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動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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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妄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猛地收緊了,指節咯吱響了一聲。

  他盯著街對面那個男人的背影,盯著他那張溫潤的、得體的臉——那副嘴臉,他想撕了它。

  想擰斷林牧之那隻剛才拂過蘇妗肩頭的手,想把他按在路燈杆上。

  問他憑什麼還能站在她面前說這種話。

  怎麼敢對她說這樣的話?

  周妄的呼吸變重了。

  他的手已經搭上了車門把手,指節泛白,骨節凸起得像要撐破皮膚。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衝下去,把她拽回來,把林牧之那張臉按進柏油路里。

  但他沒有動。

  不是因為他脾氣好,是因為他還想看一眼——看蘇妗會怎麼回。

  看她會不會回頭,看她會不會猶豫。

  可周妄怕極了……

  他怕蘇妗動搖。

  怕蘇妗在那句話面前站得太久。

  怕蘇妗沉默的那幾秒里,腦子裡閃過任何一個周妄不想讓她閃過的念頭。

  蘇妗沒有回頭。

  她甚至沒有停頓。

  她側過頭,對林牧之說了句什麼——很短,短到周妄只看到她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她就轉過身了。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篤,篤,篤,大衣下擺在風中翻飛,她頭也不回地朝停車場走去。

  那個背影乾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周妄攥著車門把手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掌心裡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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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靠回椅背里,仰著頭,看著車頂那塊灰色的絨面,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媽的。

  周妄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林牧之,還是在罵自己剛才那幾秒里湧上來的、近乎狼狽的慌張。

  他把自己從某種失控的邊緣被被拉了回來,盯著蘇妗的後腦勺,盯著那頭大波浪在風裡一甩一甩的。

  心想你倒是回頭看一眼啊。

  看一眼老子在這兒。

  蘇妗繞過林牧山的車,徑直朝馬路對面走來。

  周妄看著她穿過馬路,高跟鞋踩過斑馬線,大衣下擺在腿邊打著旋。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路燈把蘇妗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車頭一直拖到駕駛座門外。

  然後蘇妗停下來了。

  站在駕駛座門外,伸手,指節屈起,敲了兩下車窗。

  篤、篤。

  周妄沒動。

  他靠在椅背里,桃花眼半闔著,目光穿過那扇關著的車窗,落在她臉上。

  蘇妗等了兩秒。

  又敲了一下。

  這次重了些,篤——篤篤。

  車窗降下來。

  冷風呼地灌進來,帶著蘇妗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那種乾淨氣味,混著冬天乾燥的寒意。

  周妄沒轉頭看她,目視前方,下巴微微繃著,下頜線那個弧度在這個角度看起來格外鋒利。

  「周公子。」蘇妗的聲音不大,帶點懶洋洋的尾音,「看夠了?」

  周妄沒說話。

  蘇妗也不急,就那麼站在車門外,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微微歪著頭看他。

  十一月的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她沒別,任由那些髮絲在臉頰旁邊飄著,襯著那張沒化妝的臉,有一種說不出的慵懶味道。

  周妄餘光掃到林牧之還站在街對面,正朝這邊看。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

  「蘇小姐,你敲錯車了。你那個林先生,在後面。」他說。

  蘇妗沒動。

  她就那麼歪著頭看他,嘴角慢慢彎起來一個弧度——不大,淺淺的,帶著一種明知道他不高興、但偏偏不當回事的、漫不經心的笑。

  「周公子心情不好?」她說,「要不我先走,改天再約。」

  周妄終於轉過臉來看她。

  桃花眼裡那點暗光沉沉的,像深冬的河面,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的水流又急又冷。

  「蘇妗。」他只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那個語調,低沉沉的,像警告,又像忍耐。

  蘇妗眨了一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她慢慢直起身,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慢條斯理地整了整大衣領子,偏頭看了一眼街對面的林牧之。

