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玩不玩得起
蘇妗偏過頭看著他。
「周妄，你是不是覺得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你逗我兩句我就該笑了？」
「嗯。」
他點頭，表情認真得像在確認一個物理定律。
「你笑了我就爽了。」
蘇妗深吸一口氣。
周妄看著她那副想罵人又懶得開口的樣子，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幾分。
他鬆開她的頭髮，從茶几下面抽出一本雜誌，翻了幾頁，然後舉到她面前，指著其中一頁：
「你看這個，寫得比你那篇還差。京圈名媛圖鑑——這標題，比我奶奶的裹腳布還長。」
蘇妗看了一眼那本雜誌，又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這種雜誌了？」
「剛才。」
他把雜誌合上，隨手扔在茶几上。
「沈讓拿來的，說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垃圾。」
蘇妗沒翻。
她只是靠在沙發里，抱著手臂，看著電視上不知道在放什麼的綜藝節目，表情淡淡的，不說話。
周妄等了兩秒。
「蘇妗。」他叫她，聲音不高不低。
她抬眼看著他。「嗯。」
「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就是你太要臉了。」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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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臉的人，在這個圈子裡活不長。」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你以前不是挺不要臉的嗎？怎麼跟我在一起之後，反而開始要臉了？」
蘇妗伸手拍掉他的手。「你才不要臉。」
「對，我不要臉。」
周妄笑了，笑得理直氣壯，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
「所以我活得好好的。你要臉，所以你被人寫了一篇破文章就悶悶不樂一整天。」
他這次力道重了一點，拇指抵著她的下唇，微微用力，讓她仰起臉看著自己。
「聽好了——那篇文章，我看了。寫得不怎麼樣。比你本人無聊多了。你要是為這種東西不開心，那你蘇妗也就這點水平了。」
蘇妗瞪著他。
周妄的手指安撫的摸了摸她的頭，又閒閒地撥弄著她的發尾。
桃花眼半闔著，嘴角徐徐掛起一個冷到骨子裡的弧度。
「還有——是她們了解你，還是我了解你？我周妄知道你是什麼人最重要，其他人算什麼東西？」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
「女人的壞名聲，往往來自得不到她的男人，不如她的女人，拿捏不了她的長輩。別自我懷疑，你做的都對。」
蘇妗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靠在沙發里，抱著手臂，下巴微抬，表情從剛才的淡淡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被安慰之後的軟，是被他的話說中了什麼、正在咀嚼、正在消化的、微微的鬆動。
「還有，趙書儀那邊，你不用管了。」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她？」
「查這種事，需要動腦子？」
他嗤了一聲。
「她用自己手機給Vicky發的消息。連個中間人都不會找。蠢成這樣，也敢出來害人。」
蘇妗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處理？」
周妄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點了根煙。
北京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鋪開，燈火通明，車流如織。
他背對著她，聲音從窗前飄過來，不高不低：
「不用我動手，她自己會知道什麼叫代價。」
蘇妗靠在沙發里，目光落在落地窗前的那個男人身上。
黑色襯衫，袖子隨意卷到小臂，腕骨突出，手指夾著煙，煙霧在玻璃上洇開一片薄薄的白。
他站在那裡，甚至沒做什麼
——只是站著，肩背撐出一道寬而薄的身形，腰線收得緊，從肩到踝拉成一條不疾不徐的直線。
男人微微偏過頭，側臉被窗外的霓虹勾出一層冷色的輪廓線。
嘴角沒什麼弧度，眼神也淡，但那種淡不是虛，是滿到溢出來之後剩下的從容。
