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沈小青梅
回家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蘇妗坐在副駕駛，偏頭看著窗外。
長安街的夜景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地滑過去，華燈初上，光暈連成一條流動的河流。
周妄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她膝蓋上。
拇指無意識地在她的膝頭畫著圈，一圈，一圈，很慢。
「看到你男人工作。」他說。
「嗯。」
「怎麼樣？」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路燈的明滅中忽隱忽現，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利落。
光打上來的時候，那輪廓像刀刻的；光暗下去的時候，整個人融進夜色里，只剩一個剪影。
「我以前挺好奇，你裝起來是什麼樣子。」她說。
周妄的唇角微彎。「什麼樣子？」
蘇妗想了想。
「不像你。」
「那像誰？」
「像——」她頓了一下，「像周斯年。」
周妄的手指在她膝蓋上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沒有說話。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
長安街的紅燈很長，九十九秒。
剎車燈的紅光映在擋風玻璃上，把車廂里染成曖昧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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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妄偏過頭來看她。
那雙曾讓她沉溺的眼眸里燃著光，又沉又燙，像炭火被風一吹，表面是灰，底下全是熾烈的紅。
「蘇妗。」
「嗯。」
「你喜歡哪一個？」
蘇妗看著他的眼睛。
「周妄還是周斯年？」他問，聲音低了幾分。
蘇妗沒有立刻回答。
紅燈讀秒。
六十。
五十九。
五十八。
蘇妗伸出手，拇指蹭了蹭他下頜線的位置。那裡的肌肉還繃著，硬邦邦的，她能感覺到牙關咬合的力道。
「我喜歡的那個，」
蘇妗說，聲音極輕:「不用選。」
綠燈亮了。
後面有車按了喇叭，短促的一聲。
周妄轉回頭，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
他沒有說話。
但他搭在她膝蓋上的手，收緊了一下。
力道不大。
但蘇妗感覺到了。
那五根手指微微收攏，扣住她的膝蓋，像是一個下意識的、不受控制的反應。
然後很快又鬆開，恢復成松松搭著的姿勢。
只有那麼一瞬間。
但那一瞬間，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
那天晚上，周妄洗完澡出來，看到蘇妗坐在床邊。
蘇妗穿著他的舊T恤，領口很大，露出一截鎖骨，頭髮散著，垂在肩頭，發梢還是濕的。
她手裡拿著那副白玉蘭耳墜。
燈光下，玉質通透，花瓣薄到透光。
每一片花瓣的紋理都不一樣，天然的、獨一無二的紋路。
蘇妗低著頭，拇指摩挲著花瓣的邊緣，動作很輕，她的指腹是粉色的，指甲修剪得圓圓的，沒有塗甲油。
很漂亮。
周妄站在浴室門口，頭髮還在滴水，水珠沿著發梢滑下來，落在肩頭。
他沒有走過去。
就那樣看著她。
蘇妗抬起頭，看到他在門口，唇角微彎。
「你外婆的東西，你放哪兒了？我想放回去。」
「抽屜里。」
「哪個抽屜？」
「你猜。」
蘇妗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從他眉眼掃到他鼻尖那顆痣。
——浴袍的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和胸口的皮膚，水珠沿著肌肉的紋路往下滑。
從領口掃回周妄的眼睛。
「周妄，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幽默？」
「我什麼時候不幽默了？」
蘇妗沒理他，低頭繼續看那副耳墜。
周妄走過來。
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從蘇妗手裡把盒子拿走了。
蘇妗抬頭看他。
周妄把盒子舉高了一點，舉到她夠不著的高度。
他的手臂很長，指尖捏著那隻小小的絲絨盒子，晃晃悠悠的。
「收起來幹什麼？」
「不幹什麼。」
「不戴了？」
「戴。」
「那為什麼要收？」
蘇妗看著他。
周妄的表情是那種——明知道答案、偏要聽她說的、欠揍的得意。
眼眸彎著，唇角翹著，水珠從發梢滑下來，沿著眉骨往下淌，掛在下頜線上，要落不落的。
「周妄，把盒子還我。」
「不還。」
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開，混著皂香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乾淨的氣息。
「為什麼要收起來？」
他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聲音不一樣了。
不是逗她的那種，是低了一些、沉了一些、認真了一些的。
