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離她遠點
蘇妗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分店簽合同。
「姐……」
蘇妗把筆放下。
「又沒過？」
沉默。
那邊是默認。
蘇妗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呼出來。
她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叫陸垏，今年二十五，在北大讀博士，導師是顧衍之。
這是他的第三次開題，又沒過。
前兩次沒過，是因為選題太大、框架太散、文獻綜述像讀書筆記。
這一次沒過，顧衍之的原話是——
「你把前兩次的毛病各犯了一遍，還多了一個新毛病：論證邏輯不通。」
蘇妗不懂學術，但她懂顧衍之。
顧衍之這個人，說話永遠留三分餘地。
他說不行，意思就是很差。
他說很差，意思就是你不適合吃這碗飯。
他說你不適合吃這碗飯，意思就是求求你轉行吧。
蘇妗的弟弟陸垏，顯然沒聽懂。
或者說，聽懂了，但不肯認。
「你現在在哪兒？」蘇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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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
「吃飯了嗎？」
「……沒有。」
蘇妗嘆了口氣。「等著。」
她掛了電話，跟自己公司的區域經理交代了下，拿起大衣和包，走出店門。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收銀台下面拿出一個果籃。
——那是上個月一個供應商送的，進口水果，包裝精美，她一直沒拆。
不是給陸垏的。
陸垏不配吃這麼好的水果。
是給顧衍之的。
北大南門。
蘇妗把車停在路邊，拎著果籃走進校園。
秋天的燕園很好看，銀杏葉黃了一路，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踩著那些光斑走過未名湖，走過博雅塔，走進一棟灰磚小樓。
顧衍之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
蘇妗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
顧衍之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正在批改論文。
桌上堆滿了書和文稿，茶杯放在一摞書的上面，杯蓋歪著，茶早就涼了。
他抬起頭，看到蘇妗，眉毛動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蘇妗把果籃放在辦公桌唯一一塊空地上，在他對面坐下。
「顧教授，好久不見。」
顧衍之放下紅筆，靠在椅背里，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他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嘴角那個弧度——不是笑，是無奈。
「為了陸垏？」
蘇妗點頭。「他跟我說了。第三次了。」
顧衍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沒皺眉。
「他跟你說了原因嗎？」
「說了。論證邏輯不通。」
「不止。」
顧衍之把茶杯放下，「他的問題是——他不適合做學術。」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
蘇妗看著他。
「你弟弟很聰明，但不是做學問的聰明。他坐不住，沉不下心，不願意在一個問題上死磕三年五年。他喜歡走捷徑，喜歡用小聰明代替苦功夫。這些東西，在本科階段夠用，在碩士階段勉強夠用，在博士階段——」
顧衍之頓了一下，看著蘇妗的眼睛。
「不夠用。」
蘇妗沉默了幾秒。「那他適合做什麼？」
「這是他要自己找的答案。」
顧衍之的聲音不高不低。
「我不是他的人生導師，我是他的論文導師。他交不出合格的論文，我就不能讓他通過。這不是對他嚴苛，是對學術負責。」
蘇妗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沒有反駁。
她知道顧衍之說得對，她弟弟確實不是做學術的料。
但她不能替他認輸，因為他是她弟弟。
從小到大，她虧欠這個弟弟太多。
母親改嫁後，她跟著繼父、母親、弟弟一起生活了十年。
那個男人喝醉了會摔東西，會打人，母親受了委屈不敢吭聲，弟弟還小，什麼都不懂。
她護著他，從那個家裡逃出來的時候，想帶他一起走。
他太小了，帶不走。
後來蘇妗長大了，賺錢了，每個月給弟弟打生活費、學費、零花錢。
供他讀本科，供他讀碩士，供他讀博士。
她不是指望他出人頭地，她只是想讓他有一條比她好走的路。
她走得太苦了，不想讓他也走一遍。
蘇妗抬起頭，看著顧衍之。
「顧教授，我弟弟的事，能不能——」
「不能。」顧衍之打斷她，語氣平靜。
蘇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本來想說的那些話——網開一面、給個機會、再試一次——全部咽回去了。
因為顧衍之不是那種會被這些話打動的人。