狷狂到了骨子裡，反而顯得懶。
——鋒芒畢露的狂。
就是這種感覺。
菸灰從指間落下去，周妄也沒看，任它碎在窗台上。
「妗妗。」
「你知道趙書儀那篇稿子最蠢的地方在哪兒嗎？」
蘇妗沒接話。
「她說你靠臉上位。」
周妄把菸灰彈了彈。
「她要是寫你靠智商上位，我還能高看她一眼。靠臉？那不是罵你，是誇你。」
「她把你寫得越好看，我越有面子。她到底懂不懂什麼叫高級黑？」
蘇妗的嘴角動了一下。
周妄繼續說：
「還有那句某高官的兒子被你迷得神魂顛倒——這句話我看著挺順眼的。要不是後面跟著一堆酸話，我差點想給她點個讚。」
蘇妗終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是在哄我還是在誇你自己？」
「都有。」
周妄轉過身，兩條長腿隨意地交疊著，手裡那根煙還在慢慢燒。
他歪著頭看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賤兮兮的笑：
「怎麼著，被我的背影帥哭了？」
蘇妗沒理他，把頭偏向一邊。
他又說：「別憋著，我這人經得住夸，你嚎兩聲我還能再帥一會兒。」
蘇妗不說話。
周妄嘆了口氣。
「蘇妗，你以前在名利場裡滾了那麼多年，什麼髒水沒接過？怎麼跟我在一起之後，反而開始往心裡去了？是不是覺得有我在，你就可以不用那麼硬了？」
他笑了一下。
「那你就軟著。出了事我兜著，誰在背後嚼舌頭我讓他們閉嘴。你什麼都不用管，你就在這兒坐著，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我周妄的女人，用不著看別人臉色。」
「我周妄這個人，沒什麼大的本事。但我有一個本事——我兜得住你。」
蘇妗低下頭，閉了一下眼睛。
眼眶有點熱，她忍了一下，沒忍回去。
周妄掐了煙，走回她面前，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
「怎麼了？」他問，聲音低低的。
蘇妗沒抬頭。「沒什麼。」
「你眼眶紅了。」
「沒有。」
「蘇妗，」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輕輕抬起來，「你哭了？」
「沒有。」
「那你眼睛怎麼這麼亮？」
周妄歪著頭看她，桃花眼裡的光又壞又軟，「被我幾句話感動成這樣？蘇妗，你出息呢？」
蘇妗抬起眼瞪他。
眼眶是紅的，但沒哭。
「你閉嘴。」
蘇妗伸手掐了他大腿一把。
周妄嘶了一聲，沒躲，反而笑了。
「掐得好，」他說，「再掐一下，我那邊腿還沒對稱。」
蘇妗收回手，別過臉不看他。
但她的肩膀鬆了下來。
從進門開始就一直繃著的肩膀，此刻終於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落回了原位。
她整個人窩進沙發里，臉貼著靠墊的絨面，閉上眼睛。
周妄坐下，將人撈進懷裡，手從她發尾移到她後頸，指腹貼著她頸椎那塊薄薄的皮膚，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
力道剛好，暖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蘇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不是難過。
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兜住了、摔不疼了的、忽然可以不用再撐著的酸軟。
蘇妗沒睜眼，聲音悶在靠墊里：「周妄，我真的——」
她頓住了。
那句話卡在喉嚨里，像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想說，我真的好累。
想說，我撐了太久了。
想說，萬一哪天我們……
她什麼都沒說出口，只是把臉又往靠墊里埋深了一點，肩膀微微塌下去。
周妄蹲到她面前，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那點痞氣慢慢收了下去。
他伸手，把她臉上那縷被蹭亂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的耳廓，沒有立刻收回來。
「我兜著你呢，蘇妗。你只管往前走，後面的事我來平。天塌了也是先砸我，砸不著你。」
她看著他。讓人想靠上去。
他歪了下頭，嘴角又彎起來了：「行了，別拿這種眼神看我，不然我又要以為自己帥得不行了。」
蘇妗笑了。
「你聽好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那些爛攤子、破帳本、甩不掉的麻煩，從今往後都是我的事。」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你只管過你的日子，該吃吃該喝喝，該罵誰罵誰。剩下的我來。」