蘇妗垂下眼睫。
「太貴重了。」她說。
「貴重就收起來？」
「嗯。」
「那送你這副耳墜的人，」
周妄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你也要收起來嗎？」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
那雙曾讓她沉溺的眼眸近在咫尺，瞳孔是深棕色的，中間有一點黑，很迷人。
水珠從周妄發梢滑下來，落在蘇妗的臉頰上，涼絲絲的。
「你又不是東西。」她說。
周妄笑了。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里滾出來的，帶著一點氣音。
周妄的拇指從耳垂滑到她的臉頰，指腹蹭了蹭她顴骨的位置。
他的指尖還停在她耳垂上。
指腹貼著玉質的表面，感受著那一小片涼意。
周妄的手指是熱的，玉是涼的，冷熱之間，有一種微妙的、讓人心悸的溫差。
「蘇妗。」
「嗯。」
「你剛在車上說——」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我喜歡的那個，不用選。」
蘇妗看著他。
「那我想知道，」
周妄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震顫的頻率。
「你喜歡的那個，是誰？」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
周妄的臉是涼的，剛洗過澡，皮膚上還有水汽。
蘇妗的拇指停在他顴骨的位置，輕輕地、一下一下地蹭。
「二十五歲的周妄，」她說。
「會在我面前說累的周妄。會把臉埋在我頸窩裡不出來的周妄。會在車裡坐二十分鐘、把面具卸下來才肯上樓的周妄。」
她頓了一下。
「我只喜歡那個周妄。」
周妄的眼眶泛紅了。
沒有哭。
但泛紅了。
那雙曾讓蘇妗沉溺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還在，只是泛了紅
——薄薄一層緋色，從眼尾往外洇，蔓延到太陽穴，在冷白的皮膚上暈開一片潮濕的、一直洇到太陽穴。
周妄的整張臉都因為這抹紅，忽然變得不堪一擊。
他伸手扣住蘇妗的後頸，把她拉過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鼻尖相觸，呼吸交錯。
他的鼻息打在蘇妗的人中上，又燙又急。
「蘇妗。」
「嗯。」
「你知不知道，我剛問你的那些——」
他的聲音碎了一下。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蘇妗的手指在他後頸收緊了一點。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髮際線，那裡的頭髮還是濕的，涼絲絲的。
「我知道。」她說。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每次說累的時候，」
蘇妗的聲音極輕，輕到像是從唇間漏出去的氣音。
「只會對我說。」
周妄閉了一下眼睛。
睫毛合攏的時候，有一滴水珠從睫毛尖上滑下來。
不知道是沒擦乾的洗澡水，還是別的什麼。
睜開的時候，那雙曾讓蘇妗沉溺的眼眸里燃著光，又亮又燙。
像炭火被澆了油，猛地竄高，燒成白色。
他吻了她。
蘇妗的手指攥緊了他後背的衣服。
浴袍的布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指節泛白。
他吻得很重，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索取。
舌尖纏繞著她的舌，吮吸的力道從輕到重，從慢到快，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
周妄的呼吸全亂了，又重又急，打在她臉上。
他的唇從她的唇上移到嘴角，從嘴角移到下頜，從下頜移到耳垂。
含住那朵白玉蘭，齒尖輕輕磕了一下玉質的邊緣，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嗒。
蘇妗的呼吸被他攪碎了。
她從喉嚨里逸出一聲極低的、潮濕的嗚咽。
周妄聽到那聲嗚咽，整個人頓了一下。
然後他把她放倒在床上，他的身體壓下來，重量全部卸在她身上。
濕發蹭著蘇妗的臉，水珠滴在她的脖頸上，順著鎖骨的弧線往下滑。
周妄的呼吸打在她頸窩裡，又重又燙，一下一下的，像烙鐵。
「蘇妗。」
他的聲音悶在她皮膚上，唇貼著她的鎖骨，每一個字都震顫在她的骨頭上。
「嗯。」
「謝謝你。」
蘇妗的手指插進周妄的濕發間，髮絲在她指間纏繞，涼涼的，滑滑的。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沒變成周斯年。」
蘇妗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周妄的臉從她頸窩裡捧出來，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眸，看了很久。
燈光落在周妄的瞳孔里。
她的影子跌了進去——那樣小，那樣模糊，被水光攪得支離破碎。
她笑了。
「周妄。」
「嗯。」
「你本來就是周妄。」
「你不用變成誰。你就是你。」
「不管你穿什麼衣服，坐在什麼位置，別人叫你什麼——」
她頓了一下。
「你都是你。」
周妄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遠處的路燈熄了一盞，房間裡的光線又暗了幾分。
