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賴皮狗
蘇妗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茶几的聲音重了一些，像是手沒穩住。
「周妄，」她說，「你真的不會好好說話。」
周妄靠在沙發里，姿態還是那種懶洋洋的、坐沒坐相的樣子。
一條胳膊搭在沙發背上，另一隻手隨意擱在腿上，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癱在那兒，偏偏那雙桃花眼亮得很，黏在她身上不肯挪開。
「我怎麼不會好好說話了？」
他歪了下頭，「我說的是事實啊。你昨晚——」
「周妄。」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周妄嘴上說著不說了，身體卻很誠實地從沙發那頭挪過來，一寸一寸地蹭到她旁邊。
先是胳膊挨著胳膊，然後肩膀靠著肩膀，最後整個人歪過來，腦袋往蘇妗肩窩裡一埋。
「但你剛才那個表情，」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肩窩裡傳出來，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笑。
「就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我不得提醒你一下嗎？」
蘇妗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肩上的腦袋，頭髮很黑很硬，發旋處有一小撮翹起來的碎發。
她伸手想推開他，手指碰到他肩膀的瞬間，卻變成了不輕不重地搭在那兒。
推不開。
也不想推。
周妄察覺到她的手落在自己肩上，滿意地蹭了蹭，聲音含混得像在撒嬌：
「蘇妗，你身上好香。」
周妄還是那副欠兮兮死樣子。
但他眼神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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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桃花眼黏在她身上，像剛被鬧醒的大型犬
——明明脾氣大得要死，還要湊過來蹭，蹭完了還要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看著你，等你伸手摸他的頭。
他鼻樑左側那顆小痣，隨著他歪頭的動作微微上移，冷著臉時是禁慾的點綴，笑起來就成了勾引的幫凶。
「蘇妗。」
「……」
「蘇妗。」
「……」
「蘇妗蘇妗蘇妗。」
他連叫了三聲，一聲比一聲黏，一聲比一聲不要臉。
蘇妗終於轉過頭看他。
他歪著頭靠在那兒，桃花眼半闔著。
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那張臉照得一覽無餘。
薄唇微抿的時候帶著一股天生的、不把人放在眼裡的驕矜。
可他偏偏是笑著的——嘴角彎著，桃花眼半闔著，眼尾那道弧線翹起來，像一把鉤子，鉤得人心尖發癢。
他鼻樑左側那顆小痣，隨著他歪頭的動作微微上移，冷著臉時是禁慾的點綴，笑起來就成了勾引的幫凶。
從高不可攀的矜貴，忽然塌成了一副痞到了骨子裡的、讓人想掐死他又忍不住多看兩眼的模樣。
蘇妗發現自己居然在笑。
不是那種應付的笑，是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底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周妄，」她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
「像什麼？」
「像一隻狗。」
「像一隻賴在地上不肯走的狗。」
周妄笑了，笑得比剛才還要好看，好看得不像話。
「那你得負責啊。」
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孩子氣的蠻橫。
「你餵都餵了，不能不管我。」
……
那之後，蘇妗發現周妄變了。
他出現在她身邊的頻率，高到不正常。
比如早上蘇妗在客臥換衣服，門沒鎖。
她剛把睡裙脫下來，門就開了。
周妄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他看了她一眼。
——對著只穿內衣的、頭髮還沒梳的、一隻手拿著襯衫另一隻手不知道該捂哪裡好的蘇妗
然後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你內衣穿反了。」
然後關上了門。
蘇妗低頭看了看自己，沒反。
她把連衣裙套上，扣子扣到最上面的領口，拉開門走出去。
周妄靠在走廊的牆上，手機已經揣進了口袋，顯然在等。
「沒反。」蘇妗說。
周妄從上到下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鎖骨下方停了一瞬。
——那是他留下的，今天顏色變深了，從淺紅變成了暗紅。
「哦，」他說，「那我看錯了。」
又比如蘇妗在買手店理貨，一抬頭，發現他坐在門口的試鞋凳上，翹著二郎腿看手機，像一尊不知道什麼時候搬進來的雕像。
店員小姑娘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手裡端著茶，不知道該不該遞。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周妄頭都沒抬。
「你來幹什麼？」