「我周妄別的不行，護短一流。」
……
消息是三天後傳到蘇妗耳朵里的。
那天店裡來了一位熟客，姓林，某部委退休司長的太太，常年穿香奈兒套裝，拎愛馬仕，買衣服從不看價簽。
她挑了兩件羊絨衫，結帳時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蘇小姐，你那個採訪我看了。」
蘇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笑了一下。
「林太太，上周那件大衣穿著合適嗎？」
「合適，合適。」
林太太應著，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確定沒別人，才走近兩步。
她壓低聲音。「趙家那個丫頭，是你這邊的關係？」
蘇妗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接話。
林太太看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對了，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了點勸誡的意思。
「蘇小姐，我不是多嘴的人。但你年輕，有些事我得說一句，你跟著的那位，他的手段，你心裡要有數。」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趙家那丫頭，說送走就送走了。她爸在部里待了十幾年，愣是沒敢吭一聲。你知道為什麼嗎？」
蘇妗看著她。
「因為周家遞話的時候，不是找的趙家。」
林太太的聲音壓到最低。
「是找的趙家上面的人。上面的人點了頭，趙家才知道自己女兒要走了。」
蘇妗從包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沒點，夾在指間轉了轉。
「蘇小姐，我在京城活了五十年，見過太多人。周家那位——他不是一般的狠。」
「他家老爺子為什麼給他取名妄字？就是想讓他守得住分寸、端得住妄念。他倒好，把這字活成了自己的招牌。」
「你以為他這些年只喝酒玩女人？趙家那位老爺子，三年前一紙舉報信差點被拉下馬，你以為誰遞的？」
「李副部長的公子在澳門賭場欠了九位數，怎麼一夜之間銷了帳、人送出國？京圈這些人，面上跟他稱兄道弟，背地裡見他繞著走——不是怕他，是怕他笑著跟你喝酒，轉身就能把你二十年的底子翻個底朝天。」
「他狠就狠在，凡事不動聲色，等你反應過來，底褲都被他扒乾淨了。」
「你這姑娘，要是還覺得他是個只會膩在家裡的情種，那你可真是活得太乾淨了。」
她轉過身，正對著蘇妗。
「趙家在京圈三代人，頭一回被人這麼打臉。」
「他不是善茬。你要跟他玩，最好先想清楚——你玩不玩得起。」
蘇妗把手裡的衣架放回架子上，動作不急不慢。
林太太又說了Vicky的事。
雜誌換了主編，廣告客戶走了一半，Vicky被調去一個沒人聽說過的部門，掛了個閒職，等於廢了。
她頓了很長一口氣才說出來。
「蘇小姐，姐比你多吃幾年飯，多踩幾年坑。有些路看著好走，走進去才知道底下全是針。」
她抬起眼，目光里褪了平日的精明，露出一點過來人才有的憐惜。
「姐勸你一句——能回頭的時候，儘量回頭。」
「周家那門檻，不是隨便誰都能跨得過的。就算跨過了，裡頭的東西，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她停了一瞬，聲音低下去半度，像怕被人聽了去。
「你聰明，你有心氣，你覺得自己扛得住。可那家人，連自己兒子都能往死里逼。你覺得你比周妄還能扛？」
蘇妗笑了笑，沒接話。
林太太走後，她站在收銀台後面，很久沒動。
店裡的音樂還在放，爵士女聲沙啞慵懶，唱著一首關於雨天的老歌。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白皙修長，指甲乾乾淨淨，正攥著掃碼機，無所事事。
周妄沒有跟她提過這些細節。
她只知道趙書儀走了，Vicky會有代價，但他沒說代價是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一本雜誌，說撤投放就撤投放。
一個主編，說談話就談話。
一個人，說從圈子裡消失就從圈子裡消失。
而這些事，他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遞句話就夠了。
遞句話，三個字。
三個字可以讓一個人在京城待不下去。
蘇妗靠在收銀台邊沿，從手包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低頭找打火機。
打火機在包里最裡層，她摸了好一會兒才摸到。
火苗躥起來的時候，蘇妗的手有點抖