他什麼都沒說。
然後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蘇妗感覺到有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她鎖骨上。
很燙。
比她體溫高很多。像一滴蠟，燙得她整個人縮了一下。
她沒有問。
蘇妗只是摟緊了他，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里，從髮根慢慢捋到發尾，一遍一遍的，掌心貼著周妄的頭皮。
指尖溫度從他緊繃的肩頸一寸一寸地滲進去。
周而復始。
窗外是北京的夜，燈火通明。
長安街的車流聲傳到十九樓，已經變成遙遠的、低沉的嗡鳴，像海浪拍打礁石。
遠處的寫字樓還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棋盤。
窗內是兩個人，安靜地擁著。
周妄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心跳從很快很快，慢慢慢下來，一下一下的，隔著胸腔傳到蘇妗身上。
他沒有哭出聲。
但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他不喜歡當周斯年。
……
沈若清調來的那天。
北京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雨，是細密的、綿長的、像針尖一樣扎在皮膚上的冷雨。
部里大樓門前的國槐被洗得發亮，落葉貼在地面上，被來往的車輛碾出潮濕的痕跡。
沈若清沒有趙書儀那種精心雕琢的艷麗，也沒有蘇妗那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驚心動魄的清冷。
她就是——得體。
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沒有一處不得體。
「斯年。」她先開的口，語氣自然得像叫了很多年，「以後在一個司了，多關照。」
周妄看著她，點了下頭。「嗯。」
沒有多餘的話。
沈若清站在那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眼底的光變了一下——很輕，像一滴墨落進水裡，還沒來得及洇開就散了。
她不急。
她等了九年。
不差這一時半刻。
沈若清入職的第三周，宋蘊約她喝茶。
地點是周家大宅。
宋蘊穿著藏青色的羊絨衫，頭髮隨意地盤著，坐在茶室里煮水。
茶室不大，但每一件器物都經得起看
——牆上掛著一幅齊白石的蝦，博古架上擺著幾件明清的瓷器，茶案上鋪著深灰色的苧麻桌旗，中間擱著一把老銀壺。
水燒開了。
宋蘊提起壺，燙杯、投茶、注水、出湯，動作行雲流水。
沈若清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
她端起茶杯，沒有急著喝，先聞了聞香。
「宋阿姨的茶藝又精進了。」
宋蘊笑了一下。
「老了，手不穩。以前你爺爺在世的時候，誇過我泡的茶。」
沈若清垂下眼睛，抿了一口茶。「爺爺看人准。」
宋蘊看了她一眼。
這個姑娘，說話從來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像她這個人一樣——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可越是這樣，宋蘊越清楚，她心裡裝著的東西，不比任何人少。
「斯年最近怎麼樣？」宋蘊換了個話題。
「挺好的。」
沈若清放下茶杯，「工作上很投入，司里的同事都服他。就是——」
她頓了一下。
「就是什麼？」
「就是太拼了。」
沈若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每天走得最晚，周末也常去辦公室。宋阿姨，您有空的話，勸勸他。身體要緊。」
宋蘊看著她，沒有接話。
這話顯得親昵，可從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口說出，沒什麼不妥。
「若清，」
宋蘊端起茶杯，慢慢轉著。
「你跟我說實話。你對斯年，還放不下哦？」
茶室里安靜了一瞬。
窗外雨停了，屋檐上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苔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沈若清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琥珀色的水面映著她的臉——平靜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
「宋阿姨，」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苦澀。
「有些東西，不是你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宋蘊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分寸。」
沈若清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他不會因為我放不下就多看我一眼。所以我不會做讓他為難的事。」
