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不喜歡當周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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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妄說,嘴唇從她耳廓上輕輕擦過,像一片葉子貼著水面滑過去。

  "我不急。"

  蘇妗臉頰爆紅,伸手推開他的臉。

  掌心貼著他的顴骨,把他往外推了大約兩寸的距離。

  "滾。"她說。

  周妄入職部里的第三周,蘇妗第一次在新聞里看到了他。

  不是娛樂版偷拍,不是朋友圈截圖,是央視晚間檔新聞——某部召開年度工作會議,某領導出席並講話。

  鏡頭掃過台下時,有一幀畫面跑得很快。

  西裝。領帶。桌牌。

  那些東西都是標配。但那張側臉不是。

  眉骨如削,眼窩微陷,鼻樑筆直得像是用刀裁出來的。

  頭髮剪短了,露出乾淨利落的額頭,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襯衫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喉結被妥帖地包裹住。

  他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平放在桌面上。姿態端正得不像他。

  蘇妗盯著那個畫面看了三秒。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放大。那雙曾讓她沉溺的眼眸半闔著,目光落在主席台方向,表情是專注的、認真的、甚至帶著一點她從未見過的端肅。

  不是他。或者說,是另一個他。

  那個他會在她面前把臉埋進她頸窩裡,悶悶地說「裝了一天,累死了」。

  那個他會穿著灰色家居服、頭髮凌亂地站在廚房裡給她煮紅糖水。

  那個他會在深夜把她從睡夢中吻醒,用沙啞的嗓音說想你。

  蘇妗把手機扣在桌上,靠進椅背里,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然後她又拿起手機,給那個人發了一條消息。

  【周科長上新聞了。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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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面秒回了三個問號。

  蘇妗嘴角微彎,沒再回。

  二十分鐘後,手機震了。

  周妄發來一張自拍。會議室的自拍。

  他對著鏡頭,表情是那種你不是說我帥嗎的得意,眼眸彎著,唇線微揚。

  背後是正在收拾會場的同事,有人拎著公文包走過,有人彎腰收拾桌牌。

  蘇妗盯著那張自拍看了兩秒。

  【丑。】

  對面又發了三個問號。

  蘇妗把那張自拍存了下來。

  那是周妄上班以來,唯一一張不那麼「周科長」的照片。

  ……

  周妄每天晚上七點到家。

  蘇妗算過。

  從他單位到公寓,不堵車三十五分鐘。

  他六點下班,七點到家,說明他要麼是在辦公室多待了一段時間,要麼是在車裡坐了二十五分鐘。

  後來她發現,是後者。

  他每天到家前,會在車裡坐一會兒。有時候十分鐘,有時候二十分鐘。

  什麼都不做,就靠在駕駛座里,閉著眼睛。

  蘇妗有一次從窗戶往下看。路燈初亮,他的車停在樓下,車燈熄了,人沒有出來。

  車身是黑色的,融在夜色里,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下樓了。

  深秋的風灌進樓道,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她走到車旁,敲了敲車窗。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還沒來得及換上表情的臉

  ——疲憊的,眼眶下有一層淡淡的青影,唇角沒有弧度,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瞳孔里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很亮。

  像深冬的夜裡忽然亮起的一盞燈。

  「你怎麼下來了?」周妄的聲音有些沙啞。

  蘇妗沒有回答。

  她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副駕駛,然後把門關上。

  車廂里很安靜。

  暖風出風口低沉的嗡鳴,像遠處傳來的心跳。

  她偏頭看著他。「你每天在車裡坐多久?」

  周妄的目光移向擋風玻璃。「沒坐多久。」

  「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

  他沒說話。

  蘇妗伸手,握住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

  他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他最近在練槍,部里要求的。

  「周妄。」

  「嗯。」

  「你不用在我面前裝。」

  周妄的睫毛顫了一下。

  蘇妗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去,十指相扣。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握在一起的時候,像是被他整個裹住。

  「你在外面是什麼樣,在家裡就可以不一樣。你累了就說累了,不高興就說不高興。你不用在我面前當周處長。」

  周妄看著她。

  車裡的光線很暗,只有遠處路燈的光折射過來一點余亮,落在他的臉上,把那張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鼻樑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喉結的弧線清晰分明。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蘇妗。」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會當真的。」

