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驕矜的周司長
蘇妗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
她踩著高跟鞋走過厚實的地毯，腳步聲被吞沒了大半。
走廊的燈光很暗，暖黃色的光從壁燈里滲出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了幾步，停下來。
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黑色絲絨長裙，鑽石耳釘。
和周妄送她的同款。
她們對視了一瞬。
「蘇小姐。」
沈若清先開了口，聲音不大，語氣溫和。
「沈處長。」蘇妗的語調跟她一樣平。
兩個人之間隔了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走廊的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沈若清先笑了，笑容很好看，嘴角彎起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裡有光：
「蘇小姐今天這身很漂亮。」
「謝謝。」蘇妗說，「沈處長今天的圍巾也很好看。」
沈若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頸間的淺灰色圍巾，又抬起頭，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這是上次在您店裡買的。蘇小姐的眼光確實好。」
蘇妗看著她。
這是在示好，還是試探？
她分不清。
沈若清這個人，每一步都走得太穩了，穩到你看不出她的意圖。
「沈處長喜歡就好。」蘇妗說。
沈若清看著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放低了一些：「蘇小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說。」
「你和周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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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清頓了一下，那個停頓恰到好處，剛好夠讓空氣中的張力繃緊。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蘇妗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嫉妒，只有一種真誠的、認真的、甚至帶著幾分克制的好奇。
好像她真的只是想知道。
「快兩年了。」蘇妗說。
沈若清點了點頭，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瞭然：
「兩年。比我預想的久。」
這句話說得太直白了。
蘇妗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沈若清看到了，但她沒有解釋，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目光從蘇妗的臉上移到她耳垂上那對鑽石耳釘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眼睛：
「蘇小姐，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知道——你對他，是認真的嗎？」
走廊里安靜了。
遠處的包間裡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模糊的，像隔了一層厚玻璃。
蘇妗看著沈若清。
這個女人，站姿端正，表情得體，連問這種問題的時候都帶著一種我不是在冒犯你的從容。
蘇妗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像冬天的風颳過玻璃，涼絲絲的：
「沈處長，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周妄。」
沈若清的目光閃了一下。
「他是周妄，」
蘇妗繼續說，聲音不急不慢。
「他想讓誰知道，誰就知道。他不想讓誰知道，誰就不知道。我只是——」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不大不小，剛好介於真誠和諷刺之間。
「在他身邊的人。」
沈若清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釋然，不是放鬆，是一種諷刺。
「蘇小姐，」她說，「你比我想的聰明。」
「沈處長也比我想的體面。」蘇妗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
蘇妗先邁出一步，從沈若清身邊走過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她經過的時候，帶起了一陣極細微的風，拂過沈若清的裙擺。
沈若清站在原地看著蘇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頸間的圍巾，淺灰色，羊絨，手感很軟。
是蘇妗店裡買的。
她伸手摸了摸圍巾的邊緣。
「蘇妗，」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你真的很厲害。」
「但你知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厲害就能得到的。」
蘇妗回到包間的時候，飯局已經接近尾聲。
有人開始穿外套，有人開始交換名片，有人還在端著酒杯說著客套話。
周妄站在窗邊，手裡端著那杯沒怎麼動過的白酒，正跟鄭總說著什麼。
沈若清還沒有回來。
蘇妗走到程總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程總點頭，開始跟旁邊的人道別。
她拿起包，準備走。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修長的手指捏住了她手裡包的帶子。
