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怎麼才算的上成熟？
陳旭東有時候覺得老天爺不公平。
一個人生在周家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偏偏還給他一個一百四十六的智商，生下來就在終點線上，還配了一輛法拉利。
"哥，你來這麼早？吃完飯了嗎？"
陳旭東走到茶几前，把裝著早餐的紙袋拎起來，在他對面坐下。
"你管我。"
周妄終於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但陳旭東立刻閉嘴了，低頭從紙袋裡掏出兩個三明治，一個推過去。
"你這兒個表情，"
陳旭東嘀咕，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被人從被窩裡踢出來的。"
周妄沒理他。
接過三明治，沒吃，放在桌角，低頭繼續看文件。
陳旭東靠在椅背里，翹起二郎腿，盯著周妄看了幾秒。
頭髮沒怎麼打理，有幾縷垂在額前，襯衫領子有一邊是翻的
——翻得不算明顯，但對於一個平時連袖扣都要對齊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天塌了。
陳旭東認識周妄二十年，從來沒見過他這種狀態。
以前不管幾點，周妄出現在任何地方都是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死樣子，衣服永遠整齊，頭髮永遠有型。
但現在……他張了張嘴，想提醒他領子的事，又閉上了。
"哥，她是不是又欺負你了？"
陳旭東問了一遍。
周妄沒抬頭，把手裡那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個名，合上，推到一邊。
然後他靠在椅背里，桃花眼半闔著看陳旭東，那眼神帶著懶洋洋的不耐煩。
"蘇妗提她前任了。"
陳旭東愣了一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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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妗。提她前任。"
陳旭東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所以你就來上班了？"
"不然呢？在家跟她吵架？"
陳旭東想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但又咽回去了。
以前誰敢在周妄面前提這種話，周妄能讓那個人在這座城市裡待不下去。
但現在提這話的人是蘇妗。
他只能咽回去。
"她提的哪個前任？"陳旭東問。
周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知道。她讓我猜。"
"你猜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周妄看了他一眼。
"猜對了，我生氣。猜錯了，我生氣。她怎麼說我都是生氣。有什麼區別？"
陳旭東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端詳著周妄那張冷著的臉，忽然笑了。
"哥，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慫。"
周妄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落在陳旭東臉上。
那個眼神不凶，但陳旭東後背開始冒汗，笑容僵在臉上，嘴唇動了動想找補。
"你說什麼？"
"我說——"
陳旭東咽了口唾沫。
"你今天氣色不錯。這領子怎麼翻出來？是造型嗎？我給你理理。"
他伸手去夠周妄的領子，被周妄打掉了。
周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領子，伸手把它翻好，動作慢條斯理，冷著臉。
陳旭東趕緊轉移話題，把三明治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周妄沒接。他
繼續翻文件，是上季度的投資報告，陳旭東上周就該看完了，一直拖著。
翻了幾頁，眉頭皺了一下。
"這筆醫療的投資，回報率只有百分之十一。"他說，語氣平淡。
陳旭東咬了一口三明治。"百分之十一不錯了。"
"你去年跟我說的預期是多少？"
陳旭東嚼三明治的動作慢了下來。"……百分之十八。"
"那你跟我說說，差了七個點，去哪了？"
周妄看著他，桃花眼裡沒有情緒，但那種沒有情緒本身就是一種情緒。
陳旭東把三明治放下，拿起那疊文件翻了翻。
"市場波動——"
