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狗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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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京城西郊,周家大宅。

  周妄的車停在院門口,他下了車,沒讓司機走,說了句二十分鐘。

  司機點頭,車沒熄火。

  院子裡的銀杏開始黃了,幾片葉子落在青磚地面上,被風捲起來又放下。

  他踩過那些葉子,腳步不緊不慢,皮質鞋底碾過乾枯的葉脈,發出細碎的聲響。

  傭人開了門,看到他,愣了一下,側身讓開。

  「少爺回來了。」

  周妄嗯了一聲,換了鞋,走進客廳。

  宋蘊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茶,看到他進來,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起身。

  「稀客。」她說,語氣不咸不淡。

  周妄在單人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姿態散漫。

  「路過,順便喝口湯。」

  宋蘊看了他一眼,轉頭對傭人吩咐:「盛碗湯來。」

  湯端上來了。

  蓮藕排骨,還冒著熱氣。

  周妄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淡了。」

  「你多久沒回來吃飯了?家裡的口味你都忘了。」

  「沒忘。是您記性不好了。上次我回來,跟您說了多放鹽。」

  宋蘊看著他。

  半年沒見,他還是那副樣子——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袖子卷到小臂,頭髮沒怎麼打理,有幾縷垂在額前。

  坐沒坐相,站沒站相,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周家人該有的樣子。

  可偏偏那張臉,那雙桃花眼,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著調的勁兒,讓她想起他十五歲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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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

  懶洋洋的,什麼都不在乎,但每次考試都是第一,每次競賽都拿金牌,做什麼事都不費力,像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的驕子。

  那時候她跟圈子裡那些太太聊天,嘴上說這孩子就是運氣好,心裡得意的要命。

  後來那件事之後,他就變了。

  不是變笨了,

  是懶得聰明了。

  他把自己藏起來了,藏在一個混不吝的殼子裡,誰叫都不出來。

  蘇妗用了三個月,他自個兒跳了出來了。

  「今天怎麼想起回來了?」

  「想您了。」

  周妄歪著頭,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一看就是假的。

  宋蘊沒接話。

  她太了解這個兒子了。

  他回來,不可能是想她了。

  他回來,一定是因為別的事。

  「蘇妗那篇報導,你處理的?」她問。

  周妄靠在沙發里,一條腿擱在茶几上,桃花眼半闔著看她,

  「您消息挺快。」

  「趙家老爺子打電話給我了。」

  「哦。」周妄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聲音含混,「他跟您說什麼了?」

  「說你這個周家太子爺好大的威風。」

  周妄笑了,笑得很好看,也很好欠揍。

  「他應該說。他孫女先動的手,我要是連這都不還手,豈不是對不起他當年教我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宋蘊看著他那副無賴樣子,深吸一口氣。

  「斯年,你這樣做,讓趙家怎麼想?」

  「趙家怎麼想,跟我有什麼關係?」

  周妄放下碗,拿紙巾擦了擦嘴,動作慢條斯理,「趙書儀動我的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怎麼想?」

  宋蘊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瞬。

  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因為她知道,繼續說下去,她兒子只會越來越不像話。

  「你最近怎麼樣?」她換了個話題。

  「挺好的。」

  周妄站起來,把紙巾丟進垃圾桶,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己家。

  「吃也吃得下,睡也睡得著。您不用擔心。」

  宋蘊看著他。

  她怎麼可能不擔心?

  但現在…

  他似乎開始有了人氣,開始會笑,開始會在意一個人。

  但宋蘊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宋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個蘇妗,你打算怎麼辦?」

  周妄放下湯碗,拿起紙巾擦了擦嘴。「什麼叫怎麼辦?」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不知道。」

  周妄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動作精準,紙巾團劃出一道拋物線,落進桶里,悄無聲息。

  宋蘊看著他那副裝傻的樣子,深吸一口氣。

  「斯年,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應該知道,你跟那個女人——」

  「她叫蘇妗。」

  周妄打斷她,聲音不高不低,語氣隨意,但桃花眼裡的光變了。

  「您記性真的不行了。上次我帶她回來,跟您介紹過。」

  宋蘊的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非要跟我這麼說話?」

  「我好好說話呢。」

  周妄靠進沙發里,歪著頭看她,嘴角掛著那個痞痞的弧度。

  「您問什麼,我答什麼。您嫌我答得不好,那我閉嘴。」

  宋蘊看著他,胸口堵得慌。

  這個兒子,從小到大,她都拿他沒辦法。

  十五歲之前是因為他太聰明,她說不過;十五歲之後是因為他太渾,她管不了。

  現在他不渾了,可他還是不聽她的。

  「你爸知道你回來了。」宋蘊換了話題。

  「嗯。」周妄應了一聲,沒接話。

  「他讓你去書房找他。」

  周妄從沙發上站起來,整了整襯衫領口——其實沒皺,他就是不想去。

  但他還是朝樓梯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宋蘊一眼。

  「我外婆留給我媳婦留的那對耳墜,你給我找找。」

  說完,他上樓了。

  宋蘊坐在沙發上,聽著他的腳步聲從樓梯盡頭消失,然後是一聲門響——書房的門。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湯碗,碗底還剩一點湯,蓮藕沉在底下,排骨的骨頭露在外面。

  她忽然覺得有點累。

  書房的門沒關。

  周妄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房間裡燈光很亮,紅木書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書櫃占了一整面牆,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政經文史,排列整齊。

