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妗妗，我還是愛你的
房間安靜了一秒。
陳旭東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沈讓的嘴巴張開忘了合上。
陳旭東無聲地用口型說：他剛才說什麼？
沈讓無聲地用口型回：他問怎麼才算成熟。
顧衍之推了推眼鏡。
"你指的是哪方面？"
"所有方面。"
顧衍之想了想。
"成熟不是一種狀態，是一種能力。是在該沉默的時候不開口，該開口的時候不沉默。是知道什麼人值得交，什麼事值得做。是——"
"說人話。"周妄打斷他。
顧衍之頓了一下。
"不跟女朋友吵架。"
周妄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陳旭東沒忍住笑出了聲，沈讓也笑了，憋得肩膀在抖。
周妄轉過頭看了陳旭東一眼，那一眼不凶，但陳旭東的笑聲像被刀切了一樣戛然而止。
沈讓也不抖了。
"還有呢？"周妄轉回頭看著顧衍之。
顧衍之想了想。
"吵架的時候不要講道理。"
"為什麼？"
"因為她不需要你講道理。她需要你站她那邊。"
周妄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杯中的威士忌，冰塊化了大半，琥珀色的液體變得寡淡。
蘇妗說她前男友比他成熟。
他把威士忌一口悶了。
陳旭東終於忍不住了。
"哥，你不是說要分手嗎？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了？"
周妄抬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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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時候說要分手了？"
"今天早上。你自己說的。"
"我沒說。"
"你說了……你說蘇妗是狐狸精，你周公子以後都不伺候了。"
周妄靠在沙發里，桃花眼半闔著看陳旭東，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你在說什麼夢話的理直氣壯的無賴。
"我說的是不伺候了。"
他頓了一下，"這叫分手？"
陳旭東張了張嘴。
沈讓在旁邊插話：
"妄哥，你剛才說蘇妗拿前任刺激你，她那是在撒嬌？"
周妄歪了下頭。
"她不說我幼稚，難道說我成熟？說了我不就不改了嗎？"
沈讓被他這套邏輯繞暈了，陳旭東也暈了。
角落那邊一個花襯衫少爺端著酒杯走過來，喝了半斤的狀態，腳步有點飄。
他在周妄對面坐下，笑了一聲，帶著一種酒壯慫人膽的猖狂。
"周少，我說句實話你別不高興。"
周妄看著他。
"那個蘇妗——她動機不純。"
房間安靜了。
花襯衫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有點後悔，但撐著沒縮。
周妄看了他三秒，然後笑了，那張笑臉很好看，但冷到骨子裡。
"她動機不純？"
他重複了一遍，"她對我動機不純——你怎麼知道？你被她騙過？"
花襯衫噎住了。
"她騙你錢了？騙你人了？還是騙你感情了？"
花襯衫不敢說話了。
周妄靠在沙發里，桃花眼半闔著看他，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冷。
"她騙的是我。我都沒說什麼，你操什麼蛋心？"
花襯衫的酒醒了大半，乾笑了兩聲。
"周少，您別生氣，我就是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
周妄眼底戾氣翻湧，抬手讓人搬來一整桶威士忌。
當著滿屋子人的面，逼著那人仰頭硬生生悶完。
辛辣酒水燒得人喉嚨刺痛，花襯衫當場吐了三輪，趴在茶几邊沿臉色白得像紙。
滿屋子沒人敢說話。
周妄偏過頭，用眼尾斜斜睨了那人一眼——那個角度，那個目光，不算冷，但涼。
"她跟我生氣，不是撒嬌嗎？她跟我冷戰，不是撒嬌嗎？她故意發朋友圈氣我——那不是撒嬌是什麼？"
陳旭東坐在角落裡，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恍惚。
他見過周妄發狠，見過周妄翻臉，但從沒見過這種狀態——不是狠，是認。
是心甘情願的瘋。
"哥。"陳旭東開口。
周妄看著他。
"嗯。"
"你覺得她可愛？不壞？"
陳旭東斟酌著用詞。
"她玩弄心機，你覺得是撒嬌。她挑釁你，你覺得是撒嬌。她拿前男友刺激你，你覺得也是撒嬌。在你眼裡，她不管做什麼，都是在撒嬌。可只有你覺得她可愛。可她徹頭徹尾是一隻狐狸啊。"
周妄聽完，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好看，桃花眼彎起來，帶著一種被說中了也死不承認的坦蕩。
"怎麼了？不行嗎？"
他歪了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欠揍又認真，"狐狸怎麼了？這隻狐狸不吃人，只吃我。這還不夠嗎？"