"市場波動是客觀因素。我問的是你的判斷。"
周妄靠進椅背里，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姿態鬆弛但那種鬆弛底下壓著一層懶洋洋的、讓人後背發涼的審視。
"你去年投這家的時候，說他們的新藥今年能過審批。現在審批沒過，你跟我說市場波動？"
陳旭東張了張嘴。
周妄沒給他解釋的機會。
"下季度把這筆錢撤出來，轉到半導體那邊。我看了幾個標的，你按著做。"
周妄頓了一下，把那份報告合上，推到陳旭東面前，桃花眼半闔著看他。
"廢物。"
陳旭東:"……"
……
周妄在辦公室悶了一上午。
咖啡喝了兩杯，第三杯涼在桌上，碰都沒碰。
他靠在椅背里，桃花眼半闔著盯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不是平時那種懶散的節奏，是快的，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一張繃緊的鼓皮。
他認識周妄二十年，從沒見過這個人悶成這樣。
周妄不高興從來不是悶著，是砸場子，是掀桌子，是讓所有人都不高興。
今天倒是安安靜靜的，活像一頭被拴住的狼，不咬人，但瘮人。
"哥。"陳旭東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沒反應。
"你要是心情不好，要不咱出去——"
"閉嘴。"聲音不高不低，懶洋洋的，很兇。
陳旭東閉嘴了。
他低頭偷瞟了眼周妄的對話框。
最新的一條是周妄發的：【中午想吃什麼？】
下面沒有回覆。
再下面是一條語音通話，時長兩秒，未接通。
再下面是：【你手機是不是丟了？】
再下面是一張照片——蘇妗發的，照片裡一隻手，白皙，纖細，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細的銀色素圈，手端著一杯咖啡。
周妄回了一個字：【丑。】
對面沒理他。
又發了一條：【戒指丑。】
對面還是沒理他。
又發了一條：【手還行。】
對面依舊沒理他。
周妄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過了三十秒，又翻過來看了一眼。
沒有新消息。
他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你那個戒指，誰送的？"
想了想，刪掉了。
又打了幾個字："你中午到底吃什麼？"
又刪掉了。
又打了幾個字："你是不是在跟別的男人喝咖啡？"
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住了。
他鎖了屏。
……
十一點半，周妄劃開手機。
朋友圈那裡出現了一個小紅點，是蘇妗發的。
三張照片。
第一張，某奢侈品店的試衣間，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對著鏡子自拍
——側臉，頭髮散著，鎖骨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光，嘴唇微抿，表情淡得像沒睡醒，但好看。
第二張，某品牌的珠寶櫃檯，她低著頭在看一枚戒指，旁邊還有一隻手——纖瘦骨節分明，一看就是男人的手。
第三張，一個餐廳的露台，她和幾個女人坐在一起，蘇妗手裡端著一杯香檳，笑得眼睛彎彎的。
周妄把每張照片都放大了，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一寸一寸細細掃過，半點都不肯放過。
第二張照片的角落裡，赫然露出一隻男人的手——骨節分明，指型修長，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約的鉑金戒指，就安安穩穩放在蘇妗那杯咖啡的身側。
周妄盯著那隻手看了三秒。
他抬手截了圖，反覆放大，一遍又一遍仔細端詳。
袖口的顏色，襯衫的折法，那枚戒指在光下的反光——每一個細節都被他拆開又重組，像在分析一份最重要的情報。
然後把截圖發給了陳旭東。
陳旭東正在隔壁會議室開會，手機突然震了一下，點開只看見一隻陌生的手。
他當場愣在原地，回了一個問號。
周妄只回了一個字：【誰？】
陳旭東低聲罵了句"我去"。
草草結束幾百人的會議趕回來，一進門就看見周妄正對著那張截圖，神色沉沉。
"哥，這誰啊？"陳旭東湊過來看。
周妄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不知道。"
"不知道你讓我查什麼？"
"查。"
陳旭東看著他眼底那層壓不住的陰鬱戾氣，把所有問題都咽回去了。
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那截圖的照片。
"行，我查。"
周妄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和蘇妗的對話框。