蘇妗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是誰。
「周司長。」她偏過頭，聲音不大。
周妄站在她身後，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冷又痞。
他沒有接話。
就那樣捏著她的包帶，不讓她走。
蘇妗轉過身面對著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混著極淡的酒味。
「周司長，您是不是喝多了？」蘇妗的聲音很穩。
「沒有。」周妄說。
「那您這是——」
「你今晚，一直在躲我。」
周妄打斷她，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桃花眼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又沉又燙，像淬過火的鐵，表面冷了，底下還是紅的。
周圍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層。
鄭總正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杯沿懸在唇邊，那口酒遲遲沒有送進去。
旁邊兩個正在交換名片的男人手裡的動作慢了半拍。
角落裡有人正在穿大衣，手臂伸進袖筒的動作卡住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沒有人轉頭。
但所有人的餘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窗邊那兩個人，一個扣著另一個的包帶，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越過了社交場合該有的那條線。
程總坐在桌邊，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目光從杯沿上方穿過去，在周妄和蘇妗之間停了一瞬。
他認識周妄，也認識蘇妗。
他看見周妄那副表情——嘴角冷著，桃花眼裡的光沉得不像話
——就知道這個男人現在的狀態絕對不適合任何人走過去搭話。
他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然後他轉回頭，跟旁邊的人繼續聊剛才的話題，聲音不高不低，像什麼都沒看見。
這是這個圈子裡最體面的反應。
看見不該看見的，就當作沒看見。聽見不該聽見的，就當作沒聽見。
旁邊幾個本來準備起身告辭的人，忽然又不急了。
有人重新坐下，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人低頭看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著名同一個頁面劃了好幾遍。
沒有人往窗邊走，沒有人往那個方向看，但每個人都在等
——等那兩個人分開，等這場戲落幕，等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一個年輕科員正站在茶桌邊，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兩人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旁邊坐著的人用膝蓋碰了一下他的腿，他垂下眼睛，沒再有任何表情。
蘇妗看著周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周司長，」她說，聲音放輕了，「我沒有躲你。我今晚有正事。」
「正事？」
周妄重複了一遍，嘴角那個弧度又冷了幾分。
「你坐在他對面，跟他聊了半個小時。你說的正事？」
他說的是程總。
蘇妗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程總是我的客戶。」
「客戶。」
周妄把這個詞在嘴裡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嘗什麼不好的味道，鬆開她的包帶，退後一步，桃花眼半闔著看她。
「蘇妗，你現在是不是什麼人的客戶都接？」
蘇妗的心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不疼，但悶。
她沒有接話。
蘇妗感覺到那些目光了。
像一層薄薄的、不易察覺的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落在她後背上、肩膀上、側臉上。
那些目光不灼熱，不鋒利，但比任何凝視都更有壓迫感——因為它們假裝不存在。
她沒有回頭，沒有環顧四周，甚至沒有讓自己的脊背表現出任何一絲僵硬。
她只是看著周妄，聲音放得更輕了，輕到只有他能聽見：
"周司長，您要是喝多了，我讓人送您回去。"
周妄看著她，等了幾秒。
場面實在不好看，他現在的身份，不允許他繼續糾纏不休。
他鬆開了。
他退後一步，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收了回去，整張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層，只剩下平直的、冷硬的、沒有任何溫度的一張臉。
"蘇總，"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客套。
「今晚打擾了。"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聲音被厚實的絨面吞掉大半，但他走過的地方，空氣像是被他帶走了什麼溫度。
經過茶桌的時候，那個端著茶杯的年輕男人側了側身，給他讓出半步的空間。
經過鄭總身邊的時候，鄭總終於把那口酒喝了，喉嚨滾了一下，放下酒杯。
周妄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出一道冷硬的、不肯彎折的線，那道線穿過包間，穿過門口，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暗處。
他走了之後，包間裡的空氣才開始重新流動。
鄭總把酒杯放在桌上，笑著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像是故意要把氣氛拉回來。
有人開始重新穿外套，有人開始大聲道別。