陳旭東看著他那張"老子就是認了"的臉，深吸一口氣。
沈讓低頭看自己的鞋。
顧衍之端起礦泉水瓶喝了一口。
表情還是那種"我不評價朋友的戀愛"的體面，但他垂眼時。
眉眼間那一閃而過的、近乎肉眼不可察的嫌棄，分明在說——他這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被餵一嘴狗糧。
周妄從沙發上站起來，把酒杯放下，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消息。
蘇妗那條朋友圈下面已經有十幾個贊了，她給別人回了表情包，沒回他。
他把手機揣回褲袋裡。
"走了。"
陳旭東愣了一下。
"去哪兒？"
"回家。"
車裡。
周妄把煙叼在嘴角，打了幾個字發出去：【那條裙子不適合你。太綠了。】
對面沒回。
又發了一條：【像只青蛙。】
還是沒回。
他把手機揣回褲袋裡，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煙霧在黑暗裡扭曲、消散。
周妄在車裡坐了很久。
沒開暖風，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凍得指尖發僵，他沒動。
煙燒到濾嘴燙了手才回過神來扔出去。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最後他發出去五個字：【幹嘛呢？】
對面沒反應。
他盯著屏幕，盯到眼睛發酸。
暗了又點亮，暗了又點亮。
第三十七秒的時候，對話框上方彈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停了，又彈出來，又停了。
然後跳出來一條：【你希望我在幹嘛呢】
周妄盯著這幾個字看了五秒。
他打了幾個字刪了，重新打又刪了。
最後發出去一句不要臉的話：【在想我】
發完就後悔了，拇指懸在撤回鍵上方，沒按下去。
對面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三個字：【恭喜你】
周妄沒反應過來。
對面又發來一條：【心想事成】
他盯著這四個字，盯了很久。
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起來，彎到最後成了一個收不回去的笑。
桃花眼裡映著手機屏幕的光，亮得不像話。
他咬了咬後槽牙，打了一行字：【所以你玩我跟玩狗一樣】
發完把手機扣在腿上，仰頭靠進椅背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手機震了。
一條語音。
他點開。
那邊聲音很淡，帶著一點剛睡醒的啞："你見過誰家的狗大半夜不睡覺，趴在手機前面等消息？"
周妄聽完，把手機貼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
【等著。】
他回了一句。
然後啟動車子，打了一把方向，拐出了停車場。
他沒回家，車開到了蘇妗買手店樓下。
抬頭看了一眼，燈亮著。
他沒上去，就那麼仰著頭靠在駕駛座里，從煙盒裡又磕出一支煙來，叼在嘴角，沒點。
看了很久。
蘇妗從買手店出來的時候，周妄的車剛好停在馬路對面。
周他沒熄火，車窗開了一條縫，十一月的風灌進來，帶著乾冷乾冷的汽油味。
他把煙叼在嘴角，沒點，就那麼咬著濾嘴，桃花眼半闔著，隔著一條窄窄的馬路看她。
蘇妗推開玻璃門，冷風灌進領口，鎖骨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栗。
她沒縮。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長款大衣，面料是羊毛混紡的，垂墜感很好，從肩膀到小腿拉出一條筆直的線。
腰帶系得很緊，掐出一握的腰身，下擺被風吹起來一角，露出裡面深灰色的裙子和一截纖細的腳踝。
高跟鞋，細跟，十厘米，踩著地磚走過來的時候，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頭髮散著，大波浪從耳際垂到腰際，發尾在風裡微微揚起，嫵媚的，慵懶的，渾然天成的。
她沒化妝——或者說，化了但看不出化了。眉骨天生高，眼窩天生深，嘴唇不塗也有顏色。
她低頭從手包里摸車鑰匙。
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銀色素圈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周妄坐在車裡，隔著一條街，看到了。
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他沒覺得冷。
或者說，他忘了冷。
手指間夾著的那根煙已經燒了很長一截，灰燼彎著，將斷未斷，他沒彈。
桃花眼半闔著，目光穿過那條不寬的街，穿過那些晃來晃去的人影，釘在她身上，拔不下來。
她今天好看。
她哪天不好看？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好看是隨便的、不經意的、甚至帶點倦意的好看。