——不是害怕，是那種站在懸崖邊往下看了一眼之後，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身體還沒來得及反應的生理性震顫。
她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模糊了眉眼。
蘇妗沒見過周妄處理人的樣子。
趙書儀跟他認識了十幾年。
十幾年。
說送走就送走，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點餘地。
Vicky寫了篇不痛不癢的文章，每一個字都是事實，經得起任何審查，他不跟她講道理，不跟她打官司，不給她任何辯駁的機會。
他直接讓廣告客戶撤了。
你不是靠廣告活嗎？
好，我斷了你的廣告。
不是威脅，不是警告，是直接動手。
又快，又狠，又乾淨。
像個劊子手。
蘇妗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周妄很可怕。
現在的周妄不是變了。
只是蘇妗終於看清了——周妄從來就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人。
他不是嘴毒心軟的刺蝟，不是披著狼皮的羊。
他就是狼。
骨子裡的狼，只是在她面前收起了爪子，磨平了牙齒，假裝自己是一條可以被擼耳朵的狗。
但狼終究是狼。
周妄對她好，不意味著他對別人也好。
他對她溫柔，不意味著他不懂殘忍。
他只是選擇了不對她殘忍——至少現在。
蘇妗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她跟周妄翻臉了。
周妄知道她一直在騙他，利用他……
他會怎麼對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蘇妗後背出了冷汗。
不是怕。
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像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明明沒掉下去，腿已經軟了。
蘇妗知道周妄不會對她怎麼樣。
至少現在不會。
蘇妗睜開眼，走到收銀台前，打開抽屜最底層那個上鎖的夾層。
裡面有一張SIM卡。
很久沒用過了。
她把那張卡捏在指間翻了翻，然後放回去，鎖上抽屜。
不是現在。
還不到時候。
「周妄，你是不是覺得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你逗我兩句我就該笑了？」
「嗯。」
他點頭，表情認真得像在確認一個物理定律。
「你笑了我就爽了。」
蘇妗深吸一口氣。
周妄看著她那副想罵人又懶得開口的樣子，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幾分。
他鬆開她的頭髮，從茶几下面抽出一本雜誌，翻了幾頁，然後舉到她面前，指著其中一頁：
「你看這個，寫得比你那篇還差。京圈名媛圖鑑——這標題，比我奶奶的裹腳布還長。」
蘇妗看了一眼那本雜誌，又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這種雜誌了？」
「剛才。」
他把雜誌合上，隨手扔在茶几上。
「沈讓拿來的，說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垃圾。」
蘇妗沒翻。
她只是靠在沙發里，抱著手臂，看著電視上不知道在放什麼的綜藝節目，表情淡淡的，不說話。
周妄等了兩秒。
「蘇妗。」他叫她，聲音不高不低。
她抬眼看著他。「嗯。」
「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就是你太要臉了。」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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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臉的人，在這個圈子裡活不長。」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你以前不是挺不要臉的嗎？怎麼跟我在一起之後，反而開始要臉了？」
蘇妗伸手拍掉他的手。「你才不要臉。」
「對，我不要臉。」
周妄笑了，笑得理直氣壯，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
「所以我活得好好的。你要臉，所以你被人寫了一篇破文章就悶悶不樂一整天。」
他這次力道重了一點，拇指抵著她的下唇，微微用力，讓她仰起臉看著自己。