他是講道理的人，你只能跟他講道理，不能跟他講人情。
蘇妗太了解他了。
五年了。
她離開北京的五年裡，很多人斷了聯繫，但顧衍之沒有。
不是因為他們是朋友，是因為他們是一種很奇怪的關係——不談私事，只談書。
蘇妗在國外那五年，每年會給他寄幾本書，都是她在當地書店淘到的、國內買不到的。
他收到了會給她發一條消息，有時候是【收到了，謝謝】
有時候是一段簡短的讀後感。
蘇妗也會給他發消息，問他最近在讀什麼書，他推薦的書她都會去買來看。
兩個人就這樣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純粹的精神往來。
不談周妄，不談過去，不談任何讓人尷尬的事。
只談書。
顧衍之曾經說過一句話：「你是我認識的為數不多的、能跟我聊書的人。」
蘇妗當時回了一句：「顧教授，你這是誇我還是誇你自己？」
他說：「都有。」
蘇妗知道，在顧衍之那裡，她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不是因為她多聰明，是因為她讀書的時候不帶功利心。
她讀一本書，不是為了顯得自己有文化，不是為了在飯局上有談資，是真的在讀。
她是真的喜歡。
這一點，顧衍之看得很清楚。
所以蘇妗今天來，不是來求他的。
她是來跟他聊天的。
關於陸垏的事，她提了，他拒絕了，她就不會再提。
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蘇妗靠進椅背里，歪著頭看他。
「顧教授，你最近在讀什麼？」
顧衍之從桌上拿起一本書，推到她面前。
封面是深藍色的，書名是燙銀的字，蘇妗拿起來翻了翻，是法文的，她看不太懂。
「薩特的《存在與虛無》。」
顧衍之說，「你上次寄給我的那本英文版，我對照著讀了一遍。」
「覺得怎麼樣？」
「翻譯有問題。」
顧衍之把書拿回來，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行字。
「你看這裡，法文原文的意思是『存在先於本質』，英文版譯成了『存在先於定義』。一字之差，意思偏了。」
蘇妗湊過去看了一眼。
她的法文不好，看不懂原文。
她喜歡顧衍之這個樣子。
不是因為他好看，是因為他在做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情時，整個人都在發光。
這樣的時刻，讓蘇妗羨慕，她也只想干她喜歡的事。
「顧教授，」蘇妗忽然想逗他，「你知道你什麼時候最好看嗎？」
顧衍之的筆尖頓住，抬起眼看她。
「你講書的時候。」蘇妗說，「整個人會發光。我要是你學生，肯定捨不得走神。」
顧衍之放下筆，看了她兩秒。
「你弟弟要是肯在你面前承認自己寫得不好，也不至於三次開題都過不了。」
蘇妗愣了下，失笑。
「顧教授，你轉移話題的方式，也太生硬了。」
顧衍之不接話茬:
「你弟弟有一個大問題，」
「他不願意接受批評。我每次給他提修改意見，他當面說好的老師，回去一個字不改。下次交上來的還是原樣。我問他是沒看懂我的批註嗎，他說看懂了，但我覺得我原來的寫法更好。」
顧衍之頓了一下。
「蘇妗，你知道我當時想說什麼嗎？」
蘇妗看著他。
「我想說——你既然覺得你原來的寫法更好，那你為什麼要讀博？你為什麼不直接出書？」
蘇妗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完又覺得不合適，趕緊收住了。
但顧衍之看到了。
他的表情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但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
「顧教授，」蘇妗說，「你平時對學生也這麼……直接嗎？」
「不直接。」
顧衍之說，「對你是直接。因為你弟弟，我已經忍了很久了。」
蘇妗眨了眨眼。
「所以你對我的直接，是因為忍了我弟弟很久？」
顧衍之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你這個人，抓重點的方式很特別。」
「我一般只抓對自己有利的重點。」
顧衍之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沒皺眉，但蘇妗注意到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不好喝，但忍了。
蘇妗想她下次要送罐明前龍井來。
「顧教授，」
蘇妗的語氣軟了一些，帶著一點哄人的、撒嬌的調子。
「我弟弟那個事，真的不能再通融通融？」
顧衍之放下茶杯。
「蘇妗，你剛才不是說不提了嗎？」
「我是說不提了，但我沒忍住。」
顧衍之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但蘇妗聽到了。
她認識顧衍之七年，第一次聽到他嘆氣。
這個人，天塌下來都不會嘆氣。
但他現在嘆氣了，不是因為她，是因為她弟弟——他是真的被陸垏氣到了。
「你要是把讀書讀來的那些感受和想法分他哪怕一點點，」
顧衍之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無奈到極點的、恨不得搖醒他的恨鐵不成鋼。
「他也不至於……」
他沒說完。
但他沒說完的那些話，蘇妗都聽懂了。
「至於什麼？」蘇妗問。
顧衍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算了。」