等了三十秒，發了一條：【誰給你拍的照？】
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那男的表是假的。】
這次回了，一個字：【哦。】
周妄盯著那個"哦"字，下頜線繃得像一把刀。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靠進椅背里，閉上眼。
陳旭東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傍晚，沈讓來了。
沈讓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身冷風，手裡拎著兩瓶紅酒往茶几上一擱，像在自己家客廳。
他正要開口招呼陳旭東晚上出去，餘光掃到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黑色襯衫，領口敞著，桃花眼半闔著正看窗外。
沈讓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手裡的酒瓶還沒放下，腦子慢悠悠地轉了一圈，眉頭先是皺起來，然後慢慢鬆開，又皺起來，最後嘴比腦子快了一步，冒出一句：
"妄哥？你怎麼在這？"
話出口之後他眨了眨眼，像是才真正反應過來周妄出現在這家公司的辦公室是一件多麼罕見的事，又補了一句：
"你今天不是……你不是從來不管這些破事嗎？"
周妄沒抬頭，翻了一頁文件，聲音不高不低：
"我現在管了。"
沈讓張了張嘴，轉頭看陳旭東。
陳旭東坐在沙發上，表情扭曲得像吃了半斤芥末，瘋狂朝他使眼色——閉嘴，別問了，坐下。
沈讓沒看懂，又轉回頭看著周妄。
"啊……哦。那正好。"
他放下紅酒，在陳旭東旁邊坐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個小學生，"晚上老地方，來不來？"
周妄沒抬頭。
"什麼人？"
沈讓:"有幾個音樂學院的姑娘，新面孔。"
陳旭東瘋狂使眼色，沈讓沒看懂。
周妄抬起眼睛看了沈讓一眼。
"不去。"
沈讓愣了一下。
"你不去？你以前不是說——"
"以前是以前。"
沈讓張了張嘴，坐到陳旭東旁邊壓低聲音："他怎麼了？"
陳旭東用口型說了一個字：蘇。
沈讓恍然大悟，閉嘴了。
過了幾秒又開口："那今晚的局——"
"照開。"
周妄的聲音從辦公桌那邊傳過來，不高不低，懶洋洋的。
"我去。"
陳旭東和沈讓對視一眼。
兩個人沒說話，但表情寫著同一個意思——完了。
晚上的局在銀泰那家私人會所，就是周妄和蘇妗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周妄到的時候半個京城的少爺都來了，沙發坐滿了人，茶几上擺滿酒瓶，菸灰缸里插滿菸蒂。
角落裡幾個年輕女人坐在一起，裙子短妝容精緻，其中一個穿紅色吊帶裙，腿很長。
周妄看了一眼，移開了目光。
他以前最喜歡這種局，喝最烈的酒，玩最瘋的遊戲，誰勸都不好使。
現在他坐在沙發上，端著威士忌，桃花眼半闔著盯杯中的琥珀色液體。
索然無味，興致缺缺，意興闌珊。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張照片——那隻手，那杯咖啡，那枚鉑金戒指。
門開了。
進來的人讓周妄的手指頓了一下。
顧衍之。
灰色羊絨衫，黑框眼鏡，整個人溫潤得像一塊被水沖了很多年的玉石。
他被沈讓拉進來的時候明顯不太情願。
沈讓把顧衍之按在沙發上。
"我拉來的。他整天窩在學校里，都快發霉了。"
周妄看著顧衍之那副如坐針氈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顧衍之骨子裡尊重女性到了一種近乎古板的程度
——以前帶他去夜店，他坐在角落裡看了一晚上康德，旁邊姑娘跟他搭話，他跟人家聊了一小時存在主義。
後來那姑娘成了他的學生，期末論文寫的是《論他者凝視中的自我異化》，顧衍之給了九十分。
沈讓端了兩杯酒過來，遞給顧衍之一杯。
顧衍之擺了擺手。
"不喝。"
"就一杯。"
"明天上午有課。"
沈讓轉頭看陳旭東，陳旭東聳聳肩。
沈讓轉回來看著顧衍之。
"衍之，你每次都說明天有課。你是不是天天都有課？"
顧衍之想了想。
"也不是。周三下午沒有。"
沈讓把酒杯放下了。
周妄靠在沙發里端著威士忌，桃花眼半闔著盯了顧衍之幾秒
——卡其褲，深棕皮帶，棕色皮鞋，眼鏡擦得很乾淨，襯衫領子熨得平整，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體面。
"顧衍之。"周妄忽然開口。
顧衍之轉過頭看著他。
周妄歪了下頭，桃花眼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我問你個事。"
陳旭東和沈讓同時豎起耳朵。
顧衍之點頭。