她的眉骨生得極好，眼窩深，鼻樑秀挺，唇形飽滿。不是那種甜膩的美，是骨相生到了極致之後、不需要任何裝飾的、冷浸浸的好看。
像冬天裡第一場雪落在青瓷上，清清冷冷的，但你移不開眼。
周妄看著她把一縷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露出耳垂上那兩顆小小的鑽石耳釘。
他送的。
周妄把咬碎的濾嘴吐出來，重新從煙盒裡磕出一根。叼在嘴裡，點了。
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他深吸一口，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蘇妗在這時候抬起頭。
周妄把煙叼在嘴角，沒點，桃花眼半闔著，隔著一條街的距離，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輪廓。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不大，帶著一種暗爽到了極點反而顯得淡定的、老子眼光真他媽好的得意。
他的女人。
好看吧？他的。
周妄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自己都不會注意到。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饜足的、被滿足了占有欲之後才會有的鬆弛感，從他的眉梢眼角一點一點地漫出來，像墨滴進了水裡，不聲不響地洇開。
然後周妄的笑凝固了。
周妄把那根煙送到唇邊，吸了一口。煙霧從齒間溢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看到她身後那扇玻璃門又開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
高。
比蘇妗高出整整一個頭，肩線寬，大衣是深藏青色的，圍巾搭在臂彎，沒圍。
他出來的時候帶出一陣暖氣，蘇妗的髮絲被氣流卷了一下，她沒回頭，但那個男人已經走到了她身側，微微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麼。
周妄沒聽到說了什麼。
蘇妗沒應。
林牧之又說了一句，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周妄隔著一條馬路聽到了幾個字——
「……那件事……對不起。」
周妄看到她翻包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直起身，轉過頭，看著那個男人。
那個距離——太近了。
不是陌生人的距離，不是朋友的距離。
周妄把煙掐滅在車載菸灰缸里。
動作很輕，但菸蒂被他碾扁了，濾嘴裂開，露出了裡面的棉芯。
他認出了那個男人。
林牧之。金融新貴，二十九歲，蘇妗的第二任。
資料他看過，在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不認識蘇妗，只是讓人查了一份關於她的文件。
寫著：林牧之，某某資本創始人，已婚，結婚時間與蘇妗分手時間高度吻合。
周妄靠在駕駛座里，桃花眼半闔著，看著街對面那兩個人。
蘇妗站在台階上，林牧之站在台階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兩級台階，但那個高度差讓他們的視線剛好平齊。
路燈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個菸灰，一個藏青。
蘇妗說了句什麼，林牧之笑了。
那個笑容很好看——溫的，儒的，帶著一種成熟男人才有的、不急不躁的從容。
林牧之伸手，指腹輕輕拂過蘇妗肩頭。
周妄盯著那隻手。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試探，像習慣。
就像曾經做過無數次、已經刻進肌肉記憶里的、不需要經過大腦的本能。
周妄的下頜線繃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盤上攥緊。
看著蘇妗往後退了半步。
不多，剛好夠讓林牧之的手從她肩頭落空。
她微微側頭，跟林牧之說了句什麼。
這次周妄看清了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疏離。
蘇妗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不低，被風切成了碎片。
周妄聽不清。
但林牧之的表情變了——從溫潤變成一種被輕輕推了一下的、微妙的塌陷，不疼，但那個位置剛好是胸口最軟的地方。
"妗妗，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林牧之的聲音追了過來。
"妗妗，我還是愛你的，我根本忘不了你。"
這句話穿過馬路，穿過風聲，穿過車窗那道窄窄的縫隙，一個字不漏地鑽進周妄耳朵里。