蘇妗歪了下頭，嘴角彎著。
「顧教授，您說話怎麼還說一半？這可不像您。」
顧衍之沒接話。
他拿起紅筆，繼續批改論文，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翻開下一頁，劃線，寫批註。
蘇妗看著他。
她知道他不是在生氣，他是在替陸垏著急。
顧衍之這個人，對學生的要求很高，但他是真心希望學生好。
他罵你，是因為他覺得你可以更好。
他不罵你了，才是真的放棄你了。
蘇妗的弟弟，還在被罵的階段。這說明顧衍之還沒有放棄他。
蘇妗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顧教授，」蘇妗的聲音輕了一些，「謝謝你。」
顧衍之沒抬頭。「謝什麼？」
「謝你沒有放棄他。」
顧衍之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你不用謝我。我沒有放棄他，是因為他還有救。等他沒救了，我會第一個放棄。」
蘇妗笑了。
蘇妗靠回椅背里，翹起二郎腿，歪著頭看顧衍之。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披著，隨意又鬆弛。
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不費力。
「顧教授，」她說，「我弟弟那個事，我回去跟他談談。但他那個脾氣，你也知道，我說了他不一定聽。」
顧衍之沒抬頭。
「你說了他不聽，我說了他也不聽。那誰說他聽？」
蘇妗想了想。
「可能誰說他都不聽。他這個人，只聽得進去自己想聽的話。」
顧衍之放下紅筆，抬起頭看著她。「你倒是了解他。」
「我了解他，是因為我是他姐。他從小就這樣——你越說他，他越倔。你不說他，他自己反而會想。」
顧衍之靠在椅背里，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看著她。
「那你打算怎麼辦？」
蘇妗歪了下頭。
「我打算什麼都不辦。讓他自己撞南牆。撞疼了，他就知道回頭了。」
顧衍之看著她，沉默了兩秒。「你對他倒是狠心。」
「不是狠心，是沒辦法。」
蘇妗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有些路，別人替你走不了。你再想替他走，你也替不了。」
顧衍之沒有說話。
他們之間有一條線，誰也不越過。
她不問他為什麼不結婚，他不問她為什麼離開周妄。
這是默契，也是分寸。
蘇妗忽然笑了。
「顧教授，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特別會給人添麻煩？」
顧衍之看著她。「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每次來找你，都是有事求你。平時沒事的時候，也不見你找我喝茶。」
顧衍之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上次寄給我的那本英文版《存在與虛無》，就是沒事的時候。」
蘇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也是有事——我買那本書的時候，就想到了你。我覺得你會喜歡，就買了。這是不是也算有事？」
顧衍之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
「蘇妗，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麼事情都要找一個理由。」
蘇妗歪著頭。「沒有理由的事，我不敢做。」
「為什麼？」
蘇妗想了想。
「因為沒有理由的事，做了就沒有退路。萬一做錯了，連自己都騙不了。」
顧衍之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蘇妗以為他要說什麼重要的話了。
然後他開口了。
「蘇妗，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情不需要退路？」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
顧衍之也沒有追問。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澀得他皺眉。
蘇妗看到他那一下皺眉，笑了。
「顧教授，茶涼了就別喝了。對身體不好。」
顧衍之把茶杯放下。「你管我？」
蘇妗歪了下頭。
「不敢。您是教授，我是學生。學生管教授，不合規矩。」
「你不是我學生。」
「那我是什麼？」
顧衍之看著她，沉默了一秒。「你是陸垏的姐姐。」
蘇妗笑了。「顧教授，您這回答，太官方了。」
顧衍之沒接話。
他拿起紅筆，低下頭繼續批改論文。
蘇妗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顧教授，我走了。我弟弟的事，麻煩您多費心。」
顧衍之沒抬頭。「嗯。」
蘇妗收回目光，拉開門。
門開了。
蘇妗往外走了一步，差點撞到一個人。
她往後退了半步，抬起頭。
柏郁杉立在門邊。
眉眼生得淺淡，眉骨平緩，眼窩不陷，五官拆分並無驚艷之處，湊在一起卻分外妥帖順眼。
鼻樑挺直修長，薄唇輕抿成一道淺淡的線，無笑意，亦無半分疏離冷意。
膚色是清透乾淨的瓷白，絕非久不見光的病態蒼白，架一副細框眼鏡，周身溫雅沉靜，書卷氣渾然天成。