  那個方向,那個角度,那個不緊不慢的姿態——像在認真考慮什麼。

  「周公子介意啊?」

  她說,歪了下頭,路燈的光落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那算了。」

  她直起身。

  「我坐他的車。」

  說完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一聲,兩聲。

  周妄的手比腦子快。

  車門被從裡面推開,一股帶著菸草味的暖意湧出來。

  「回來!」

  兩個字。

  聲音不大,但那個語氣——

  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壓出來的,低啞,急促,帶著一種被踩到了尾巴又不得不壓住的、幾近狼狽的凶。

  蘇妗停下來了。

  沒回頭。

  就那麼背對著他站了兩秒。

  然後她慢慢轉過身來。

  路燈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五官籠在一片柔和的陰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她嘴角那個弧度——

  彎著的。

  周妄攥著門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蘇妗踩著高跟鞋走回來,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的,裙擺在腳踝處輕輕晃著。

  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微微低頭看他。

  她站著,他坐著,她比他高出不少。

  這個俯視的角度。

  蘇妗的眼窩顯得更深,眉骨的弧度更分明,嘴角那個笑還掛著,但那雙眼睛裡的光——

  不是笑。

  是一種很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又覺得好氣又好笑的、那種柔軟的無奈。

  「凶什麼。」她說。

  聲音不大,尾音輕輕的,像羽毛落在絲絨上,不輕不重,但剛好搔在人心尖上。

  周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沒再說話,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他沒再說話,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沒用力,但那種扣法——拇指壓在腕骨內側,剛好覆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面脈搏跳動的地方。

  周妄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圈著她腕骨的時候多出一截餘量

  ——太細了,細到他每次握住都會下意識地收一收力道,怕捏碎她。

  蘇妗腕骨內側那根他系讓去的紅繩在他拇指下方格外鮮艷。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

  又抬眼看他。

  冷風從兩人之間的縫隙灌進來,她大衣的下擺被風捲起來,碰到他的膝蓋。

  周妄沒鬆手。

  蘇妗也沒掙。

  兩個人就那麼對視了兩秒。

  街對面的路燈把影子拉得長長的,兩道影子交疊在一起。

  蘇妗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吞掉,但周妄聽到了。

  她彎腰,低頭,側身,鑽進了副駕駛。

  高跟鞋踩在腳墊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風聲、車聲、人聲,全都隔在了外面。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暖風出風口嗡嗡的低響,和兩個人不太平穩的呼吸。

  蘇妗靠在椅背里,偏頭看他。

  周妄沒看她,目視前方,一隻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他的側臉在這個角度看起來格外冷硬——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英俊倜儻。

  蘇妗看了一會兒,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搭在方向盤上的那隻手。

  「周妄。」

  他沒應。

  她又叫了一聲,聲音軟了一些,像在哄人。

  「周妄。」

  周妄終於轉過頭來看她。

  那雙桃花眼裡的暗光還沒散盡,但那股冷意已經消了大半,剩下的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像委屈,又不全是委屈,像生氣,又不像真的在生氣。