宋蘊垂下眼睛，又給沈若清續了一杯茶。
「以後常來。」她說，「我一個人在家，也悶。」
沈若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
蘇妗坐在副駕駛，偏頭看著窗外。
長安街的夜景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地滑過去，華燈初上，光暈連成一條流動的河流。
周妄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她膝蓋上。
拇指無意識地在她的膝頭畫著圈，一圈，一圈，很慢。
「看到你男人工作。」他說。
「嗯。」
「怎麼樣？」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路燈的明滅中忽隱忽現，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利落。
光打上來的時候，那輪廓像刀刻的；光暗下去的時候，整個人融進夜色里，只剩一個剪影。
「我以前挺好奇，你裝起來是什麼樣子。」她說。
周妄的唇角微彎。「什麼樣子？」
蘇妗想了想。
「不像你。」
「那像誰？」
「像——」她頓了一下，「像周斯年。」
周妄的手指在她膝蓋上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沒有說話。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
長安街的紅燈很長，九十九秒。
剎車燈的紅光映在擋風玻璃上，把車廂里染成曖昧的暖色。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周妄偏過頭來看她。
那雙曾讓她沉溺的眼眸里燃著光，又沉又燙，像炭火被風一吹，表面是灰，底下全是熾烈的紅。
「蘇妗。」
「嗯。」
「你喜歡哪一個？」
蘇妗看著他的眼睛。
「周妄還是周斯年？」他問，聲音低了幾分。
蘇妗沒有立刻回答。
紅燈讀秒。
六十。
五十九。
五十八。
蘇妗伸出手，拇指蹭了蹭他下頜線的位置。那裡的肌肉還繃著，硬邦邦的，她能感覺到牙關咬合的力道。
「我喜歡的那個，」
蘇妗說，聲音極輕:「不用選。」
綠燈亮了。
後面有車按了喇叭，短促的一聲。
周妄轉回頭，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
他沒有說話。
但他搭在她膝蓋上的手，收緊了一下。
力道不大。
但蘇妗感覺到了。
那五根手指微微收攏，扣住她的膝蓋，像是一個下意識的、不受控制的反應。
然後很快又鬆開，恢復成松松搭著的姿勢。
只有那麼一瞬間。
但那一瞬間，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
那天晚上，周妄洗完澡出來，看到蘇妗坐在床邊。
蘇妗穿著他的舊T恤，領口很大，露出一截鎖骨，頭髮散著，垂在肩頭，發梢還是濕的。
她手裡拿著那副白玉蘭耳墜。
燈光下，玉質通透，花瓣薄到透光。
每一片花瓣的紋理都不一樣，天然的、獨一無二的紋路。
蘇妗低著頭，拇指摩挲著花瓣的邊緣，動作很輕，她的指腹是粉色的，指甲修剪得圓圓的，沒有塗甲油。
很漂亮。
周妄站在浴室門口，頭髮還在滴水，水珠沿著發梢滑下來，落在肩頭。
他沒有走過去。
就那樣看著她。
蘇妗抬起頭，看到他在門口，唇角微彎。
「你外婆的東西，你放哪兒了？我想放回去。」
「抽屜里。」
「哪個抽屜？」
「你猜。」
蘇妗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從他眉眼掃到他鼻尖那顆痣。
——浴袍的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和胸口的皮膚，水珠沿著肌肉的紋路往下滑。
從領口掃回周妄的眼睛。
「周妄，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幽默？」
「我什麼時候不幽默了？」
蘇妗沒理他，低頭繼續看那副耳墜。
周妄走過來。
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從蘇妗手裡把盒子拿走了。
蘇妗抬頭看他。
周妄把盒子舉高了一點，舉到她夠不著的高度。
他的手臂很長，指尖捏著那隻小小的絲絨盒子，晃晃悠悠的。
「收起來幹什麼？」
「不幹什麼。」
「不戴了？」
「戴。」
「那為什麼要收？」
蘇妗看著他。
周妄的表情是那種——明知道答案、偏要聽她說的、欠揍的得意。
眼眸彎著，唇角翹著，水珠從發梢滑下來，沿著眉骨往下淌，掛在下頜線上，要落不落的。
「周妄，把盒子還我。」
「不還。」
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開，混著皂香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乾淨的氣息。
「為什麼要收起來？」
他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聲音不一樣了。
不是逗她的那種，是低了一些、沉了一些、認真了一些的。
蘇妗垂下眼睫。
「太貴重了。」她說。
「貴重就收起來？」
「嗯。」
「那送你這副耳墜的人，」