算不上驚艷。
但看過一眼之後，你會想再看第二眼。
不是因為他好看，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很少見的東西——安靜。
蘇妗愣了一下。
她認識這個人。
短暫的見過一次。
她注意到男人的眼睛——瞳孔顏色很淺，淺到近乎透明，淺褐色，淺得不像亞洲人。
蘇妗禮貌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了，她往旁邊讓了讓，讓他先過。
柏郁杉原地靜立不動。
目光沉沉落定在蘇妗身上，緩緩從她眉眼滑至耳垂細碎的耳飾。
她脖頸線條纖柔，襯得飾物格外妥帖好看，視線又順著簡約的耳飾往下，掠過裹住肩頭的黑色高領毛衣，末了，重新落回她眼底。
那道目光不急不緩，分寸恰到好處，沉靜得如同在細讀一封藏盡心事的信。
——不是急著知道結局，是在品味每一個字。
蘇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沒有躲開。
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她知道能出現在顧衍之辦公室門口的人，不是大學生，就是教授，或者是學生家長。
她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從他身邊走過去。
柏郁杉側身讓了一下。
兩個人擦肩而過的那一刻，蘇妗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雪茄，木質調的香水，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老書店才會有的味道。
乾燥的，沉靜的，帶著些許紙墨的氣息。
蘇妗沒有回頭，踩著高跟鞋走過走廊，拐了個彎，消失了。
柏郁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又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蘇妗。
蘇妗走後，顧衍之的辦公室安靜下來。
柏郁杉走進去，在蘇妗剛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來。
沒有靠。不是刻意端著，是習慣。
拿起那杯涼茶的時候，手腕上的襯衫扣子沒系，露出一小截腕骨，白，薄。
看了一眼桌上那個果籃。
進口水果，包裝精美，上面還貼著一張便簽——「顧教授，辛苦了。」
字跡清雋好看，是常年靜心練字沉澱出的舒展，雅致內斂，從無半分刻意張揚的鋒芒。
顧衍之抬起頭。
「你怎麼來了？」
「路過。」
柏郁杉向後倚進椅背，長腿交疊，整個人看著鬆弛自在，卻始終端著幾分分寸，不見半分隨意散漫。
「剛才那個人，是誰？」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柏郁杉注意到他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你怎麼會對她感興趣的、微妙的意外。
「蘇妗。」顧衍之說。
「我知道了。」
柏郁杉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澀。
他沒皺眉。
顧衍之看著他。「你認識她？」
「不認識。」
柏郁杉把茶杯放下。
「那天在天台，見過一面。沒看清臉。」
他頓了一下，「剛才看清了。」
「很漂亮。」
顧衍之沒有接話。
他看著柏郁杉的表情，看了兩秒。
柏郁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嘴角那個微翹的弧度還在，不遠不近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
顧衍之認識柏郁杉八年，知道這小子這副思春的神情，也不太對勁。
「她是陸垏的姐姐。」顧衍之說。
柏郁杉的眉毛動了一下。「陸垏？」
「我那個博士學生。開題三次沒過那個。」
柏郁杉想起來了。
顧衍之跟他提過這個學生——聰明的，但不踏實。
他沒想到那個學生的姐姐是蘇妗。
姐弟倆長得不像。
陸垏圓臉，大眼睛，算得上清秀帥氣，看起來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蘇妗不是。
蘇妗的骨相好。
但她的好看不是第一眼就砸過來的那種。
是第二眼、第三眼，是你以為看清楚了、忽然發現還有一個細節沒看到的。
眉尾收得利落，眼尾勾得嬌媚，唇峰像用毛筆蘸了胭脂輕輕一點，不多不少。
但所有這些嬌媚上頭，眼尾微垂，看人時像含著一汪水，但那水是涼的——你看進去了，才發覺冷。
那漂亮女人不笑的時候拒人千里，笑起來的時候
——他還沒看過她笑，之前在走廊里，她就沒有笑。
「她來幹什麼？」柏郁杉問。
「求情。」
顧衍之拿起紅筆，繼續批改論文，「為了她弟弟。」
「你答應了？」
「沒有。」
柏郁杉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還是澀。
「她會再來嗎？」
顧衍之的筆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柏郁杉。
柏郁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
顧衍之看了他兩秒。「你對她感興趣？」