"你問。"
"怎麼樣才算是成熟？"
一個人生在周家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偏偏還給他一個一百四十六的智商，生下來就在終點線上，還配了一輛法拉利。
"哥，你來這麼早？吃完飯了嗎？"
陳旭東走到茶几前，把裝著早餐的紙袋拎起來，在他對面坐下。
"你管我。"
周妄終於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但陳旭東立刻閉嘴了，低頭從紙袋裡掏出兩個三明治，一個推過去。
"你這兒個表情，"
陳旭東嘀咕，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被人從被窩裡踢出來的。"
周妄沒理他。
接過三明治，沒吃，放在桌角，低頭繼續看文件。
陳旭東靠在椅背里，翹起二郎腿，盯著周妄看了幾秒。
頭髮沒怎麼打理，有幾縷垂在額前，襯衫領子有一邊是翻的
——翻得不算明顯，但對於一個平時連袖扣都要對齊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天塌了。
陳旭東認識周妄二十年，從來沒見過他這種狀態。
以前不管幾點，周妄出現在任何地方都是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死樣子，衣服永遠整齊，頭髮永遠有型。
但現在……他張了張嘴，想提醒他領子的事，又閉上了。
"哥，她是不是又欺負你了？"
陳旭東問了一遍。
周妄沒抬頭，把手裡那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個名，合上，推到一邊。
然後他靠在椅背里，桃花眼半闔著看陳旭東，那眼神帶著懶洋洋的不耐煩。
"蘇妗提她前任了。"
陳旭東愣了一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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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妗。提她前任。"
陳旭東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所以你就來上班了？"
"不然呢？在家跟她吵架？"
陳旭東想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但又咽回去了。
以前誰敢在周妄面前提這種話，周妄能讓那個人在這座城市裡待不下去。
但現在提這話的人是蘇妗。
他只能咽回去。
"她提的哪個前任？"陳旭東問。
周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知道。她讓我猜。"
"你猜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周妄看了他一眼。
"猜對了，我生氣。猜錯了，我生氣。她怎麼說我都是生氣。有什麼區別？"
陳旭東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端詳著周妄那張冷著的臉，忽然笑了。
"哥，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慫。"
周妄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落在陳旭東臉上。
那個眼神不凶，但陳旭東後背開始冒汗，笑容僵在臉上，嘴唇動了動想找補。
"你說什麼？"
"我說——"
陳旭東咽了口唾沫。
"你今天氣色不錯。這領子怎麼翻出來？是造型嗎？我給你理理。"
他伸手去夠周妄的領子，被周妄打掉了。
周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領子，伸手把它翻好，動作慢條斯理，冷著臉。
陳旭東趕緊轉移話題，把三明治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周妄沒接。他
繼續翻文件，是上季度的投資報告，陳旭東上周就該看完了，一直拖著。
翻了幾頁，眉頭皺了一下。
"這筆醫療的投資，回報率只有百分之十一。"他說，語氣平淡。
陳旭東咬了一口三明治。"百分之十一不錯了。"
"你去年跟我說的預期是多少？"
陳旭東嚼三明治的動作慢了下來。"……百分之十八。"
"那你跟我說說，差了七個點，去哪了？"
周妄看著他，桃花眼裡沒有情緒，但那種沒有情緒本身就是一種情緒。
陳旭東把三明治放下，拿起那疊文件翻了翻。
"市場波動——"
"市場波動是客觀因素。我問的是你的判斷。"