  蘇妗笑了。

  笑得極輕,唇角彎起的弧度不大,但眼底有光。

  那光很柔,像被月光洗過。

  「那就當真。」

  周妄盯著她看了幾息。

  然後他伸手扣住她的後頸,把她拉過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鼻尖相觸,呼吸交錯。

  他的額頭微微發涼,眉峰蹭著她的皮膚,有一種細密的癢。

  「你說的。」

  他的聲音悶在兩個人之間,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沙啞的、近乎嘆息的意味。

  「我說的。」

  他低頭,吻住了她。

  不是平時那種帶著欲望和熱烈的吻。

  是那種——在密閉的空間裡、在只有兩個人的黑暗中、在所有偽裝都卸下之後才能有的吻。

  濕潤的。

  深入的。

  帶著一整天的疲憊和一整天的思念。

  他的舌尖抵開她的唇齒,纏繞著她的舌,吮吸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很慢。

  慢到每一個動作都像在確認——確認她在,確認她還在,確認她不會消失。

  蘇妗的手指插進他的發間。

  他的頭髮剪短了,髮根扎手,但後腦勺那一片還是柔軟的。

  她的指甲輕輕刮過他的頭皮。

  他發出一聲極低的、從喉嚨深處湧出來的悶哼。

  那聲音很短,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撥動了一下。

  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微微喘息。

  蘇妗的唇被他吻得微微泛紅,有些發脹。她的額頭還抵著他的,呼吸尚未平復。

  車廂里全是他的氣息——皂香,清冽的,乾淨的,混著一點點菸草氣。

  「走吧,」她說,聲音還有些啞,「回家吃飯。」

  周妄看著她,唇角慢慢揚起來。

  「好。回家。」

  ……

  那是他們最像普通情侶的一段日子。

  周妄每天早上六點二十起床,輕手輕腳地洗漱。

  電動牙刷的聲音被他用毛巾捂住,水龍頭開到最小,櫃門關的時候用手托著鎖舌,不讓它發出咔嗒一聲。

  蘇妗睡眠淺。

  每次他一起床她就醒了。

  她不睜眼,聽著他在臥室里走來走去——找襪子,找領帶,找車鑰匙。

  有時候他找不到,會在床邊站一會兒,猶豫要不要叫醒她。

  最後還是自己翻箱倒櫃地找。

  找到了,輕手輕腳地出門。

  有一天早上蘇妗實在看不下去了,睜開一隻眼:「左邊抽屜。」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醒了?」

  「你翻東西聲音太大了。」

  他蹲下來,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再睡會兒。」

  「幾點了?」

  「六點半。」

  蘇妗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晚上吃什麼?」

  周妄站起來,系好領帶,拿起公文包:「不知道。你定。」

  「那我做紅燒排骨。」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蘇妗整個人蜷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顆腦袋,頭髮睡得亂七八糟,臉埋在枕頭裡,嘴角彎著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兩秒,然後走過去,從被子外面拍了拍她:「蘇妗。」

  「嗯。」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讓我不想去上班了。」

  蘇妗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準確無誤地拍在他臉上:「滾。」

  他笑著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門鎖咬合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嗒,像一枚針落進棉花里。