柏郁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茶杯放下。
「她的名字很好聽。」
顧衍之看著他，嘴角落下。
「柏郁杉，」他說，「離她遠點。」
「姐……」
蘇妗把筆放下。
「又沒過？」
沉默。
那邊是默認。
蘇妗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呼出來。
她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叫陸垏，今年二十五，在北大讀博士，導師是顧衍之。
這是他的第三次開題，又沒過。
前兩次沒過，是因為選題太大、框架太散、文獻綜述像讀書筆記。
這一次沒過，顧衍之的原話是——
「你把前兩次的毛病各犯了一遍，還多了一個新毛病：論證邏輯不通。」
蘇妗不懂學術，但她懂顧衍之。
顧衍之這個人，說話永遠留三分餘地。
他說不行，意思就是很差。
他說很差，意思就是你不適合吃這碗飯。
他說你不適合吃這碗飯，意思就是求求你轉行吧。
蘇妗的弟弟陸垏，顯然沒聽懂。
或者說，聽懂了，但不肯認。
「你現在在哪兒？」蘇妗問。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宿舍。」
「吃飯了嗎？」
「……沒有。」
蘇妗嘆了口氣。「等著。」
她掛了電話，跟自己公司的區域經理交代了下，拿起大衣和包，走出店門。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收銀台下面拿出一個果籃。
——那是上個月一個供應商送的，進口水果，包裝精美，她一直沒拆。
不是給陸垏的。
陸垏不配吃這麼好的水果。
是給顧衍之的。
北大南門。
蘇妗把車停在路邊，拎著果籃走進校園。
秋天的燕園很好看，銀杏葉黃了一路，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踩著那些光斑走過未名湖，走過博雅塔，走進一棟灰磚小樓。
顧衍之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
蘇妗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
顧衍之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正在批改論文。
桌上堆滿了書和文稿，茶杯放在一摞書的上面，杯蓋歪著，茶早就涼了。
他抬起頭，看到蘇妗，眉毛動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蘇妗把果籃放在辦公桌唯一一塊空地上，在他對面坐下。
「顧教授，好久不見。」
顧衍之放下紅筆，靠在椅背里，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他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嘴角那個弧度——不是笑，是無奈。
「為了陸垏？」
蘇妗點頭。「他跟我說了。第三次了。」
顧衍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沒皺眉。
「他跟你說了原因嗎？」
「說了。論證邏輯不通。」
「不止。」
顧衍之把茶杯放下，「他的問題是——他不適合做學術。」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
蘇妗看著他。
「你弟弟很聰明，但不是做學問的聰明。他坐不住，沉不下心，不願意在一個問題上死磕三年五年。他喜歡走捷徑，喜歡用小聰明代替苦功夫。這些東西，在本科階段夠用，在碩士階段勉強夠用，在博士階段——」
顧衍之頓了一下，看著蘇妗的眼睛。
「不夠用。」
蘇妗沉默了幾秒。「那他適合做什麼？」
「這是他要自己找的答案。」
顧衍之的聲音不高不低。
「我不是他的人生導師，我是他的論文導師。他交不出合格的論文，我就不能讓他通過。這不是對他嚴苛，是對學術負責。」
蘇妗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沒有反駁。
她知道顧衍之說得對，她弟弟確實不是做學術的料。
但她不能替他認輸，因為他是她弟弟。
從小到大，她虧欠這個弟弟太多。
母親改嫁後，她跟著繼父、母親、弟弟一起生活了十年。
那個男人喝醉了會摔東西，會打人，母親受了委屈不敢吭聲，弟弟還小，什麼都不懂。
她護著他，從那個家裡逃出來的時候，想帶他一起走。
他太小了，帶不走。
後來蘇妗長大了，賺錢了，每個月給弟弟打生活費、學費、零花錢。
供他讀本科，供他讀碩士，供他讀博士。
她不是指望他出人頭地，她只是想讓他有一條比她好走的路。
她走得太苦了，不想讓他也走一遍。
蘇妗抬起頭，看著顧衍之。
「顧教授，我弟弟的事，能不能——」
「不能。」顧衍之打斷她，語氣平靜。
蘇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本來想說的那些話——網開一面、給個機會、再試一次——全部咽回去了。
因為顧衍之不是那種會被這些話打動的人。
他是講道理的人，你只能跟他講道理，不能跟他講人情。
蘇妗太了解他了。
五年了。
她離開北京的五年裡，很多人斷了聯繫，但顧衍之沒有。
不是因為他們是朋友，是因為他們是一種很奇怪的關係——不談私事，只談書。
蘇妗在國外那五年，每年會給他寄幾本書，都是她在當地書店淘到的、國內買不到的。