程總站起來，整了整西裝下擺，跟蘇妗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短，但意思很清楚
——"你還好嗎"。
蘇妗對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得體、從容、沒有任何裂縫。
她也拿起包，走了出去。
包間的門在她身後關上，把那些重新響起來的人聲隔在了裡面。
遠處的電梯門正在緩緩關閉，透過越來越窄的縫隙，她看到周妄站在電梯裡，桃花眼半闔著看她的方向。
然後電梯門合上了。
蘇妗站在走廊里，燈光明晃晃地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孤零零的。
她忽然想起聶媛媛那句話：「你就不怕嗎？」
她當時說不怕。
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不是怕沈若清。
是怕周妄。
這個全京市最混不吝的少爺，骨子裡刻著周家三代人攢下來的驕傲。
他從小被捧在掌心長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來只有別人等他、遷就他、揣摩他的心思。
他喜歡一個人，是真的喜歡——濃烈、直接、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霸道。
可喜歡這個詞，對一個習慣了擁有的人來說，分量能有多重？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男人了——愛的時候是真的愛，不愛的時候也是真的不愛。
沒有原因，沒有預兆，就只是……膩了。
蘇妗太清楚這個圈子的遊戲規則了。
那些世家顯赫的男人，年輕時可以為了一個女人跟家裡鬧翻天，可以不管不顧地愛得轟轟烈烈。
可等那股勁過去了呢？
等新鮮感被日復一日的平淡消磨乾淨了呢？
他們會回歸家庭，會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會把年少輕狂的那些荒唐事當成酒桌上的談資。
而被留下的那個人，連哭都沒有立場。
蘇妗不是不相信周妄。
她是不相信人性。
蘇妗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閉了一下眼睛。
她見過太多男人了。
——每一個在開始時都覺得自己是認真的，都覺得她是不一樣的，都覺得這段關係會天長地久。
然後呢？
趙平川在跟她說「你是我見過最懂事的女人」的第二天，就在飯局上牽了另一個女人的手。
林牧之說「我不婚主義」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個頂流在電話里說「我經濟人不同意」的時候，聲音甚至帶著哭腔——但他還是說了。
男人都一樣。
只是有的藏得深，有的藏得淺。
周妄藏得深——深到她有時候真的以為他不一樣了。
但她是蘇妗。
她從十八歲那年來到北京，從地下室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相信男人，而是相信自己。
她相信自己的臉，相信自己的腦子，相信自己的手段。
她相信只要她夠清醒、夠狠、夠不留退路，就沒有人能在她心口上插刀。
因為她不會讓任何人靠近到能插刀的距離。
但周妄靠近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站在了那個距離里。
而她竟然沒有推開他。
蘇妗睜開眼睛，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皮發酸。
她現在更怕自己習慣了周妄。
習慣了他這樣，習慣了他在身邊，習慣了周妄那雙桃花眼看著她的時候，裡面只有她一個人。
蘇妗閉上眼睛。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皮發酸。
她睜開眼，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心臟在胸腔里，悶悶的，一下一下的。
……
周妄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他沒有開燈。
客廳里很暗，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透進來一點余亮，把家具的輪廓照得影影綽綽的。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靠在椅背里，閉著眼睛。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今晚的畫面——蘇妗進門的時候，第一眼看的是他。
他看到了。
蘇妗坐在程總旁邊，笑著跟程總說話，全程沒有看他。
蘇妗從洗手間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對了。
她的笑容還是那個笑容，語氣還是那個語氣，但他知道——她在躲他。
蘇妗不敢看他。
為什麼？心虛？還是真的不在意他會不會生氣？
周妄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和蘇妗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是她下午發的：
【晚上有飯局，你自己吃。】
周妄打了幾個字。
最後發出去的是：【到家了？】
對面沒有回覆。
他等了五分鐘，又發了一條：【錯了，不該對你發脾氣。】
發完就後悔了。
他在認錯什麼？他為什麼要認錯？
但消息已經發出去了，撤不回來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對面還是沒有回覆。
周妄把手機扣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客廳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到遠處長安街的車流聲，低沉的、持續的嗡鳴
周妄睜開眼睛，拿起手機。
屏幕上還是沒回復。
他把手機握在掌心裡，握了很久。
掌心的溫度把手機屏幕捂出一層薄薄的水霧，模糊了那行字：【要我接你嗎？】
沒有回覆。
周妄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沒有弧度，但他確實在笑。
「蘇妗，」
「你他媽到底在想什麼？」
她踩著高跟鞋走過厚實的地毯，腳步聲被吞沒了大半。