  周遠山坐在書桌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半寸,根根立著。

  他沒有抬頭,筆在文件上籤著什麼,簽字筆划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不急不慢。

  周妄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等。

  過了大概兩分鐘,周遠山簽完了最後一份文件,把筆擱下,抬起頭。

  父子倆對視了一瞬。

  周遠山的眼睛很深,是那種在權力場裡浸了三十年才能有的深——不是刻意的深沉,是習慣性的不動聲色。

  他看著門口那個吊兒郎當的兒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進來。」

  周妄走進來,沒坐,站在書桌前。

  書房裡的燈光把他那張輪廓深邃的臉照得很清楚——桃花眼,高鼻樑,薄唇微抿,下頜線繃著。

  周遠山也站著,父子倆隔著一張書桌,誰也不坐。

  畫面像兩代人的對峙,又像兩個不認識的人在談判。

  「聽說你最近跟趙家不對付。」

  周遠山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但那種低沉的、從胸腔里壓出來的音色,帶著一種讓人不敢大意的分量。

  「趙家?」

  周妄歪了下頭,表情無辜,「我跟趙家沒什麼來往。」

  「趙家那個小姑娘,被你弄到英國去了。」

  「她自己要去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周妄笑了,笑得漫不經心,「我又不是她爸,管不了她去哪。」

  周遠山看著他嘴角那個笑,沉默了兩秒。

  「你媽說,你答應入政了。」

  周妄的笑容收斂了一點。「嗯。」

  「什麼時候?」

  「五年後。」

  「為什麼五年?」

  周妄看著自己的父親。

  燈光下,這個男人的鬢角已經白了,眉間的豎紋比上次見面時又深了一道。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這個男人把他舉過頭頂,讓他騎在肩膀上看國慶閱兵。

  那時候周遠山還不是現在的周遠山,頭髮還是黑的,笑起來能看到牙齒。

  後來那件事之後,父子倆就沒再怎麼說過話。

  不是不說話,是不知道說什麼。

  周遠山不會道歉,周妄不會原諒。

  兩個姓周的男人,用沉默對峙了十年。

  「五年後,您退了。」

  周妄開口了,聲音放低了,「我接班,剛好。」

  周遠山的眉毛動了一下。

  不是驚訝,是那種被人說中了心事之後的、微妙的觸動。

  「你倒是算得清楚。」

  「遺傳您的。」周妄嘴角彎了彎。

  周遠山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書桌上的台鐘走了一格,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斯年。」

  他叫了兒子的名字。

  這個稱呼他很久沒叫過了。

  平時叫周妄,在外人面前叫「犬子」,很少叫斯年。

  周妄的睫毛動了一下,但他面不改色。

  「那件事,」

  周遠山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還在怪我。」

  周妄沒有說話。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風吹銀杏葉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

  「我誰也不怪。」

  周妄終於開口了。

  他看著自己的父親,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

  「我怪我自己。怪自己當年太蠢,讓人綁了。怪自己回來之後太廢,讓您失望了。」

  周遠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是——」

  周妄頓了一下,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弧度又痞又冷。

  「您當年要是早把那件事處理乾淨,也不會有後面那些事。您說是不是?」

  周遠山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被冒犯,是一種被戳中了最深的傷疤之後、本能的、近乎狼狽的收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周妄沒給他機會。

  「湯我喝過了。淡了。」

  周妄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檻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媽一個人在家,您多陪陪她。別老在書房待著。」

  他邁出了門檻。

  「斯年。」周遠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妄停下腳步。

  「那個姑娘——」周遠山頓了頓,「你對她,是認真的?」

  周妄沒有回答。

  他站在走廊里,背對著書房的門。

  走廊很長,燈光昏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板上,像一個沉默的、不會轉身的回答。

  然後他走了。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消失,然後是樓梯,然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

  書房裡,周遠山一個人站著。

  燈光把他花白的頭髮照得很亮,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

  他低下頭,看著書桌上那份簽好的文件,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澀。

  周妄走出大宅的時候,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

  夜風灌進來,裹著銀杏葉的苦味和初秋的涼意。

  他站在車邊,沒有馬上上車,從褲袋裡摸出那盒耳墜子,明清的物件,聽說價值連城,彎了彎唇角,取了一根煙,點上。

  火光在夜色中明滅了一下,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被風吹散。

  他吸了兩口,把煙掐滅在門口的垃圾桶上,拉開車門坐進去。

  「回公寓。」他對司機說。

  車子駛出別墅區,匯入主路。

  周妄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父親最後那個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愧疚,是那種被兒子看穿了之後、無地自容的狼狽。

  他睜開眼,拿出手機,翻到蘇妗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是下午發的——【晚上想吃什麼?】

  蘇妗回的是:【再說。】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打了幾個字。

  發了一條:

  【我回來了。給我留門。】

  對面秒回了兩個字:【沒鎖。】

  周妄看著那兩個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劃了兩下,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蘇妗。」

  「嗯。」

  「我回來了。想吃什麼?我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蘇妗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淡淡的、漫不經心的調子:「隨便。」

  周妄的嘴角彎了一下。

  「隨便是什麼?紅燒排骨?清蒸魚?還是你上次說想吃的那家日料?」

  「都行。」

  「都行是最難伺候的。」

  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偏頭看著車窗外的夜景。

  「你選一個。你不選,我就把整條街的店都買回來,你慢慢挑。」

  蘇妗:「你是不是錢多燒得慌?」

  「是。」他回答得理直氣壯,「所以你得幫我花。」

  「我不幫。」

  「你不幫我,我就捐了。」

  「……嘟嘟。」

  一陣忙音。

  周妄看著手機屏幕,通話結束四個字跳出來,他笑了一聲,低低地罵了句:

  「狗脾氣。」

  「屬驢的?動不動就尥蹶子。」

  唇角卻是勾著的,他把手機放進兜里,偏頭看向車窗外。

  北京的夜景在玻璃上流動。

  橘色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他臉上掠過,明明暗暗的,像某種不規律的脈搏。

  他想,他終於有個地方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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