「路過。」
蘇妗看了一眼窗外
——買手店在胡同深處，周妄的公寓在東三環，通勤四十分鐘，這條路他每天來回走一遍，根本路過不到這裡。
她沒拆穿他，轉身繼續理貨。
他就在試鞋凳上坐了半個小時，期間接了一個工作電話，語氣公事公辦、滴水不漏——掛了電話之後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蘇妗背對著他，在衣架後面彎了一下嘴角。
或者蘇妗在廚房做飯，周妄會靠在門框上看。
以前他也這樣，但以前是看一會兒就走。
現在是全程站著看，從洗菜到切菜到炒菜，一動不動，像一個在等投餵的犬科動物，目光黏在她後背上，存在感強得蘇妗頻頻轉身確認他還在不在。
「你沒事做？」
「有。」
「那你去。」
「我在這兒做。」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鍋鏟遞給他。
「那你來炒。」
周妄接過鍋鏟，低頭看了一眼鍋里正在翻滾的青椒肉絲，又抬頭看她，表情認真得像在對待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你先教我。」
「……」
蘇妗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的光——不是裝的，是真的在等她教她做飯。
她嘆了口氣，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手把手教他翻鍋。
他的手臂被她握著，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呼吸打在她發間，低低地笑了一聲。
蘇妗問他笑什麼。
他說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姿勢挺好的。
她拿鍋鏟拍了他一下。
他沒躲。
蘇妗轉身走到冰箱前倒水，他跟在她身後。
她打開冰箱拿牛奶，他從她身後伸手過來，越過她的肩膀拿走了冰箱裡最後一盒酸奶。
周妄的胸貼著她的背，只有一秒，但那一秒的溫度隔著兩層薄布料傳過來，蘇妗的後背像被烙了一下。
「你冰箱裡東西太多了，」
他撕開酸奶蓋，舔了一口——蘇妗盯著他舔酸奶蓋的動作。
「我看著煩。」
蘇妗深吸一口氣。「那你自己買個冰箱。」
「這是我家的冰箱。」
「那你搬走。」
「這是我家。」
蘇妗關上冰箱門，轉過身。
他站在原地沒動，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厘米，他手裡拿著那盒酸奶，嘴角沾了一點白色的奶漬。
「周妄，」她說，「你能別老跟著我嗎？」
周妄低頭看著她。
「你腦子不好，」他說，「我怕你迷路。」
蘇妗閉了一下眼睛。
「我在廚房，你在客廳，你是怕我丟了？」
「萬一你突然想我呢？」
「所以你跟著我進廚房，是為了防止我移情別戀？」
周妄點了點頭，表情認真。
「對。」
蘇妗看著他，他看著她。
那盒酸奶在他手裡慢慢往下滴，一滴白色的液體落在他家居服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蘇妗伸手從料理台上抽了一張紙巾，塞進他手裡。
「把嘴擦乾淨。」她說，「你像個三歲小孩。」
周妄接過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後把紙巾疊成一個整齊的方塊，放進了垃圾桶。
動作優雅。
「你嫌棄我。」他說。
蘇妗端著她的水杯繞過他走出廚房。
走了兩步，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在跟著。
她停下，他也停下。
蘇妗繼續走，他也繼續走。
蘇妗走到客廳的沙發前坐下，他在她旁邊坐下，中間隔了不到十厘米。
她拿起茶几上的書翻開，他也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翻開。
她翻了一頁，他也翻了一頁。
蘇妗側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文件
——是一份上個月的財務報表，他翻到的那一頁是封面。
「你在看什麼？」她問。
「工作。」
「你翻的是封面。」
周妄低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封面翻過去。
「看完了。」
蘇妗把書放下，正對著他。「周妄，你是不是沒事做？」
「有。」
「那你去書房做。」
「書房燈太亮了。」
蘇妗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門開著，燈沒關，亮堂堂的，和他平時用的亮度一模一樣。
周妄靠在沙發上，一條腿隨意地擱在茶几邊緣，姿態散漫得像沒骨頭，整個人陷在那片灰白色的皮質里，很閒散——好看，但不正經。
「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蘇妗站在茶几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周妄沒回答。
聲音不咸不淡地從喉嚨里滾出來。
「你晚上幾點睡？」
蘇妗被他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問得一愣。
「什麼？」
「我問你幾點睡。」
「十點？十一點？還是熬到凌晨？」
「跟你有什麼關係？」
周妄偏過頭，終於把目光施捨給她。
那雙眼格外深，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當然跟我有關係了。」