周妄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你也要收起來嗎？」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
那雙曾讓她沉溺的眼眸近在咫尺，瞳孔是深棕色的，中間有一點黑，很迷人。
水珠從周妄發梢滑下來，落在蘇妗的臉頰上，涼絲絲的。
「你又不是東西。」她說。
周妄笑了。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里滾出來的，帶著一點氣音。
周妄的拇指從耳垂滑到她的臉頰，指腹蹭了蹭她顴骨的位置。
他的指尖還停在她耳垂上。
指腹貼著玉質的表面，感受著那一小片涼意。
周妄的手指是熱的，玉是涼的，冷熱之間，有一種微妙的、讓人心悸的溫差。
「蘇妗。」
「嗯。」
「你剛在車上說——」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我喜歡的那個，不用選。」
蘇妗看著他。
「那我想知道，」
周妄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震顫的頻率。
「你喜歡的那個，是誰？」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
周妄的臉是涼的，剛洗過澡，皮膚上還有水汽。
蘇妗的拇指停在他顴骨的位置，輕輕地、一下一下地蹭。
「二十五歲的周妄，」她說。
「會在我面前說累的周妄。會把臉埋在我頸窩裡不出來的周妄。會在車裡坐二十分鐘、把面具卸下來才肯上樓的周妄。」
她頓了一下。
「我只喜歡那個周妄。」
周妄的眼眶泛紅了。
沒有哭。
但泛紅了。
那雙曾讓蘇妗沉溺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還在，只是泛了紅
——薄薄一層緋色，從眼尾往外洇，蔓延到太陽穴，在冷白的皮膚上暈開一片潮濕的、一直洇到太陽穴。
周妄的整張臉都因為這抹紅，忽然變得不堪一擊。
他伸手扣住蘇妗的後頸，把她拉過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鼻尖相觸，呼吸交錯。
他的鼻息打在蘇妗的人中上，又燙又急。
「蘇妗。」
「嗯。」
「你知不知道，我剛問你的那些——」
他的聲音碎了一下。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蘇妗的手指在他後頸收緊了一點。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髮際線，那裡的頭髮還是濕的，涼絲絲的。
「我知道。」她說。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每次說累的時候，」
蘇妗的聲音極輕，輕到像是從唇間漏出去的氣音。
「只會對我說。」
周妄閉了一下眼睛。
睫毛合攏的時候，有一滴水珠從睫毛尖上滑下來。
不知道是沒擦乾的洗澡水，還是別的什麼。
睜開的時候，那雙曾讓蘇妗沉溺的眼眸里燃著光，又亮又燙。
像炭火被澆了油，猛地竄高，燒成白色。
他吻了她。
蘇妗的手指攥緊了他後背的衣服。
浴袍的布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指節泛白。
他吻得很重，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索取。
舌尖纏繞著她的舌，吮吸的力道從輕到重，從慢到快，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
周妄的呼吸全亂了，又重又急，打在她臉上。
他的唇從她的唇上移到嘴角，從嘴角移到下頜，從下頜移到耳垂。
含住那朵白玉蘭，齒尖輕輕磕了一下玉質的邊緣，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嗒。
蘇妗的呼吸被他攪碎了。
她從喉嚨里逸出一聲極低的、潮濕的嗚咽。
周妄聽到那聲嗚咽，整個人頓了一下。
然後他把她放倒在床上，他的身體壓下來，重量全部卸在她身上。
濕發蹭著蘇妗的臉，水珠滴在她的脖頸上，順著鎖骨的弧線往下滑。
周妄的呼吸打在她頸窩裡，又重又燙，一下一下的，像烙鐵。
「蘇妗。」
他的聲音悶在她皮膚上，唇貼著她的鎖骨，每一個字都震顫在她的骨頭上。
「嗯。」
「謝謝你。」
蘇妗的手指插進周妄的濕發間，髮絲在她指間纏繞，涼涼的，滑滑的。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沒變成周斯年。」
蘇妗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周妄的臉從她頸窩裡捧出來，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眸，看了很久。
燈光落在周妄的瞳孔里。
她的影子跌了進去——那樣小，那樣模糊，被水光攪得支離破碎。
她笑了。
「周妄。」
「嗯。」
「你本來就是周妄。」
「你不用變成誰。你就是你。」
「不管你穿什麼衣服，坐在什麼位置，別人叫你什麼——」
她頓了一下。
「你都是你。」
周妄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遠處的路燈熄了一盞，房間裡的光線又暗了幾分。
他什麼都沒說。
然後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蘇妗感覺到有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她鎖骨上。