「聽好了——那篇文章，我看了。寫得不怎麼樣。比你本人無聊多了。你要是為這種東西不開心，那你蘇妗也就這點水平了。」
蘇妗瞪著他。
周妄的手指安撫的摸了摸她的頭，又閒閒地撥弄著她的發尾。
桃花眼半闔著，嘴角徐徐掛起一個冷到骨子裡的弧度。
「還有——是她們了解你，還是我了解你？我周妄知道你是什麼人最重要，其他人算什麼東西？」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
「女人的壞名聲，往往來自得不到她的男人，不如她的女人，拿捏不了她的長輩。別自我懷疑，你做的都對。」
蘇妗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靠在沙發里，抱著手臂，下巴微抬，表情從剛才的淡淡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被安慰之後的軟，是被他的話說中了什麼、正在咀嚼、正在消化的、微微的鬆動。
「還有，趙書儀那邊，你不用管了。」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她？」
「查這種事，需要動腦子？」
他嗤了一聲。
「她用自己手機給Vicky發的消息。連個中間人都不會找。蠢成這樣，也敢出來害人。」
蘇妗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處理？」
周妄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點了根煙。
北京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鋪開，燈火通明，車流如織。
他背對著她，聲音從窗前飄過來，不高不低：
「不用我動手，她自己會知道什麼叫代價。」
蘇妗靠在沙發里，目光落在落地窗前的那個男人身上。
黑色襯衫，袖子隨意卷到小臂，腕骨突出，手指夾著煙，煙霧在玻璃上洇開一片薄薄的白。
他站在那裡，甚至沒做什麼
——只是站著，肩背撐出一道寬而薄的身形，腰線收得緊，從肩到踝拉成一條不疾不徐的直線。
男人微微偏過頭，側臉被窗外的霓虹勾出一層冷色的輪廓線。
嘴角沒什麼弧度，眼神也淡，但那種淡不是虛，是滿到溢出來之後剩下的從容。
狷狂到了骨子裡，反而顯得懶。
——鋒芒畢露的狂。
就是這種感覺。
菸灰從指間落下去，周妄也沒看，任它碎在窗台上。
「妗妗。」
「你知道趙書儀那篇稿子最蠢的地方在哪兒嗎？」
蘇妗沒接話。
「她說你靠臉上位。」
周妄把菸灰彈了彈。
「她要是寫你靠智商上位，我還能高看她一眼。靠臉？那不是罵你，是誇你。」
「她把你寫得越好看，我越有面子。她到底懂不懂什麼叫高級黑？」
蘇妗的嘴角動了一下。
周妄繼續說：
「還有那句某高官的兒子被你迷得神魂顛倒——這句話我看著挺順眼的。要不是後面跟著一堆酸話，我差點想給她點個讚。」
蘇妗終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是在哄我還是在誇你自己？」
「都有。」
周妄轉過身，兩條長腿隨意地交疊著，手裡那根煙還在慢慢燒。
他歪著頭看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賤兮兮的笑：
「怎麼著，被我的背影帥哭了？」
蘇妗沒理他，把頭偏向一邊。
他又說：「別憋著，我這人經得住夸，你嚎兩聲我還能再帥一會兒。」
蘇妗不說話。
周妄嘆了口氣。
「蘇妗，你以前在名利場裡滾了那麼多年，什麼髒水沒接過？怎麼跟我在一起之後，反而開始往心裡去了？是不是覺得有我在，你就可以不用那麼硬了？」
他笑了一下。
「那你就軟著。出了事我兜著，誰在背後嚼舌頭我讓他們閉嘴。你什麼都不用管，你就在這兒坐著，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我周妄的女人，用不著看別人臉色。」
「我周妄這個人，沒什麼大的本事。但我有一個本事——我兜得住你。」
蘇妗低下頭，閉了一下眼睛。
眼眶有點熱，她忍了一下，沒忍回去。
周妄掐了煙，走回她面前，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
「怎麼了？」他問，聲音低低的。
蘇妗沒抬頭。「沒什麼。」
「你眼眶紅了。」
「沒有。」
「蘇妗，」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輕輕抬起來，「你哭了？」
「沒有。」
「那你眼睛怎麼這麼亮？」
周妄歪著頭看她，桃花眼裡的光又壞又軟，「被我幾句話感動成這樣？蘇妗，你出息呢？」
蘇妗抬起眼瞪他。
眼眶是紅的，但沒哭。
「你閉嘴。」
蘇妗伸手掐了他大腿一把。
周妄嘶了一聲，沒躲，反而笑了。
「掐得好，」他說，「再掐一下，我那邊腿還沒對稱。」