陳旭東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沈讓的嘴巴張開忘了合上。
陳旭東無聲地用口型說：他剛才說什麼？
沈讓無聲地用口型回：他問怎麼才算成熟。
顧衍之推了推眼鏡。
"你指的是哪方面？"
"所有方面。"
顧衍之想了想。
"成熟不是一種狀態，是一種能力。是在該沉默的時候不開口，該開口的時候不沉默。是知道什麼人值得交，什麼事值得做。是——"
"說人話。"周妄打斷他。
顧衍之頓了一下。
"不跟女朋友吵架。"
周妄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陳旭東沒忍住笑出了聲，沈讓也笑了，憋得肩膀在抖。
周妄轉過頭看了陳旭東一眼，那一眼不凶，但陳旭東的笑聲像被刀切了一樣戛然而止。
沈讓也不抖了。
"還有呢？"周妄轉回頭看著顧衍之。
顧衍之想了想。
"吵架的時候不要講道理。"
"為什麼？"
"因為她不需要你講道理。她需要你站她那邊。"
周妄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杯中的威士忌，冰塊化了大半，琥珀色的液體變得寡淡。
蘇妗說她前男友比他成熟。
他把威士忌一口悶了。
陳旭東終於忍不住了。
"哥，你不是說要分手嗎？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了？"
周妄抬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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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時候說要分手了？"
"今天早上。你自己說的。"
"我沒說。"
"你說了……你說蘇妗是狐狸精，你周公子以後都不伺候了。"
周妄靠在沙發里，桃花眼半闔著看陳旭東，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你在說什麼夢話的理直氣壯的無賴。
"我說的是不伺候了。"
他頓了一下，"這叫分手？"
陳旭東張了張嘴。
沈讓在旁邊插話：
"妄哥，你剛才說蘇妗拿前任刺激你，她那是在撒嬌？"
周妄歪了下頭。
"她不說我幼稚，難道說我成熟？說了我不就不改了嗎？"
沈讓被他這套邏輯繞暈了，陳旭東也暈了。
角落那邊一個花襯衫少爺端著酒杯走過來，喝了半斤的狀態，腳步有點飄。
他在周妄對面坐下，笑了一聲，帶著一種酒壯慫人膽的猖狂。
"周少，我說句實話你別不高興。"
周妄看著他。
"那個蘇妗——她動機不純。"
房間安靜了。
花襯衫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有點後悔，但撐著沒縮。
周妄看了他三秒，然後笑了，那張笑臉很好看，但冷到骨子裡。
"她動機不純？"
他重複了一遍，"她對我動機不純——你怎麼知道？你被她騙過？"
花襯衫噎住了。
"她騙你錢了？騙你人了？還是騙你感情了？"
花襯衫不敢說話了。
周妄靠在沙發里，桃花眼半闔著看他，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冷。
"她騙的是我。我都沒說什麼，你操什麼蛋心？"
花襯衫的酒醒了大半，乾笑了兩聲。
"周少，您別生氣，我就是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
周妄眼底戾氣翻湧，抬手讓人搬來一整桶威士忌。
當著滿屋子人的面，逼著那人仰頭硬生生悶完。
辛辣酒水燒得人喉嚨刺痛，花襯衫當場吐了三輪，趴在茶几邊沿臉色白得像紙。
滿屋子沒人敢說話。
周妄偏過頭，用眼尾斜斜睨了那人一眼——那個角度，那個目光，不算冷，但涼。
"她跟我生氣，不是撒嬌嗎？她跟我冷戰，不是撒嬌嗎？她故意發朋友圈氣我——那不是撒嬌是什麼？"
陳旭東坐在角落裡，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恍惚。
他見過周妄發狠，見過周妄翻臉，但從沒見過這種狀態——不是狠，是認。
是心甘情願的瘋。
"哥。"陳旭東開口。
周妄看著他。
"嗯。"
"你覺得她可愛？不壞？"
陳旭東斟酌著用詞。
"她玩弄心機，你覺得是撒嬌。她挑釁你，你覺得是撒嬌。她拿前男友刺激你，你覺得也是撒嬌。在你眼裡，她不管做什麼，都是在撒嬌。可只有你覺得她可愛。可她徹頭徹尾是一隻狐狸啊。"
周妄聽完，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好看，桃花眼彎起來，帶著一種被說中了也死不承認的坦蕩。
"怎麼了？不行嗎？"
他歪了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欠揍又認真，"狐狸怎麼了？這隻狐狸不吃人，只吃我。這還不夠嗎？"
陳旭東看著他那張"老子就是認了"的臉，深吸一口氣。
沈讓低頭看自己的鞋。
顧衍之端起礦泉水瓶喝了一口。