走廊的燈光很暗，暖黃色的光從壁燈里滲出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了幾步，停下來。
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黑色絲絨長裙，鑽石耳釘。
和周妄送她的同款。
她們對視了一瞬。
「蘇小姐。」
沈若清先開了口，聲音不大，語氣溫和。
「沈處長。」蘇妗的語調跟她一樣平。
兩個人之間隔了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走廊的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沈若清先笑了，笑容很好看，嘴角彎起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裡有光：
「蘇小姐今天這身很漂亮。」
「謝謝。」蘇妗說，「沈處長今天的圍巾也很好看。」
沈若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頸間的淺灰色圍巾，又抬起頭，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這是上次在您店裡買的。蘇小姐的眼光確實好。」
蘇妗看著她。
這是在示好，還是試探？
她分不清。
沈若清這個人，每一步都走得太穩了，穩到你看不出她的意圖。
「沈處長喜歡就好。」蘇妗說。
沈若清看著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放低了一些：「蘇小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說。」
「你和周妄——」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若清頓了一下，那個停頓恰到好處，剛好夠讓空氣中的張力繃緊。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蘇妗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嫉妒，只有一種真誠的、認真的、甚至帶著幾分克制的好奇。
好像她真的只是想知道。
「快兩年了。」蘇妗說。
沈若清點了點頭，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瞭然：
「兩年。比我預想的久。」
這句話說得太直白了。
蘇妗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沈若清看到了，但她沒有解釋，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目光從蘇妗的臉上移到她耳垂上那對鑽石耳釘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眼睛：
「蘇小姐，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知道——你對他，是認真的嗎？」
走廊里安靜了。
遠處的包間裡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模糊的，像隔了一層厚玻璃。
蘇妗看著沈若清。
這個女人，站姿端正，表情得體，連問這種問題的時候都帶著一種我不是在冒犯你的從容。
蘇妗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像冬天的風颳過玻璃，涼絲絲的：
「沈處長，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周妄。」
沈若清的目光閃了一下。
「他是周妄，」
蘇妗繼續說，聲音不急不慢。
「他想讓誰知道，誰就知道。他不想讓誰知道，誰就不知道。我只是——」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不大不小，剛好介於真誠和諷刺之間。
「在他身邊的人。」
沈若清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釋然，不是放鬆，是一種諷刺。
「蘇小姐，」她說，「你比我想的聰明。」
「沈處長也比我想的體面。」蘇妗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
蘇妗先邁出一步，從沈若清身邊走過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她經過的時候，帶起了一陣極細微的風，拂過沈若清的裙擺。
沈若清站在原地看著蘇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頸間的圍巾，淺灰色，羊絨，手感很軟。
是蘇妗店裡買的。
她伸手摸了摸圍巾的邊緣。
「蘇妗，」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你真的很厲害。」
「但你知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厲害就能得到的。」
蘇妗回到包間的時候，飯局已經接近尾聲。
有人開始穿外套，有人開始交換名片，有人還在端著酒杯說著客套話。
周妄站在窗邊，手裡端著那杯沒怎麼動過的白酒，正跟鄭總說著什麼。
沈若清還沒有回來。
蘇妗走到程總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程總點頭，開始跟旁邊的人道別。
她拿起包，準備走。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修長的手指捏住了她手裡包的帶子。
蘇妗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是誰。
「周司長。」她偏過頭，聲音不大。
周妄站在她身後，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冷又痞。
他沒有接話。
就那樣捏著她的包帶，不讓她走。
蘇妗轉過身面對著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混著極淡的酒味。
「周司長，您是不是喝多了？」蘇妗的聲音很穩。