他收到了會給她發一條消息，有時候是【收到了，謝謝】
有時候是一段簡短的讀後感。
蘇妗也會給他發消息，問他最近在讀什麼書，他推薦的書她都會去買來看。
兩個人就這樣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純粹的精神往來。
不談周妄，不談過去，不談任何讓人尷尬的事。
只談書。
顧衍之曾經說過一句話：「你是我認識的為數不多的、能跟我聊書的人。」
蘇妗當時回了一句：「顧教授，你這是誇我還是誇你自己？」
他說：「都有。」
蘇妗知道，在顧衍之那裡，她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不是因為她多聰明，是因為她讀書的時候不帶功利心。
她讀一本書，不是為了顯得自己有文化，不是為了在飯局上有談資，是真的在讀。
她是真的喜歡。
這一點，顧衍之看得很清楚。
所以蘇妗今天來，不是來求他的。
她是來跟他聊天的。
關於陸垏的事，她提了，他拒絕了，她就不會再提。
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蘇妗靠進椅背里，歪著頭看他。
「顧教授，你最近在讀什麼？」
顧衍之從桌上拿起一本書，推到她面前。
封面是深藍色的，書名是燙銀的字，蘇妗拿起來翻了翻，是法文的，她看不太懂。
「薩特的《存在與虛無》。」
顧衍之說，「你上次寄給我的那本英文版，我對照著讀了一遍。」
「覺得怎麼樣？」
「翻譯有問題。」
顧衍之把書拿回來，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行字。
「你看這裡，法文原文的意思是『存在先於本質』，英文版譯成了『存在先於定義』。一字之差，意思偏了。」
蘇妗湊過去看了一眼。
她的法文不好，看不懂原文。
她喜歡顧衍之這個樣子。
不是因為他好看，是因為他在做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情時，整個人都在發光。
這樣的時刻，讓蘇妗羨慕，她也只想干她喜歡的事。
「顧教授，」蘇妗忽然想逗他，「你知道你什麼時候最好看嗎？」
顧衍之的筆尖頓住，抬起眼看她。
「你講書的時候。」蘇妗說，「整個人會發光。我要是你學生，肯定捨不得走神。」
顧衍之放下筆，看了她兩秒。
「你弟弟要是肯在你面前承認自己寫得不好，也不至於三次開題都過不了。」
蘇妗愣了下，失笑。
「顧教授，你轉移話題的方式，也太生硬了。」
顧衍之不接話茬:
「你弟弟有一個大問題，」
「他不願意接受批評。我每次給他提修改意見，他當面說好的老師，回去一個字不改。下次交上來的還是原樣。我問他是沒看懂我的批註嗎，他說看懂了，但我覺得我原來的寫法更好。」
顧衍之頓了一下。
「蘇妗，你知道我當時想說什麼嗎？」
蘇妗看著他。
「我想說——你既然覺得你原來的寫法更好，那你為什麼要讀博？你為什麼不直接出書？」
蘇妗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完又覺得不合適，趕緊收住了。
但顧衍之看到了。
他的表情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但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
「顧教授，」蘇妗說，「你平時對學生也這麼……直接嗎？」
「不直接。」
顧衍之說，「對你是直接。因為你弟弟，我已經忍了很久了。」
蘇妗眨了眨眼。
「所以你對我的直接，是因為忍了我弟弟很久？」
顧衍之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你這個人，抓重點的方式很特別。」
「我一般只抓對自己有利的重點。」
顧衍之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沒皺眉，但蘇妗注意到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不好喝，但忍了。
蘇妗想她下次要送罐明前龍井來。
「顧教授，」
蘇妗的語氣軟了一些，帶著一點哄人的、撒嬌的調子。
「我弟弟那個事，真的不能再通融通融？」
顧衍之放下茶杯。
「蘇妗，你剛才不是說不提了嗎？」
「我是說不提了，但我沒忍住。」
顧衍之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但蘇妗聽到了。
她認識顧衍之七年，第一次聽到他嘆氣。
這個人，天塌下來都不會嘆氣。
但他現在嘆氣了，不是因為她，是因為她弟弟——他是真的被陸垏氣到了。
「你要是把讀書讀來的那些感受和想法分他哪怕一點點，」
顧衍之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無奈到極點的、恨不得搖醒他的恨鐵不成鋼。
「他也不至於……」
他沒說完。
但他沒說完的那些話，蘇妗都聽懂了。
「至於什麼？」蘇妗問。
顧衍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算了。」
蘇妗歪了下頭，嘴角彎著。
「顧教授，您說話怎麼還說一半？這可不像您。」
顧衍之沒接話。
他拿起紅筆，繼續批改論文，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翻開下一頁，劃線，寫批註。
蘇妗看著他。