蘇妗收回手，別過臉不看他。
但她的肩膀鬆了下來。
從進門開始就一直繃著的肩膀，此刻終於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落回了原位。
她整個人窩進沙發里，臉貼著靠墊的絨面，閉上眼睛。
周妄坐下，將人撈進懷裡，手從她發尾移到她後頸，指腹貼著她頸椎那塊薄薄的皮膚，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
力道剛好，暖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蘇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不是難過。
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兜住了、摔不疼了的、忽然可以不用再撐著的酸軟。
蘇妗沒睜眼，聲音悶在靠墊里：「周妄，我真的——」
她頓住了。
那句話卡在喉嚨里，像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想說，我真的好累。
想說，我撐了太久了。
想說，萬一哪天我們……
她什麼都沒說出口，只是把臉又往靠墊里埋深了一點，肩膀微微塌下去。
周妄蹲到她面前，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那點痞氣慢慢收了下去。
他伸手，把她臉上那縷被蹭亂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的耳廓，沒有立刻收回來。
「我兜著你呢，蘇妗。你只管往前走，後面的事我來平。天塌了也是先砸我，砸不著你。」
她看著他。讓人想靠上去。
他歪了下頭，嘴角又彎起來了：「行了，別拿這種眼神看我，不然我又要以為自己帥得不行了。」
蘇妗笑了。
「你聽好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那些爛攤子、破帳本、甩不掉的麻煩，從今往後都是我的事。」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你只管過你的日子，該吃吃該喝喝，該罵誰罵誰。剩下的我來。」
「我周妄別的不行，護短一流。」
……
消息是三天後傳到蘇妗耳朵里的。
那天店裡來了一位熟客，姓林，某部委退休司長的太太，常年穿香奈兒套裝，拎愛馬仕，買衣服從不看價簽。
她挑了兩件羊絨衫，結帳時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蘇小姐，你那個採訪我看了。」
蘇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笑了一下。
「林太太，上周那件大衣穿著合適嗎？」
「合適，合適。」
林太太應著，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確定沒別人，才走近兩步。
她壓低聲音。「趙家那個丫頭，是你這邊的關係？」
蘇妗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接話。
林太太看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對了，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了點勸誡的意思。
「蘇小姐，我不是多嘴的人。但你年輕，有些事我得說一句，你跟著的那位，他的手段，你心裡要有數。」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趙家那丫頭，說送走就送走了。她爸在部里待了十幾年，愣是沒敢吭一聲。你知道為什麼嗎？」
蘇妗看著她。
「因為周家遞話的時候，不是找的趙家。」
林太太的聲音壓到最低。
「是找的趙家上面的人。上面的人點了頭，趙家才知道自己女兒要走了。」
蘇妗從包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沒點，夾在指間轉了轉。
「蘇小姐，我在京城活了五十年，見過太多人。周家那位——他不是一般的狠。」
「他家老爺子為什麼給他取名妄字？就是想讓他守得住分寸、端得住妄念。他倒好，把這字活成了自己的招牌。」
「你以為他這些年只喝酒玩女人？趙家那位老爺子，三年前一紙舉報信差點被拉下馬，你以為誰遞的？」
「李副部長的公子在澳門賭場欠了九位數，怎麼一夜之間銷了帳、人送出國？京圈這些人，面上跟他稱兄道弟，背地裡見他繞著走——不是怕他，是怕他笑著跟你喝酒，轉身就能把你二十年的底子翻個底朝天。」