表情還是那種"我不評價朋友的戀愛"的體面，但他垂眼時。
眉眼間那一閃而過的、近乎肉眼不可察的嫌棄，分明在說——他這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被餵一嘴狗糧。
周妄從沙發上站起來，把酒杯放下，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消息。
蘇妗那條朋友圈下面已經有十幾個贊了，她給別人回了表情包，沒回他。
他把手機揣回褲袋裡。
"走了。"
陳旭東愣了一下。
"去哪兒？"
"回家。"
車裡。
周妄把煙叼在嘴角，打了幾個字發出去：【那條裙子不適合你。太綠了。】
對面沒回。
又發了一條：【像只青蛙。】
還是沒回。
他把手機揣回褲袋裡，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煙霧在黑暗裡扭曲、消散。
周妄在車裡坐了很久。
沒開暖風，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凍得指尖發僵，他沒動。
煙燒到濾嘴燙了手才回過神來扔出去。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最後他發出去五個字：【幹嘛呢？】
對面沒反應。
他盯著屏幕，盯到眼睛發酸。
暗了又點亮，暗了又點亮。
第三十七秒的時候，對話框上方彈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停了，又彈出來，又停了。
然後跳出來一條：【你希望我在幹嘛呢】
周妄盯著這幾個字看了五秒。
他打了幾個字刪了，重新打又刪了。
最後發出去一句不要臉的話：【在想我】
發完就後悔了，拇指懸在撤回鍵上方，沒按下去。
對面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三個字：【恭喜你】
周妄沒反應過來。
對面又發來一條：【心想事成】
他盯著這四個字，盯了很久。
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起來，彎到最後成了一個收不回去的笑。
桃花眼裡映著手機屏幕的光，亮得不像話。
他咬了咬後槽牙，打了一行字：【所以你玩我跟玩狗一樣】
發完把手機扣在腿上，仰頭靠進椅背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手機震了。
一條語音。
他點開。
那邊聲音很淡，帶著一點剛睡醒的啞："你見過誰家的狗大半夜不睡覺，趴在手機前面等消息？"
周妄聽完，把手機貼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
【等著。】
他回了一句。
然後啟動車子，打了一把方向，拐出了停車場。
他沒回家，車開到了蘇妗買手店樓下。
抬頭看了一眼，燈亮著。
他沒上去，就那麼仰著頭靠在駕駛座里，從煙盒裡又磕出一支煙來，叼在嘴角，沒點。
看了很久。
蘇妗從買手店出來的時候，周妄的車剛好停在馬路對面。
周他沒熄火，車窗開了一條縫，十一月的風灌進來，帶著乾冷乾冷的汽油味。
他把煙叼在嘴角，沒點，就那麼咬著濾嘴，桃花眼半闔著，隔著一條窄窄的馬路看她。
蘇妗推開玻璃門，冷風灌進領口，鎖骨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栗。
她沒縮。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長款大衣，面料是羊毛混紡的，垂墜感很好，從肩膀到小腿拉出一條筆直的線。
腰帶系得很緊，掐出一握的腰身，下擺被風吹起來一角，露出裡面深灰色的裙子和一截纖細的腳踝。
高跟鞋，細跟，十厘米，踩著地磚走過來的時候，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頭髮散著，大波浪從耳際垂到腰際，發尾在風裡微微揚起，嫵媚的，慵懶的，渾然天成的。
她沒化妝——或者說，化了但看不出化了。眉骨天生高，眼窩天生深，嘴唇不塗也有顏色。
她低頭從手包里摸車鑰匙。
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銀色素圈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周妄坐在車裡，隔著一條街，看到了。
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他沒覺得冷。
或者說，他忘了冷。
手指間夾著的那根煙已經燒了很長一截，灰燼彎著，將斷未斷，他沒彈。
桃花眼半闔著，目光穿過那條不寬的街，穿過那些晃來晃去的人影，釘在她身上，拔不下來。
她今天好看。
她哪天不好看？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好看是隨便的、不經意的、甚至帶點倦意的好看。
她的眉骨生得極好，眼窩深，鼻樑秀挺，唇形飽滿。不是那種甜膩的美，是骨相生到了極致之後、不需要任何裝飾的、冷浸浸的好看。