周妄的聲音慢悠悠的，「我要抱著你睡，不得把你的作息摸清楚？」
那雙眼睛裡的光——是直的，硬的，帶著一種我吃定你了的篤定。
蘇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壓下了翻白眼的衝動，但壓不住耳根那點不爭氣的熱度。
「我晚上要工作。」她說。
「工作沒有我重要。」
周妄把手上文件往茶几上一扔。
他終於轉過身正對著她，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懶洋洋地擱在膝蓋上。
整個人從那種沒骨頭的散漫里忽然收束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存在。
——像一頭臥著的獵豹，終於睜開了眼睛。
「洗完澡，上床等我。」他說。
語氣是通知。
「我不要。」蘇妗拒絕。
「你要。」
「我就是不要。你能怎麼樣？」蘇妗放下水杯，雙手抱胸，下巴微抬。
周妄眉梢一挑。
然後他站起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而是直接撐著茶几邊緣翻了過來。
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不屑走正門的蠻橫。
蘇妗下意識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牆壁。
周妄走到她面前，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牆上。
他比她高大半個頭，這個角度她只能仰起臉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痞痞的，色氣的，欲的不行。
然後他低下頭，湊近她的耳側。
呼吸拂在她耳廓上，溫熱的，帶著他身上那股皂香味和極淡的菸草氣息。
他開口的時候嘴唇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垂蹭過去的，聲音低得像砂紙打磨過的暗啞。
「不能怎麼樣。」
「就是告訴你一聲——你今晚睡哪兒，我說了算。」
蘇妗皺眉。
「你睡客臥也行。」
周妄直起身，退後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近乎囂張的霸道。
「但我會半夜過去。到時候就不是睡不睡的問題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很痞。
——不是地痞的痞，是骨子裡帶的、矜貴到了極點反而生出的一種混不吝。
蘇妗仰著臉看著他。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聲音很穩。
「周妄，你是想上床，還是單純的睡覺？」
周妄看了她兩秒。
他伸手，修長的手指捏住蘇妗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輕輕轉了一下。
沒解開，只是轉了一下——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占有欲。
「想上床，我犯得著跟你說這麼多？」
他的聲音低下去，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
蘇妗的眼睫顫了一下。
周妄的手鬆開那顆扣子，手指從她領口滑到她的肩頭，指腹沿著她鎖骨的弧度慢慢划過去。
那個觸感是挑逗。
「我只想跟你睡。」
他說，聲音低得近乎喟嘆。
「一張床。一個枕頭。一床被子。你在我旁邊。」
蘇妗看著他。
光影里他的輪廓深邃而凌厲，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與外表完全不符的、近乎脆弱的認真。
「周妄。」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霸道。」
周妄嘴角彎了彎。「你現在才知道？」
蘇妗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
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鼻尖碰著鼻尖。
這個距離下他的呼吸全部落在她的嘴唇上，溫熱的，帶著她熟悉的薄荷涼意。
「好，」她說，聲音很輕，「一張床。」
周妄唇角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趁機吻她。
他就那樣撐著牆，保持著一個安靜地、仔細地看著她的臉。
蘇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她說。
「說。」
「睡覺就睡覺。別動手動腳。」
周妄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里滾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你在做夢的意味。
「蘇妗，」
他鬆開撐在牆上的手，退後一步，把雙手插進褲袋裡。
下頜微抬，目光從她的頭頂一路掃到腳趾，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慢條斯理的打量。
「你躺在我旁邊，讓我別動手動腳？」
他歪了下頭，嘴角那抹笑痞到了骨子裡。
「你是在侮辱我的自制力，還是在侮辱你的吸引力？」
她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茶几的聲音重了一些，像是手沒穩住。
