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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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碎的、簌簌的、落在肩頭就化的那種。

  空氣乾冷乾冷的,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又迅速散開。

  周妄從車裡出來的時候,雪剛好落在他肩膀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拂掉,西裝是深色的,領帶系得規規矩矩,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喉結被妥帖地包裹住。

  頭髮剪短了,露出乾淨的額頭,整個人收拾得利落,也更冷了。

  「周司,早上好。」

  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微微頷首,嘴角彎了一個得體的弧度,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那個弧度不會讓人覺得傲慢,也不會讓人覺得親近,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他走進大樓,刷卡,進電梯。

  電梯門快要關上的時候,一隻手伸了進來。

  「等一下。」

  沈若清站在電梯門口,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衣,圍巾是淺灰色的,整個人溫婉得體,像一杯泡到恰到好處的茶。

  她手裡抱著一摞文件,臉頰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睫毛上沾著一點沒化完的雪。

  她看到周妄,笑了一下。

  「周司,早。」她走進電梯,按了樓層,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沈處長。」

  周妄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上,沒有看她。

  電梯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電梯運行的嗡嗡聲,和兩個人均勻的呼吸。

  「昨天我去看宋阿姨了,」

  沈若清先開口了,「她說你最近太忙了,好幾天沒回家吃飯。」

  周妄的目光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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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最近事多。」

  「阿姨身體不太好,你有空還是多回去看看。」

  沈若清的語氣里沒有抱怨,沒有提醒,甚至沒有關心過度——就是一種淡淡的、恰到好處的、像老朋友一樣的叮囑。

  「知道了。」周妄說。

  電梯到了。

  門開了,周妄先走出去,沈若清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

  走廊里有人看到他們,眼神微妙地變了一下。

  沈若清調到這個司局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整個部里。

  不是因為她多厲害,而是因為沈這個姓。

  沈家在京城的根基不比周家淺多少,兩家三代世交,沈若清和周妄從小一起長大,圈子裡的人都知道,沈若清是被宋蘊看中的人。

  周妄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沈若清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盡頭的另一間辦公室,推門進去。

  但整個樓層的人都知道

  ——兩人的關係耐人尋味。

  ……

  蘇妗是從聶媛媛那裡聽說的。

  那天聶媛媛來買手店挑衣服,試了好幾件都不滿意,最後窩在沙發上喝咖啡,跟蘇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蘇妗,你知道沈若清調到周妄那個司局了嗎?」

  蘇妗正在整理衣架,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作沒有停。

  「不知道。」

  聶媛媛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沒忍住:

  「她每周還去周妄媽媽那兒喝茶。

  陳旭東說他媽媽特別喜歡沈若清,每次都留她吃飯。」

  蘇妗把一件大衣掛好,撫平領口的褶皺,轉過身看著聶媛媛,笑了一下。

  「媛媛,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著急?」

  聶媛媛張了張嘴。

  「沈若清不爭不搶,不吵不鬧,每次出現都恰到好處。」

  蘇妗正在整理衣架,手沒停,徐徐開口:

  「沈若清這個人很有意思。」

  「她不會在公開場合跟周妄走得太近,讓人說閒話。」

  「她只會在他媽媽面前刷存在感,在他同事面前刷好感度,在所有人眼裡維持一個青梅竹馬的身份。」

  「她的確很善於操盤。」

  「她把自己活成了周妄生活里最自然的一部分。

  不突兀,不顯眼,像空氣一樣,但一旦你注意到——會發現她無處不在。」

  聶媛媛皺眉。

  「你不覺得……這很可怕嗎?」

  「可怕?」

  蘇妗歪了下頭,「不。

  這很聰明。

  她在等一個縫隙,等一個周妄需要人陪的時刻,等一個我疏忽的瞬間,然後安安靜靜地走進去。」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聶媛媛,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但她忘了一件事。」

  「什麼?」

  「周妄這個人,最討厭被安排。」

  蘇妗收回目光,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眼底有細細的、清冷的光。

  「她把自己嵌進周妄的社交圈、事業線、家庭關係里,以為這樣就能慢慢融進他的生活。」

  「可她不知道——周妄對那些安排好的東西,有一種本能的反感。」

  「他之所以是周妄,就是因為他從來不會因為應該而去做一件事。

  他只會因為想要。」

  聶媛媛愣愣地看著她。

  蘇妗拿起剛才那件大衣,抖了抖,重新掛回衣架上。

  「沈若清在等的,是一個周妄會回頭看到她的瞬間。

  可周妄回頭的時候,眼睛裡從來只能裝下一個人。」

  她把大衣領口撫平,偏頭看著聶媛媛。

  「所以她等不到。」

  聶媛媛沉默了幾秒。

  「蘇妗,」她輕聲說,「你就不怕嗎?」

  蘇妗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怕什麼?