「沒有。」周妄說。
「那您這是——」
「你今晚，一直在躲我。」
周妄打斷她，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桃花眼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又沉又燙，像淬過火的鐵，表面冷了，底下還是紅的。
周圍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層。
鄭總正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杯沿懸在唇邊，那口酒遲遲沒有送進去。
旁邊兩個正在交換名片的男人手裡的動作慢了半拍。
角落裡有人正在穿大衣，手臂伸進袖筒的動作卡住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沒有人轉頭。
但所有人的餘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窗邊那兩個人，一個扣著另一個的包帶，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越過了社交場合該有的那條線。
程總坐在桌邊，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目光從杯沿上方穿過去，在周妄和蘇妗之間停了一瞬。
他認識周妄，也認識蘇妗。
他看見周妄那副表情——嘴角冷著，桃花眼裡的光沉得不像話
——就知道這個男人現在的狀態絕對不適合任何人走過去搭話。
他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然後他轉回頭，跟旁邊的人繼續聊剛才的話題，聲音不高不低，像什麼都沒看見。
這是這個圈子裡最體面的反應。
看見不該看見的，就當作沒看見。聽見不該聽見的，就當作沒聽見。
旁邊幾個本來準備起身告辭的人，忽然又不急了。
有人重新坐下，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人低頭看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著名同一個頁面劃了好幾遍。
沒有人往窗邊走，沒有人往那個方向看，但每個人都在等
——等那兩個人分開，等這場戲落幕，等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一個年輕科員正站在茶桌邊，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兩人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旁邊坐著的人用膝蓋碰了一下他的腿，他垂下眼睛，沒再有任何表情。
蘇妗看著周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周司長，」她說，聲音放輕了，「我沒有躲你。我今晚有正事。」
「正事？」
周妄重複了一遍，嘴角那個弧度又冷了幾分。
「你坐在他對面，跟他聊了半個小時。你說的正事？」
他說的是程總。
蘇妗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程總是我的客戶。」
「客戶。」
周妄把這個詞在嘴裡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嘗什麼不好的味道，鬆開她的包帶，退後一步，桃花眼半闔著看她。
「蘇妗，你現在是不是什麼人的客戶都接？」
蘇妗的心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不疼，但悶。
她沒有接話。
蘇妗感覺到那些目光了。
像一層薄薄的、不易察覺的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落在她後背上、肩膀上、側臉上。
那些目光不灼熱，不鋒利，但比任何凝視都更有壓迫感——因為它們假裝不存在。
她沒有回頭，沒有環顧四周，甚至沒有讓自己的脊背表現出任何一絲僵硬。
她只是看著周妄，聲音放得更輕了，輕到只有他能聽見：
"周司長，您要是喝多了，我讓人送您回去。"
周妄看著她，等了幾秒。
場面實在不好看，他現在的身份，不允許他繼續糾纏不休。
他鬆開了。
他退後一步，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收了回去，整張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層，只剩下平直的、冷硬的、沒有任何溫度的一張臉。
"蘇總，"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客套。
「今晚打擾了。"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聲音被厚實的絨面吞掉大半，但他走過的地方，空氣像是被他帶走了什麼溫度。
經過茶桌的時候，那個端著茶杯的年輕男人側了側身，給他讓出半步的空間。
經過鄭總身邊的時候，鄭總終於把那口酒喝了，喉嚨滾了一下，放下酒杯。
周妄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出一道冷硬的、不肯彎折的線，那道線穿過包間，穿過門口，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暗處。
他走了之後，包間裡的空氣才開始重新流動。
鄭總把酒杯放在桌上，笑著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像是故意要把氣氛拉回來。
有人開始重新穿外套，有人開始大聲道別。
程總站起來，整了整西裝下擺，跟蘇妗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短，但意思很清楚
——"你還好嗎"。
蘇妗對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得體、從容、沒有任何裂縫。
她也拿起包，走了出去。
包間的門在她身後關上，把那些重新響起來的人聲隔在了裡面。
遠處的電梯門正在緩緩關閉，透過越來越窄的縫隙，她看到周妄站在電梯裡，桃花眼半闔著看她的方向。