她知道他不是在生氣，他是在替陸垏著急。
顧衍之這個人，對學生的要求很高，但他是真心希望學生好。
他罵你，是因為他覺得你可以更好。
他不罵你了，才是真的放棄你了。
蘇妗的弟弟，還在被罵的階段。這說明顧衍之還沒有放棄他。
蘇妗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顧教授，」蘇妗的聲音輕了一些，「謝謝你。」
顧衍之沒抬頭。「謝什麼？」
「謝你沒有放棄他。」
顧衍之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你不用謝我。我沒有放棄他，是因為他還有救。等他沒救了，我會第一個放棄。」
蘇妗笑了。
蘇妗靠回椅背里，翹起二郎腿，歪著頭看顧衍之。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披著，隨意又鬆弛。
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不費力。
「顧教授，」她說，「我弟弟那個事，我回去跟他談談。但他那個脾氣，你也知道，我說了他不一定聽。」
顧衍之沒抬頭。
「你說了他不聽，我說了他也不聽。那誰說他聽？」
蘇妗想了想。
「可能誰說他都不聽。他這個人，只聽得進去自己想聽的話。」
顧衍之放下紅筆，抬起頭看著她。「你倒是了解他。」
「我了解他，是因為我是他姐。他從小就這樣——你越說他，他越倔。你不說他，他自己反而會想。」
顧衍之靠在椅背里，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看著她。
「那你打算怎麼辦？」
蘇妗歪了下頭。
「我打算什麼都不辦。讓他自己撞南牆。撞疼了，他就知道回頭了。」
顧衍之看著她，沉默了兩秒。「你對他倒是狠心。」
「不是狠心，是沒辦法。」
蘇妗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有些路，別人替你走不了。你再想替他走，你也替不了。」
顧衍之沒有說話。
他們之間有一條線，誰也不越過。
她不問他為什麼不結婚，他不問她為什麼離開周妄。
這是默契，也是分寸。
蘇妗忽然笑了。
「顧教授，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特別會給人添麻煩？」
顧衍之看著她。「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每次來找你，都是有事求你。平時沒事的時候，也不見你找我喝茶。」
顧衍之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上次寄給我的那本英文版《存在與虛無》，就是沒事的時候。」
蘇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也是有事——我買那本書的時候，就想到了你。我覺得你會喜歡，就買了。這是不是也算有事？」
顧衍之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
「蘇妗，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麼事情都要找一個理由。」
蘇妗歪著頭。「沒有理由的事，我不敢做。」
「為什麼？」
蘇妗想了想。
「因為沒有理由的事，做了就沒有退路。萬一做錯了，連自己都騙不了。」
顧衍之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蘇妗以為他要說什麼重要的話了。
然後他開口了。
「蘇妗，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情不需要退路？」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
顧衍之也沒有追問。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澀得他皺眉。
蘇妗看到他那一下皺眉，笑了。
「顧教授，茶涼了就別喝了。對身體不好。」
顧衍之把茶杯放下。「你管我？」
蘇妗歪了下頭。
「不敢。您是教授，我是學生。學生管教授，不合規矩。」
「你不是我學生。」
「那我是什麼？」
顧衍之看著她，沉默了一秒。「你是陸垏的姐姐。」
蘇妗笑了。「顧教授，您這回答，太官方了。」
顧衍之沒接話。
他拿起紅筆，低下頭繼續批改論文。
蘇妗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顧教授，我走了。我弟弟的事，麻煩您多費心。」
顧衍之沒抬頭。「嗯。」
蘇妗收回目光，拉開門。
門開了。
蘇妗往外走了一步，差點撞到一個人。
她往後退了半步，抬起頭。
柏郁杉立在門邊。
眉眼生得淺淡，眉骨平緩，眼窩不陷，五官拆分並無驚艷之處，湊在一起卻分外妥帖順眼。
鼻樑挺直修長，薄唇輕抿成一道淺淡的線，無笑意，亦無半分疏離冷意。
膚色是清透乾淨的瓷白，絕非久不見光的病態蒼白，架一副細框眼鏡，周身溫雅沉靜，書卷氣渾然天成。
算不上驚艷。
但看過一眼之後，你會想再看第二眼。
不是因為他好看，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很少見的東西——安靜。
蘇妗愣了一下。
她認識這個人。
短暫的見過一次。