很燙。
比她體溫高很多。像一滴蠟，燙得她整個人縮了一下。
她沒有問。
蘇妗只是摟緊了他，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里，從髮根慢慢捋到發尾，一遍一遍的，掌心貼著周妄的頭皮。
指尖溫度從他緊繃的肩頸一寸一寸地滲進去。
周而復始。
窗外是北京的夜，燈火通明。
長安街的車流聲傳到十九樓，已經變成遙遠的、低沉的嗡鳴，像海浪拍打礁石。
遠處的寫字樓還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棋盤。
窗內是兩個人，安靜地擁著。
周妄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心跳從很快很快，慢慢慢下來，一下一下的，隔著胸腔傳到蘇妗身上。
他沒有哭出聲。
但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他不喜歡當周斯年。
……
沈若清調來的那天。
北京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雨，是細密的、綿長的、像針尖一樣扎在皮膚上的冷雨。
部里大樓門前的國槐被洗得發亮，落葉貼在地面上，被來往的車輛碾出潮濕的痕跡。
沈若清沒有趙書儀那種精心雕琢的艷麗，也沒有蘇妗那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驚心動魄的清冷。
她就是——得體。
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沒有一處不得體。
「斯年。」她先開的口，語氣自然得像叫了很多年，「以後在一個司了，多關照。」
周妄看著她，點了下頭。「嗯。」
沒有多餘的話。
沈若清站在那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眼底的光變了一下——很輕，像一滴墨落進水裡，還沒來得及洇開就散了。
她不急。
她等了九年。
不差這一時半刻。
沈若清入職的第三周，宋蘊約她喝茶。
地點是周家大宅。
宋蘊穿著藏青色的羊絨衫，頭髮隨意地盤著，坐在茶室里煮水。
茶室不大，但每一件器物都經得起看
——牆上掛著一幅齊白石的蝦，博古架上擺著幾件明清的瓷器，茶案上鋪著深灰色的苧麻桌旗，中間擱著一把老銀壺。
水燒開了。
宋蘊提起壺，燙杯、投茶、注水、出湯，動作行雲流水。
沈若清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
她端起茶杯，沒有急著喝，先聞了聞香。
「宋阿姨的茶藝又精進了。」
宋蘊笑了一下。
「老了，手不穩。以前你爺爺在世的時候，誇過我泡的茶。」
沈若清垂下眼睛，抿了一口茶。「爺爺看人准。」
宋蘊看了她一眼。
這個姑娘，說話從來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像她這個人一樣——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可越是這樣，宋蘊越清楚，她心裡裝著的東西，不比任何人少。
「斯年最近怎麼樣？」宋蘊換了個話題。
「挺好的。」
沈若清放下茶杯，「工作上很投入，司里的同事都服他。就是——」
她頓了一下。
「就是什麼？」
「就是太拼了。」
沈若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每天走得最晚，周末也常去辦公室。宋阿姨，您有空的話，勸勸他。身體要緊。」
宋蘊看著她，沒有接話。
這話顯得親昵，可從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口說出，沒什麼不妥。
「若清，」
宋蘊端起茶杯，慢慢轉著。
「你跟我說實話。你對斯年，還放不下哦？」
茶室里安靜了一瞬。
窗外雨停了，屋檐上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苔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沈若清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琥珀色的水面映著她的臉——平靜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
「宋阿姨，」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苦澀。
「有些東西，不是你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宋蘊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分寸。」
沈若清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他不會因為我放不下就多看我一眼。所以我不會做讓他為難的事。」
宋蘊垂下眼睛，又給沈若清續了一杯茶。
「以後常來。」她說，「我一個人在家，也悶。」
沈若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