  蘇妗看著他那雙眼睛,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彎到一個不多不少的程度。

  然後她伸出手,拇指輕輕蹭了蹭他下頜線的位置,那裡的肌肉還繃著,硬邦邦的。

  「別繃了,」她說,「不好看。」

  周妄喉結滾了一下。

  抬眼,偏了一下頭。

  動作不大,但那個角度——剛好讓她的指尖從他下頜線上滑過去,落空了。

  「蘇妗。」

  周妄叫她的名字,連名帶姓,語調平平的,沒什麼起伏。

  但越是這樣,越不對勁。

  周妄這個人,叫她蘇小姐的時候是在逗她,叫她妗妗的時候是在哄她,連名帶姓叫的時候——

  是不高興了。

  真正的那種不高興,不是拌嘴,不是較勁,是連裝都懶得裝的那種。

  蘇妗把手收回來,搭在自己膝蓋上,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周妄轉過臉來看她。

  車裡的光線暗,只有路燈隔幾秒掃進來一次,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

  明明滅滅之間,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忽明忽暗,像風裡的燭火。

  「你剛才……」周妄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是不是打算跟他走?」

  蘇妗沒應。

  周妄把這個沉默當成了某種信號。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舊情難忘?」

  他說,「還是他來找你了,你覺得有戲了?」

  蘇妗還是沒說話。

  她靠在椅背里,偏著頭看他,姿態是放鬆的,甚至可以說有點懶。

  大衣領口敞著,鎖骨下方那片皮膚在暗光里泛著冷白,像上好的瓷器。

  周妄最煩她這個表情。

  不是煩她,是煩自己

  ——每次看到這個表情,他就覺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勁,又收不回來。

  「我問你話呢。」周妄的聲音沉了一度。

  蘇妗終於開口了。

  「你問完了?」

  周妄下頜線繃了一下。

  蘇妗坐直了一點,但沒有靠過去,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伸手,指尖在中控台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

  「周妄,」

  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在問我,還是在審我?」

  周妄沒回答。

  蘇妗歪了一下頭,看著他那雙桃花眼,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

  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

  「我要是說打算呢?」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蘇妗的語氣是散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周妄的反應不是散的。

  周妄攥著方向盤的手指突然收緊了,骨節咯吱響了一聲。

  那個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像什麼東西被擰到了極限。

  他盯著她,喉結上下滾了滾,眼底那層紅沒有退,反而更濃了。

  桃花眼半闔著,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掃下去,落在她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素圈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眼睛。

  "蘇妗。"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你他媽玩我玩上癮了是吧?"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偏過頭,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嚼一口酸得倒牙的東西。

  再轉回來的時候,嘴角彎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又冷又痞,帶著一種被她氣到極致反而笑出來的惡劣。

  "你剛才站那兒——"

  他頓了一下,拇指在方向盤上一下一下地敲,節奏又快又亂,"聽他說那些屁話的時候,心裡是不是特爽?"

  "周妄——"

  "他叫你妗妗。"

  他打斷她,語氣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叫得挺親熱。你聽著是不是特懷念?嗯?"

  蘇妗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又重了一些,手指從方向盤上抬起來,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拇指抵著她的下頜骨,讓她只能仰著臉看他。

  "我告訴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唇齒間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刻意的、惡劣的、恨不得讓她難受的狠。

  "他剛剛要是再敢碰你一下——就一下——"

  他沒說完。

  但他眼底那層紅說明了一切。

  蘇妗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閃躲。

  "周妄,"她說,聲音軟下來,"你弄疼我了。"

  周妄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節泛白,力道確實重了。

  他慢慢鬆開,拇指從她下頜線上滑下來,蹭過她脖頸的皮膚,落回自己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操。"

  他罵了一句,偏過頭看著窗外。

  路燈的光從他臉上一格一格地滑過去,明滅之間,耳廓那層薄紅沒有褪,反而更深了。

  他安靜了幾秒,然後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像在跟自己說話。

  "他憑什麼。"

  四個字,說得又輕又澀。

  "憑什麼還能站在你面前說那種話。"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的啞。

  "憑什麼還能叫你妗妗。"

  蘇妗看著他,看著他繃緊的下頜線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這副樣子——明明氣瘋了還要硬撐,明明在意得要命還要裝不在乎,明明恨不得衝下去把林牧之按進地上揍。

  可現在他把那股瘋勁兒硬生生壓了下去,他在極力的克制。

  他在忍。

  這個認知讓蘇妗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她認識他這麼久,太清楚這個人發起瘋來是什麼樣。

  京城圈子裡沒人比他更狠,要知道他周妄這個人,從來就不是什麼善茬。

  他只管自己爽不爽,高興不高興,痛不痛快。

  桀驁不馴,肆意妄為。

  可他今天沒有讓任何一滴失控濺到她身上。

  要不是真動了什麼,根本不會替別人想這麼多。

  蘇妗看著他那張繃緊的側臉,忽然想,他好像真的把她當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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