是挺有意思的。但她那個脾氣——」

  他頓了一下。「怎麼適合娶回家?」

  蘇妗站在門外。

  走廊的燈光暗得發黃,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柔和的。

  沒有表情的。

  「她跟我在一塊兒,圖什麼?圖我能讓她在那個圈子裡站住腳。」

  周妄的聲音不緊不慢。

  「她那個人吧,聰明,知道自己要什麼。我給她她想要的,她給我我想要的,各取所需。」

  門縫裡傳來打火機的聲音。

  一下,兩下。然後是點菸的聲音。

  「那你還喜歡她嗎?」

  顧雲飛問。

  周妄沒有立刻回答。

  煙霧從門縫裡滲出來,細細的一縷,在走廊的暗光里散了。

  「喜歡。」

  他說,語氣很淡。

  「但也分跟誰比。她那個出身,你讓我娶她,不可能。還有她那倔驢一樣的脾氣,我媽那兒就過不去。玩玩可以,當真——」

  他頓了一下,笑了。

  那個笑聲很低,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甚至有點無所謂的輕慢。

  「誰當真誰傻。」

  蘇妗站在門外。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不顫了。

  蘇妗的手還在身側,十根手指鬆鬆地垂著,沒有攥拳,沒有發抖。

  她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風從走廊那頭灌進來,吹動了她的裙擺。她沒有動。

  裡面還在說話。

  「不過周哥,沈若清那邊——」

  「沈若清是我媽喜歡。」

  周妄打斷了他。

  「我無所謂。娶誰都一樣。反正最後都是要娶一個家裡滿意的。」

  「那蘇妗呢?就這麼算了?」

  周妄沒有立刻回答。

  蘇妗聽到他吐煙的聲音,很長,很慢。

  「她要是懂事……」

  他說:「該給的我都給。房子,車,錢,都行。她不是那種拎不清的人。她知道分寸。」

  他頓了一下。

  「她要是不懂事——那就隨她吧。」

  蘇妗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那頭的燈滅了一盞,光線暗了幾分。

  久到包間裡的煙味從門縫裡滲出來,鑽進她的鼻腔,嗆得她眼睛發酸。

  她沒有推門。

  沒有走進去。

  沒有說任何話。

  蘇妗只是轉過身,沿著那條長長的、暗黃色的走廊,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走廊很長,她走了很久,久到包間裡那些人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走出大門。

  雨還在下。

  細細密密的,落在她的臉上、肩膀上、頭髮上。

  她沒有撐傘。

  她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門。

  車廂里很安靜。

  雨刷沒有開,擋風玻璃很快被雨水模糊了。

  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沒有形狀的、濕漉漉的東西。

  蘇妗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

  方向盤上還有她掌心蹭上去的血跡,幹了的,暗紅色的,和他的車漆顏色很像。

  她沒有發動車。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片模糊的擋風玻璃。

  那雙眼睛是乾的。

  沒有眼淚。

  可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胸口碎了。

  不是轟然倒塌的那種碎法。

  是很安靜的、像一片玻璃從中間裂開一條縫的那種碎法。

  裂縫從心臟的位置開始,往上蔓延,蔓延到喉嚨,蔓延到眼眶。

  眼眶是熱的,但沒有水。

  碎片堵在喉嚨里,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反反覆覆地回放著一句話——

  「玩玩可以,當真——誰當真誰傻。」

  蘇妗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的弧度,不是笑,是肌肉的慣性。

  她終於明白了。

  蘇妗睜開眼睛。

  擋風玻璃上的雨更密了。

  外面的世界完全模糊了,只剩下車燈的光透過雨幕,暈開成一大片暖黃色的、沒有形狀的光斑。

  她沒有哭。

  她從十四歲那年開始,就決定了不哭。

  她不弱。

  她靠的從來是她自己。

  是自己的臉,自己的腦子,自己的手段。

  她用一層一層的殼把自己裹起來的那個東西——那個讓她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崩潰的東西。

  她以為自己可以不用再裹了。

  她以為周妄是那個可以讓她把殼一層一層剝掉的人。

  她錯了。

  殼不能剝。殼是她的命。

  蘇妗發動了車。

  引擎的低鳴在車廂里響起來,暖風出風口開始往外送風,吹在她臉上,乾巴巴的,熱得發燙。

  她掛擋,松剎車,車子緩緩滑出去。

  雨刷沒有開。

  擋風玻璃上的水越來越厚,外面的世界越來越模糊。

  她看不清路,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只是開著。

  一直往前開。

  不回頭。

  後視鏡里,紫玉公館那扇深褐色的大門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被雨水吞沒了。

  她沒有看那面後視鏡。

  她不會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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