周妄靠進椅背里，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姿態鬆弛但那種鬆弛底下壓著一層懶洋洋的、讓人後背發涼的審視。
"你去年投這家的時候，說他們的新藥今年能過審批。現在審批沒過，你跟我說市場波動？"
陳旭東張了張嘴。
周妄沒給他解釋的機會。
"下季度把這筆錢撤出來，轉到半導體那邊。我看了幾個標的，你按著做。"
周妄頓了一下，把那份報告合上，推到陳旭東面前，桃花眼半闔著看他。
"廢物。"
陳旭東:"……"
……
周妄在辦公室悶了一上午。
咖啡喝了兩杯，第三杯涼在桌上，碰都沒碰。
他靠在椅背里，桃花眼半闔著盯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不是平時那種懶散的節奏，是快的，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一張繃緊的鼓皮。
他認識周妄二十年，從沒見過這個人悶成這樣。
周妄不高興從來不是悶著，是砸場子，是掀桌子，是讓所有人都不高興。
今天倒是安安靜靜的，活像一頭被拴住的狼，不咬人，但瘮人。
"哥。"陳旭東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沒反應。
"你要是心情不好，要不咱出去——"
"閉嘴。"聲音不高不低，懶洋洋的，很兇。
陳旭東閉嘴了。
他低頭偷瞟了眼周妄的對話框。
最新的一條是周妄發的：【中午想吃什麼？】
下面沒有回覆。
再下面是一條語音通話，時長兩秒，未接通。
再下面是：【你手機是不是丟了？】
再下面是一張照片——蘇妗發的，照片裡一隻手，白皙，纖細，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細的銀色素圈，手端著一杯咖啡。
周妄回了一個字：【丑。】
對面沒理他。
又發了一條：【戒指丑。】
對面還是沒理他。
又發了一條：【手還行。】
對面依舊沒理他。
周妄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過了三十秒，又翻過來看了一眼。
沒有新消息。
他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你那個戒指，誰送的？"
想了想，刪掉了。
又打了幾個字："你中午到底吃什麼？"
又刪掉了。
又打了幾個字："你是不是在跟別的男人喝咖啡？"
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住了。
他鎖了屏。
……
十一點半，周妄劃開手機。
朋友圈那裡出現了一個小紅點，是蘇妗發的。
三張照片。
第一張，某奢侈品店的試衣間，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對著鏡子自拍
——側臉，頭髮散著，鎖骨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光，嘴唇微抿，表情淡得像沒睡醒，但好看。
第二張，某品牌的珠寶櫃檯，她低著頭在看一枚戒指，旁邊還有一隻手——纖瘦骨節分明，一看就是男人的手。
第三張，一個餐廳的露台，她和幾個女人坐在一起，蘇妗手裡端著一杯香檳，笑得眼睛彎彎的。
周妄把每張照片都放大了，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一寸一寸細細掃過，半點都不肯放過。
第二張照片的角落裡，赫然露出一隻男人的手——骨節分明，指型修長，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約的鉑金戒指，就安安穩穩放在蘇妗那杯咖啡的身側。
周妄盯著那隻手看了三秒。
他抬手截了圖，反覆放大，一遍又一遍仔細端詳。
袖口的顏色，襯衫的折法，那枚戒指在光下的反光——每一個細節都被他拆開又重組，像在分析一份最重要的情報。
然後把截圖發給了陳旭東。
陳旭東正在隔壁會議室開會，手機突然震了一下，點開只看見一隻陌生的手。
他當場愣在原地，回了一個問號。
周妄只回了一個字：【誰？】
陳旭東低聲罵了句"我去"。
草草結束幾百人的會議趕回來，一進門就看見周妄正對著那張截圖，神色沉沉。
"哥，這誰啊？"陳旭東湊過來看。
周妄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不知道。"
"不知道你讓我查什麼？"
"查。"
陳旭東看著他眼底那層壓不住的陰鬱戾氣，把所有問題都咽回去了。
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那截圖的照片。
"行，我查。"
周妄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和蘇妗的對話框。
等了三十秒，發了一條：【誰給你拍的照？】