  怕她比我體面?

  還是怕她比我更適合周妄?」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眯了一下眼睛。

  「媛媛,」

  她的聲音從窗口飄過來,不高不低。

  「沈若清在等的東西,不是我給不了的。

  是周妄不願意給的。」

  聶媛媛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

  公務飯局定在東三環的崑崙飯店。

  二十六樓,望京廳。

  不是那種裝修浮誇的包間,是某部委定點接待用的規格——深色木飾面,暗紋壁紙,吊燈的亮度調得剛好。

  周妄到的時候,人已經來齊了。

  他進門的那一瞬間,包間裡的空氣變了一種密度。

  不是安靜——交談聲還在,杯盞碰撞聲還在,但每個人眼角餘光都往門口偏了一下。

  然後有人站了起來,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

  「周司來了。」

  「周司,快坐快坐,正等您呢。」

  周妄脫下大衣,身旁一位肚腩微隆的男士連忙上前接過,交給服務員掛好。

  周妄從容坐下,他一身深灰色羊絨西裝,版型剪裁利落修身,內搭挺括白襯衫,法式袖口打理得整齊服帖,一截銀色袖扣隱約露在外頭。

  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一顆,喉結被妥帖地包裹住,但那圈領口並不勒——剛剛好貼著他的頸線,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這套衣服穿在別人身上,是規矩。

  穿在周妄身上,是克制的野。

  每一個細節都踩在體制內的標準線上,沒有一處逾矩。

  但你知道,那些線條底下有一副不屬於這套衣服的骨架——肩線被撐得比裁縫預期的更寬一寸,腰線收得比標準版型緊了一分。

  看似儒雅,實則禁慾。

  他坐下時褲管會往上提了半寸,那一截腳踝徹底露出來


  那種裹得嚴實卻又藏不住的骨感,比光著更讓人想多看一眼。

  高幹又斯文。

  沈若清坐在他座位的右手邊,正低頭看手機,聽到動靜抬起頭,笑了一下:

  「周司,位置在這兒。」

  她站起來,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寸——不多不少,剛好夠他從容落座。

  然後她把菜單遞過來:「我幫您點了壺龍井,您先看看合不合適,不合適再換。」

  周妄接過菜單,翻了一頁,嗯了一聲,放下了。

  沈若清沒有再多話,轉過頭跟旁邊的人聊起了項目。

  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話都踩在專業的點上,又不讓人覺得枯燥。

  在座的人都知道她是誰。

  沈家的女兒,外交部出來的,調來這個司局不過兩個月,已經讓所有人記住了她的名字

  ——不是因為她多高調,是因為她做事太穩了。

  滴水不漏。

  蘇妗到的時候,飯局已經開始了二十分鐘。

  她是跟著程總來的。

  程總五十三歲,某奢侈品牌亞太區總裁,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了三十年,什麼場面都見過。

  他今天帶蘇妗來,是因為蘇妗手裡握著幾個高端客戶資源,恰好跟今晚主位上的那位甲方有業務往來

  ——不是靠關係,是實打實的生意。

  蘇妗進門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門口偏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多高調,是因為她好看。

  她穿了一件煙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是小V字,露出一截鎖骨的弧度。

  下身是深灰色的闊腿褲,面料垂墜,走起路來帶風。

  頭髮披著,發尾微卷,落在肩胛骨的位置。

  妝容極淡,只塗了一層薄薄的粉底和一支豆沙色的口紅。

  不是那種精心雕琢的好看,是那種不費力的、骨相生到了極致之後不需要任何裝飾的好看。

  她站在門口,目光在包間裡掃了一圈,然後在主位旁邊停了一下

  蘇妗一進門就看到了周妄。

  他坐在最顯眼的位置,背脊挺直,眉骨高而鋒利,鼻樑如削,薄唇微抿時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淡。

  收斂起痞氣的周妄。

  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貴氣比五官更壓人。

  ——不是穿金戴銀的張揚,而是克制的、沉斂的,像一塊沒有被雕琢過的上好玉石,冷而潤。

  沈若清正側身跟他說話,距離不算近,姿態卻透著熟稔。

  周妄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目光落在桌面某處,表情沒什麼變化,卻也沒有拒人千里的意思。

  蘇妗的目光在沈若清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她跟程總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