她注意到男人的眼睛——瞳孔顏色很淺，淺到近乎透明，淺褐色，淺得不像亞洲人。
蘇妗禮貌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了，她往旁邊讓了讓，讓他先過。
柏郁杉原地靜立不動。
目光沉沉落定在蘇妗身上，緩緩從她眉眼滑至耳垂細碎的耳飾。
她脖頸線條纖柔，襯得飾物格外妥帖好看，視線又順著簡約的耳飾往下，掠過裹住肩頭的黑色高領毛衣，末了，重新落回她眼底。
那道目光不急不緩，分寸恰到好處，沉靜得如同在細讀一封藏盡心事的信。
——不是急著知道結局，是在品味每一個字。
蘇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沒有躲開。
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她知道能出現在顧衍之辦公室門口的人，不是大學生，就是教授，或者是學生家長。
她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從他身邊走過去。
柏郁杉側身讓了一下。
兩個人擦肩而過的那一刻，蘇妗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雪茄，木質調的香水，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老書店才會有的味道。
乾燥的，沉靜的，帶著些許紙墨的氣息。
蘇妗沒有回頭，踩著高跟鞋走過走廊，拐了個彎，消失了。
柏郁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又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蘇妗。
蘇妗走後，顧衍之的辦公室安靜下來。
柏郁杉走進去，在蘇妗剛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來。
沒有靠。不是刻意端著，是習慣。
拿起那杯涼茶的時候，手腕上的襯衫扣子沒系，露出一小截腕骨，白，薄。
看了一眼桌上那個果籃。
進口水果，包裝精美，上面還貼著一張便簽——「顧教授，辛苦了。」
字跡清雋好看，是常年靜心練字沉澱出的舒展，雅致內斂，從無半分刻意張揚的鋒芒。
顧衍之抬起頭。
「你怎麼來了？」
「路過。」
柏郁杉向後倚進椅背，長腿交疊，整個人看著鬆弛自在，卻始終端著幾分分寸，不見半分隨意散漫。
「剛才那個人，是誰？」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柏郁杉注意到他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你怎麼會對她感興趣的、微妙的意外。
「蘇妗。」顧衍之說。
「我知道了。」
柏郁杉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澀。
他沒皺眉。
顧衍之看著他。「你認識她？」
「不認識。」
柏郁杉把茶杯放下。
「那天在天台，見過一面。沒看清臉。」
他頓了一下，「剛才看清了。」
「很漂亮。」
顧衍之沒有接話。
他看著柏郁杉的表情，看了兩秒。
柏郁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嘴角那個微翹的弧度還在，不遠不近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
顧衍之認識柏郁杉八年，知道這小子這副思春的神情，也不太對勁。
「她是陸垏的姐姐。」顧衍之說。
柏郁杉的眉毛動了一下。「陸垏？」
「我那個博士學生。開題三次沒過那個。」
柏郁杉想起來了。
顧衍之跟他提過這個學生——聰明的，但不踏實。
他沒想到那個學生的姐姐是蘇妗。
姐弟倆長得不像。
陸垏圓臉，大眼睛，算得上清秀帥氣，看起來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蘇妗不是。
蘇妗的骨相好。
但她的好看不是第一眼就砸過來的那種。
是第二眼、第三眼，是你以為看清楚了、忽然發現還有一個細節沒看到的。
眉尾收得利落，眼尾勾得嬌媚，唇峰像用毛筆蘸了胭脂輕輕一點，不多不少。
但所有這些嬌媚上頭，眼尾微垂，看人時像含著一汪水，但那水是涼的——你看進去了，才發覺冷。
那漂亮女人不笑的時候拒人千里，笑起來的時候
——他還沒看過她笑，之前在走廊里，她就沒有笑。
「她來幹什麼？」柏郁杉問。
「求情。」
顧衍之拿起紅筆，繼續批改論文，「為了她弟弟。」
「你答應了？」
「沒有。」
柏郁杉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還是澀。
「她會再來嗎？」
顧衍之的筆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柏郁杉。
柏郁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
顧衍之看了他兩秒。「你對她感興趣？」
柏郁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茶杯放下。
「她的名字很好聽。」
顧衍之看著他，嘴角落下。
「柏郁杉，」他說，「離她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