「他狠就狠在，凡事不動聲色，等你反應過來，底褲都被他扒乾淨了。」
「你這姑娘，要是還覺得他是個只會膩在家裡的情種，那你可真是活得太乾淨了。」
她轉過身，正對著蘇妗。
「趙家在京圈三代人，頭一回被人這麼打臉。」
「他不是善茬。你要跟他玩，最好先想清楚——你玩不玩得起。」
蘇妗把手裡的衣架放回架子上，動作不急不慢。
林太太又說了Vicky的事。
雜誌換了主編，廣告客戶走了一半，Vicky被調去一個沒人聽說過的部門，掛了個閒職，等於廢了。
她頓了很長一口氣才說出來。
「蘇小姐，姐比你多吃幾年飯，多踩幾年坑。有些路看著好走，走進去才知道底下全是針。」
她抬起眼，目光里褪了平日的精明，露出一點過來人才有的憐惜。
「姐勸你一句——能回頭的時候，儘量回頭。」
「周家那門檻，不是隨便誰都能跨得過的。就算跨過了，裡頭的東西，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她停了一瞬，聲音低下去半度，像怕被人聽了去。
「你聰明，你有心氣，你覺得自己扛得住。可那家人，連自己兒子都能往死里逼。你覺得你比周妄還能扛？」
蘇妗笑了笑，沒接話。
林太太走後，她站在收銀台後面，很久沒動。
店裡的音樂還在放，爵士女聲沙啞慵懶，唱著一首關於雨天的老歌。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白皙修長，指甲乾乾淨淨，正攥著掃碼機，無所事事。
周妄沒有跟她提過這些細節。
她只知道趙書儀走了，Vicky會有代價，但他沒說代價是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一本雜誌，說撤投放就撤投放。
一個主編，說談話就談話。
一個人，說從圈子裡消失就從圈子裡消失。
而這些事，他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遞句話就夠了。
遞句話，三個字。
三個字可以讓一個人在京城待不下去。
蘇妗靠在收銀台邊沿，從手包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低頭找打火機。
打火機在包里最裡層，她摸了好一會兒才摸到。
火苗躥起來的時候，蘇妗的手有點抖
——不是害怕，是那種站在懸崖邊往下看了一眼之後，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身體還沒來得及反應的生理性震顫。
她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模糊了眉眼。
蘇妗沒見過周妄處理人的樣子。
趙書儀跟他認識了十幾年。
十幾年。
說送走就送走，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點餘地。
Vicky寫了篇不痛不癢的文章，每一個字都是事實，經得起任何審查，他不跟她講道理，不跟她打官司，不給她任何辯駁的機會。
他直接讓廣告客戶撤了。
你不是靠廣告活嗎？
好，我斷了你的廣告。
不是威脅，不是警告，是直接動手。
又快，又狠，又乾淨。
像個劊子手。
蘇妗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周妄很可怕。
現在的周妄不是變了。
只是蘇妗終於看清了——周妄從來就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人。
他不是嘴毒心軟的刺蝟，不是披著狼皮的羊。
他就是狼。
骨子裡的狼，只是在她面前收起了爪子，磨平了牙齒，假裝自己是一條可以被擼耳朵的狗。
但狼終究是狼。
周妄對她好，不意味著他對別人也好。
他對她溫柔，不意味著他不懂殘忍。
他只是選擇了不對她殘忍——至少現在。
蘇妗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她跟周妄翻臉了。
周妄知道她一直在騙他，利用他……
他會怎麼對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蘇妗後背出了冷汗。
不是怕。
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像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明明沒掉下去，腿已經軟了。
蘇妗知道周妄不會對她怎麼樣。
至少現在不會。
蘇妗睜開眼，走到收銀台前，打開抽屜最底層那個上鎖的夾層。
裡面有一張SIM卡。
很久沒用過了。
她把那張卡捏在指間翻了翻，然後放回去，鎖上抽屜。
不是現在。
還不到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