然後電梯門合上了。
蘇妗站在走廊里，燈光明晃晃地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孤零零的。
她忽然想起聶媛媛那句話：「你就不怕嗎？」
她當時說不怕。
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不是怕沈若清。
是怕周妄。
這個全京市最混不吝的少爺，骨子裡刻著周家三代人攢下來的驕傲。
他從小被捧在掌心長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來只有別人等他、遷就他、揣摩他的心思。
他喜歡一個人，是真的喜歡——濃烈、直接、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霸道。
可喜歡這個詞，對一個習慣了擁有的人來說，分量能有多重？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男人了——愛的時候是真的愛，不愛的時候也是真的不愛。
沒有原因，沒有預兆，就只是……膩了。
蘇妗太清楚這個圈子的遊戲規則了。
那些世家顯赫的男人，年輕時可以為了一個女人跟家裡鬧翻天，可以不管不顧地愛得轟轟烈烈。
可等那股勁過去了呢？
等新鮮感被日復一日的平淡消磨乾淨了呢？
他們會回歸家庭，會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會把年少輕狂的那些荒唐事當成酒桌上的談資。
而被留下的那個人，連哭都沒有立場。
蘇妗不是不相信周妄。
她是不相信人性。
蘇妗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閉了一下眼睛。
她見過太多男人了。
——每一個在開始時都覺得自己是認真的，都覺得她是不一樣的，都覺得這段關係會天長地久。
然後呢？
趙平川在跟她說「你是我見過最懂事的女人」的第二天，就在飯局上牽了另一個女人的手。
林牧之說「我不婚主義」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個頂流在電話里說「我經濟人不同意」的時候，聲音甚至帶著哭腔——但他還是說了。
男人都一樣。
只是有的藏得深，有的藏得淺。
周妄藏得深——深到她有時候真的以為他不一樣了。
但她是蘇妗。
她從十八歲那年來到北京，從地下室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相信男人，而是相信自己。
她相信自己的臉，相信自己的腦子，相信自己的手段。
她相信只要她夠清醒、夠狠、夠不留退路，就沒有人能在她心口上插刀。
因為她不會讓任何人靠近到能插刀的距離。
但周妄靠近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站在了那個距離里。
而她竟然沒有推開他。
蘇妗睜開眼睛，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皮發酸。
她現在更怕自己習慣了周妄。
習慣了他這樣，習慣了他在身邊，習慣了周妄那雙桃花眼看著她的時候，裡面只有她一個人。
蘇妗閉上眼睛。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皮發酸。
她睜開眼，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心臟在胸腔里，悶悶的，一下一下的。
……
周妄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他沒有開燈。
客廳里很暗，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透進來一點余亮，把家具的輪廓照得影影綽綽的。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靠在椅背里，閉著眼睛。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今晚的畫面——蘇妗進門的時候，第一眼看的是他。
他看到了。
蘇妗坐在程總旁邊，笑著跟程總說話，全程沒有看他。
蘇妗從洗手間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對了。
她的笑容還是那個笑容，語氣還是那個語氣，但他知道——她在躲他。
蘇妗不敢看他。
為什麼？心虛？還是真的不在意他會不會生氣？
周妄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和蘇妗的對話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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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飯局，你自己吃。】
周妄打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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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就後悔了。
他在認錯什麼？他為什麼要認錯？
但消息已經發出去了，撤不回來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對面還是沒有回覆。
周妄把手機扣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客廳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到遠處長安街的車流聲，低沉的、持續的嗡鳴
周妄睜開眼睛，拿起手機。
屏幕上還是沒回復。
他把手機握在掌心裡，握了很久。
掌心的溫度把手機屏幕捂出一層薄薄的水霧，模糊了那行字：【要我接你嗎？】
沒有回覆。
周妄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沒有弧度，但他確實在笑。
「蘇妗，」
「你他媽到底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