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那男的表是假的。】
這次回了，一個字：【哦。】
周妄盯著那個"哦"字，下頜線繃得像一把刀。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靠進椅背里，閉上眼。
陳旭東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傍晚，沈讓來了。
沈讓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身冷風，手裡拎著兩瓶紅酒往茶几上一擱，像在自己家客廳。
他正要開口招呼陳旭東晚上出去，餘光掃到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黑色襯衫，領口敞著，桃花眼半闔著正看窗外。
沈讓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手裡的酒瓶還沒放下，腦子慢悠悠地轉了一圈，眉頭先是皺起來，然後慢慢鬆開，又皺起來，最後嘴比腦子快了一步，冒出一句：
"妄哥？你怎麼在這？"
話出口之後他眨了眨眼，像是才真正反應過來周妄出現在這家公司的辦公室是一件多麼罕見的事，又補了一句：
"你今天不是……你不是從來不管這些破事嗎？"
周妄沒抬頭，翻了一頁文件，聲音不高不低：
"我現在管了。"
沈讓張了張嘴，轉頭看陳旭東。
陳旭東坐在沙發上，表情扭曲得像吃了半斤芥末，瘋狂朝他使眼色——閉嘴，別問了，坐下。
沈讓沒看懂，又轉回頭看著周妄。
"啊……哦。那正好。"
他放下紅酒，在陳旭東旁邊坐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個小學生，"晚上老地方，來不來？"
周妄沒抬頭。
"什麼人？"
沈讓:"有幾個音樂學院的姑娘，新面孔。"
陳旭東瘋狂使眼色，沈讓沒看懂。
周妄抬起眼睛看了沈讓一眼。
"不去。"
沈讓愣了一下。
"你不去？你以前不是說——"
"以前是以前。"
沈讓張了張嘴，坐到陳旭東旁邊壓低聲音："他怎麼了？"
陳旭東用口型說了一個字：蘇。
沈讓恍然大悟，閉嘴了。
過了幾秒又開口："那今晚的局——"
"照開。"
周妄的聲音從辦公桌那邊傳過來，不高不低，懶洋洋的。
"我去。"
陳旭東和沈讓對視一眼。
兩個人沒說話，但表情寫著同一個意思——完了。
晚上的局在銀泰那家私人會所，就是周妄和蘇妗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周妄到的時候半個京城的少爺都來了，沙發坐滿了人，茶几上擺滿酒瓶，菸灰缸里插滿菸蒂。
角落裡幾個年輕女人坐在一起，裙子短妝容精緻，其中一個穿紅色吊帶裙，腿很長。
周妄看了一眼，移開了目光。
他以前最喜歡這種局，喝最烈的酒，玩最瘋的遊戲，誰勸都不好使。
現在他坐在沙發上，端著威士忌，桃花眼半闔著盯杯中的琥珀色液體。
索然無味，興致缺缺，意興闌珊。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張照片——那隻手，那杯咖啡，那枚鉑金戒指。
門開了。
進來的人讓周妄的手指頓了一下。
顧衍之。
灰色羊絨衫，黑框眼鏡，整個人溫潤得像一塊被水沖了很多年的玉石。
他被沈讓拉進來的時候明顯不太情願。
沈讓把顧衍之按在沙發上。
"我拉來的。他整天窩在學校里，都快發霉了。"
周妄看著顧衍之那副如坐針氈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顧衍之骨子裡尊重女性到了一種近乎古板的程度
——以前帶他去夜店，他坐在角落裡看了一晚上康德，旁邊姑娘跟他搭話，他跟人家聊了一小時存在主義。
後來那姑娘成了他的學生，期末論文寫的是《論他者凝視中的自我異化》，顧衍之給了九十分。
沈讓端了兩杯酒過來，遞給顧衍之一杯。
顧衍之擺了擺手。
"不喝。"
"就一杯。"
"明天上午有課。"
沈讓轉頭看陳旭東，陳旭東聳聳肩。
沈讓轉回來看著顧衍之。
"衍之，你每次都說明天有課。你是不是天天都有課？"
顧衍之想了想。
"也不是。周三下午沒有。"
沈讓把酒杯放下了。
周妄靠在沙發里端著威士忌，桃花眼半闔著盯了顧衍之幾秒
——卡其褲，深棕皮帶，棕色皮鞋，眼鏡擦得很乾淨，襯衫領子熨得平整，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體面。
"顧衍之。"周妄忽然開口。
顧衍之轉過頭看著他。
周妄歪了下頭，桃花眼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我問你個事。"
陳旭東和沈讓同時豎起耳朵。
顧衍之點頭。
"你問。"
"怎麼樣才算是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