像冬天裡第一場雪落在青瓷上，清清冷冷的，但你移不開眼。
周妄看著她把一縷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露出耳垂上那兩顆小小的鑽石耳釘。
他送的。
周妄把咬碎的濾嘴吐出來，重新從煙盒裡磕出一根。叼在嘴裡，點了。
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他深吸一口，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蘇妗在這時候抬起頭。
周妄把煙叼在嘴角，沒點，桃花眼半闔著，隔著一條街的距離，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輪廓。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不大，帶著一種暗爽到了極點反而顯得淡定的、老子眼光真他媽好的得意。
他的女人。
好看吧？他的。
周妄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自己都不會注意到。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饜足的、被滿足了占有欲之後才會有的鬆弛感，從他的眉梢眼角一點一點地漫出來，像墨滴進了水裡，不聲不響地洇開。
然後周妄的笑凝固了。
周妄把那根煙送到唇邊，吸了一口。煙霧從齒間溢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看到她身後那扇玻璃門又開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
高。
比蘇妗高出整整一個頭，肩線寬，大衣是深藏青色的，圍巾搭在臂彎，沒圍。
他出來的時候帶出一陣暖氣，蘇妗的髮絲被氣流卷了一下，她沒回頭，但那個男人已經走到了她身側，微微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麼。
周妄沒聽到說了什麼。
蘇妗沒應。
林牧之又說了一句，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周妄隔著一條馬路聽到了幾個字——
「……那件事……對不起。」
周妄看到她翻包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直起身，轉過頭，看著那個男人。
那個距離——太近了。
不是陌生人的距離，不是朋友的距離。
周妄把煙掐滅在車載菸灰缸里。
動作很輕，但菸蒂被他碾扁了，濾嘴裂開，露出了裡面的棉芯。
他認出了那個男人。
林牧之。金融新貴，二十九歲，蘇妗的第二任。
資料他看過，在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不認識蘇妗，只是讓人查了一份關於她的文件。
寫著：林牧之，某某資本創始人，已婚，結婚時間與蘇妗分手時間高度吻合。
周妄靠在駕駛座里，桃花眼半闔著，看著街對面那兩個人。
蘇妗站在台階上，林牧之站在台階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兩級台階，但那個高度差讓他們的視線剛好平齊。
路燈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個菸灰，一個藏青。
蘇妗說了句什麼，林牧之笑了。
那個笑容很好看——溫的，儒的，帶著一種成熟男人才有的、不急不躁的從容。
林牧之伸手，指腹輕輕拂過蘇妗肩頭。
周妄盯著那隻手。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試探，像習慣。
就像曾經做過無數次、已經刻進肌肉記憶里的、不需要經過大腦的本能。
周妄的下頜線繃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盤上攥緊。
看著蘇妗往後退了半步。
不多，剛好夠讓林牧之的手從她肩頭落空。
她微微側頭，跟林牧之說了句什麼。
這次周妄看清了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疏離。
蘇妗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不低，被風切成了碎片。
周妄聽不清。
但林牧之的表情變了——從溫潤變成一種被輕輕推了一下的、微妙的塌陷，不疼，但那個位置剛好是胸口最軟的地方。
"妗妗，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林牧之的聲音追了過來。
"妗妗，我還是愛你的，我根本忘不了你。"
這句話穿過馬路，穿過風聲，穿過車窗那道窄窄的縫隙，一個字不漏地鑽進周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