  她把杯子放下,沒有再碰。

  程總已經笑著跟主位上的甲方握了手,蘇妗跟在他身後,自然地接過話頭,跟對方寒暄了幾句。

  聲音不高不低,笑容不大不小,每一個字都踩在分寸上。

  蘇妗的位置被安排在長桌的中段,距離主位隔了三四個人。

  不是刻意的安排,但她一落座就感覺到了

  ——斜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頭髮梳得油亮,手腕上一塊金燦燦的勞力士,正看著她。

  那種目光她太熟悉了。

  不是在看你這個人,是在看你身上的價碼。

  不是打量,是估。

  「蘇小姐,來,敬您一杯。」

  那人端起酒杯,笑得殷勤,「我姓孫,做進出口貿易的。

  蘇總這麼年輕就能坐到程總旁邊,不簡單啊。」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繞過半個桌子走到她面前,酒杯舉得不高不低,剛好夠讓她不得不接。

  蘇妗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來,碰了一下:「孫總客氣了。

  我跟著程總學習的。」

  她的酒杯舉得比他高了半寸——這是規矩,晚輩敬長輩,酒杯要低。

  但她舉高了,意思很清楚:您不是長輩,我不需要敬您。

  孫總沒在意,或者說假裝沒在意。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往下滑,在她鎖骨上方停了一下,又滑上來,嘴角那個弧度大了一些:「蘇總這身衣服,品味真好。

  什麼牌子的?

  改天我也給我太太買一件。」

  蘇妗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孫總真體貼。

  不過這件是女裝,您太太穿應該合適。」

  她頓了一下,「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幫您推薦幾家男裝店。

  我看孫總的氣質,更適合穿深色。」

  這話說得太體面了。

  每一句都在誇他,每一句都在劃界限——我跟你談的是衣服,不是別的。

  孫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又端起酒杯:「蘇總說話真有意思。

  那這杯酒,您得喝完。

  不然就是不給我面子。」

  蘇妗看著那杯酒。

  白酒,五十二度,滿的。

  她今天已經喝了兩杯了,胃裡在燒。

  但她沒有猶豫,端起酒杯,送到唇邊,慢慢喝了下去。

  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嘴角還掛著那個得體的笑。

  她把空杯亮了一下,放下。

  「孫總,您滿意了?」

  孫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帶著幾分意外和更多的不甘心:

  「蘇總好酒量。

  改天單獨請您,咱們好好喝。」

  蘇妗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坐下了。

  她坐下來的時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胃裡翻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整個過程中,周妄坐在主位上,沒有看她。

  周妄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位置,手裡的酒杯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不遠不近的,得體的,克制的。

  但他的手指——握著酒杯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沈若清坐在他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的目光在周妄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端起酒杯,跟旁邊的人碰了一下。

  酒過三巡,氣氛更鬆了。

  主位上的鄭總端著一杯茅台站起來,笑著看周妄:

  「周司,您今天可不行啊,酒都讓沈處長替您喝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

  周妄端著酒杯,嘴角彎了一個得體的弧度:「鄭總見諒,明天確實有個會。」

  「理解理解,年輕人事業為重。」

  鄭總點頭,目光在周妄和沈若清之間轉了轉,笑得更深了。

  「不過話說回來,周司和沈處長倒是真般配。」

  「一個主內一個主外,配合默契啊。」

  桌上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的分量,在座的人都聽得懂——不是普通的玩笑,是在試探,也是在幫襯。

  沈若清先開口了。

  她笑著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鄭總別亂說,周司有女朋友的。」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目光——不偏不倚,不躲不閃,正好落在蘇妗身上。

  蘇妗端著酒杯,沒有躲,也沒有迎。

  她就那麼坐著,表情淡淡的。

  湖面上什麼都沒有,但湖底下有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桌上有人順著沈若清的目光看過來。

  有人認識蘇妗,有人不認識。

  那個孫總端著酒杯,又看了過來,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些。

  周妄把酒杯放下了。

  動作很輕,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響。

  但那個聲響在安靜的包間裡格外清晰。

  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了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周妄偏過頭,對旁邊的鄭總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聊家常的調子。

  鄭總笑了,連連點頭。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蘇妗的方向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蘇妗一直在注意,根本不會發現。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已經涼了,入喉澀。

  她放下杯子,轉過頭,跟程總聊起了項目的事。

  語氣自然,表情從容,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周妄的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蘇妗轉過去的側臉上。

  她正側著頭跟程總說話,嘴角彎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眉心舒展,姿態鬆弛。

  周妄放下酒杯,收回目光,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眼底的光沉了一下

  ——很輕,像一滴墨落進水裡,還沒來得及洇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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