  但蘇妗每次都聽到。

  然後她會翻個身,把臉埋進他睡過的枕頭裡。

  那裡還有他的氣息——皂香,清冽的,乾淨的,枕芯被壓出一個淺淺的凹陷,還殘留著體溫。

  晚上他到家,第一件事不是換鞋,是找她。

  目光掃過客廳,掃過廚房,掃過陽台。

  找到了,才低頭換鞋。

  皮鞋被踢掉,趿上拖鞋,動作很快,像是怕耽誤什麼。

  然後他會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頭,整個人壓上來,把一部分重量卸在她身上。

  他的下巴有些尖,硌著她的肩窩。

  悶悶地說一句:「回來了。」

  蘇妗有時候在忙,會說嗯。

  有時候不忙,會偏頭在他臉上蹭一下。

  她的鼻尖擦過他的顴骨,唇瓣碰到他的嘴角,蜻蜓點水。

  他就像一隻被順了毛的大型犬,整個人鬆弛下來,賴在她身上不肯走。

  手臂收緊,臉埋在她頸窩裡,鼻息打在她皮膚上,又熱又癢。

  「今天吃什麼?」

  他問,聲音悶悶的,唇貼著她的脖頸,每一個字都震顫在她的皮膚上。

  「紅燒排骨。」

  「還有呢?」

  「你想吃什麼?」

  「你。」

  蘇妗用鍋鏟拍了一下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滾。」

  他笑著鬆開她。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里滾出來的,帶著一點氣音。

  然後去洗手,水龍頭開得很大,沖了很久——他最近手總是很涼,不知是辦公室空調太足還是別的緣故。

  洗完手,他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做飯。

  蘇妗有一次回頭,看到他靠在門框上,眼眸半闔著,唇角掛著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不是痞笑,不是壞笑,是一種很安靜的、很滿足的、像是在看一樣很珍貴的東西的笑。

  廚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落在周妄身上,把他的白襯衫染成米色。

  他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看什麼?」她問。

  「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

  「不知道。」周妄微微偏頭,「就是看不夠。」

  蘇妗轉回頭繼續炒菜。

  耳尖悄悄紅了。

  第一次公開活動,是一個月後的事。

  某經濟論壇。

  周妄作為科里最年輕的代表出席,要做一個關於產業政策的發言。

  邀請函印得很考究,象牙白的厚卡紙,燙金的字。

  蘇妗本來沒打算去。

  但陳旭東給她發了邀請函,說「哥讓你來」。

  蘇妗看著那張邀請函。

  上面印著她的名字,手寫的,字跡很好看。

  不是別人寫的。

  是周妄的——她認得他的字。

  潦草,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橫折處有頓筆,像他這個人,看著散漫,骨子裡較勁。

  她去了。

  她坐在台下第三排靠邊的位置,穿了一條很素的黑色裙子,頭髮披散著,妝容極淡。她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她。

  但周妄上台的時候,目光掃過台下,停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零點幾秒。

  如果不是蘇妗一直在看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站在講台上。

  西裝是深藏藍的,戧駁領,別著一枚很小的銀色黨徽。

  領帶是深灰色的,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額頭。

  講稿放在面前,他幾乎沒有低頭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咬字很準,後鼻音發得很重——那是他刻意練過的。

  以前他說話帶著幾分慵懶的京腔。

  現在都沒有了。

  「產業政策的本質,不是政府替市場做選擇,而是政府為市場創造選擇的條件……」

  蘇妗坐在台下,看著他。

  這個站在台上的人,和那個在車裡坐著、閉著眼睛、疲憊到不想說話的人,是同一個。

  這個站在台上的人,和那個在她面前把臉埋進她頸窩裡。

  悶悶地說「裝了一天累死了」的人,也是同一個。

  她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不是難過。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胸腔被什麼東西撐得滿滿的感覺。

  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漲潮,漫過堤壩,漫過胸腔,漫到喉嚨口。

  周妄做到了。

  發言結束後是問答環節。

  有人問了幾個很專業的問題,他一一作答,不急不躁,滴水不漏。

  每個問題聽完,他會微微偏一下頭,停頓兩秒,然後開口。

  節奏控制得恰到好處。

  然後有一個年輕記者站起來,問了一個不太專業的問題。

  「周科,您這麼年輕就擔任這個職務,請問您認為主要原因是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很不體面。

  潛台詞是:你是不是靠家世上位的?

  台下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有人皺眉,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端起了茶杯。

  蘇妗看到坐在第一排的那個領導,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周妄看著那個記者,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長。

  然後他笑了。

  「我唯一的優勢,」

  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麥克風把他的聲音送到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是我比別人更早明白一個道理。」

  「在這個位置上,你姓什麼不重要。你做了什麼,才重要。」

  台下一片寂靜。

  靜到蘇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指甲掐進掌心,有細微的疼。

  蘇妗看著台上那個人

  ——那個曾經在會所里叼著煙、對全世界翻白眼的周妄。

  那個被人說「京圈名聲最爛的人」的周妄。

  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會爛在泥里的周妄。

  他站在那裡。

  西裝革履,目光沉靜,唇角帶著近乎溫和的弧度。

  聚光燈打在周妄身上,他站在光里,身後是深藍色的背景板,上面印著金色的論壇logo。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蘇妗低下頭。

  眼眶有些發熱,鼻尖酸得厲害,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咬住下唇的內側,用力地、死死地咬住。

  她忍住了。

  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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