「周妄，」她說，「你真的不會好好說話。」
周妄靠在沙發里，姿態還是那種懶洋洋的、坐沒坐相的樣子。
一條胳膊搭在沙發背上，另一隻手隨意擱在腿上，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癱在那兒，偏偏那雙桃花眼亮得很，黏在她身上不肯挪開。
「我怎麼不會好好說話了？」
他歪了下頭，「我說的是事實啊。你昨晚——」
「周妄。」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周妄嘴上說著不說了，身體卻很誠實地從沙發那頭挪過來，一寸一寸地蹭到她旁邊。
先是胳膊挨著胳膊，然後肩膀靠著肩膀，最後整個人歪過來，腦袋往蘇妗肩窩裡一埋。
「但你剛才那個表情，」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肩窩裡傳出來，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笑。
「就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我不得提醒你一下嗎？」
蘇妗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肩上的腦袋，頭髮很黑很硬，發旋處有一小撮翹起來的碎發。
她伸手想推開他，手指碰到他肩膀的瞬間，卻變成了不輕不重地搭在那兒。
推不開。
也不想推。
周妄察覺到她的手落在自己肩上，滿意地蹭了蹭，聲音含混得像在撒嬌：
「蘇妗，你身上好香。」
周妄還是那副欠兮兮死樣子。
但他眼神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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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桃花眼黏在她身上，像剛被鬧醒的大型犬
——明明脾氣大得要死，還要湊過來蹭，蹭完了還要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看著你，等你伸手摸他的頭。
他鼻樑左側那顆小痣，隨著他歪頭的動作微微上移，冷著臉時是禁慾的點綴，笑起來就成了勾引的幫凶。
「蘇妗。」
「……」
「蘇妗。」
「……」
「蘇妗蘇妗蘇妗。」
他連叫了三聲，一聲比一聲黏，一聲比一聲不要臉。
蘇妗終於轉過頭看他。
他歪著頭靠在那兒，桃花眼半闔著。
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那張臉照得一覽無餘。
薄唇微抿的時候帶著一股天生的、不把人放在眼裡的驕矜。
可他偏偏是笑著的——嘴角彎著，桃花眼半闔著，眼尾那道弧線翹起來，像一把鉤子，鉤得人心尖發癢。
他鼻樑左側那顆小痣，隨著他歪頭的動作微微上移，冷著臉時是禁慾的點綴，笑起來就成了勾引的幫凶。
從高不可攀的矜貴，忽然塌成了一副痞到了骨子裡的、讓人想掐死他又忍不住多看兩眼的模樣。
蘇妗發現自己居然在笑。
不是那種應付的笑，是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底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周妄，」她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
「像什麼？」
「像一隻狗。」
「像一隻賴在地上不肯走的狗。」
周妄笑了，笑得比剛才還要好看，好看得不像話。
「那你得負責啊。」
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孩子氣的蠻橫。
「你餵都餵了，不能不管我。」
……
那之後，蘇妗發現周妄變了。
他出現在她身邊的頻率，高到不正常。
比如早上蘇妗在客臥換衣服，門沒鎖。
她剛把睡裙脫下來，門就開了。
周妄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他看了她一眼。
——對著只穿內衣的、頭髮還沒梳的、一隻手拿著襯衫另一隻手不知道該捂哪裡好的蘇妗
然後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你內衣穿反了。」
然後關上了門。
蘇妗低頭看了看自己，沒反。
她把連衣裙套上，扣子扣到最上面的領口，拉開門走出去。
周妄靠在走廊的牆上，手機已經揣進了口袋，顯然在等。
「沒反。」蘇妗說。
周妄從上到下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鎖骨下方停了一瞬。
——那是他留下的，今天顏色變深了，從淺紅變成了暗紅。
「哦，」他說，「那我看錯了。」
又比如蘇妗在買手店理貨，一抬頭，發現他坐在門口的試鞋凳上，翹著二郎腿看手機，像一尊不知道什麼時候搬進來的雕像。
店員小姑娘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手裡端著茶，不知道該不該遞。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周妄頭都沒抬。
「你來幹什麼？」
「路過。」
蘇妗看了一眼窗外
——買手店在胡同深處，周妄的公寓在東三環，通勤四十分鐘，這條路他每天來回走一遍，根本路過不到這裡。
她沒拆穿他，轉身繼續理貨。
他就在試鞋凳上坐了半個小時，期間接了一個工作電話，語氣公事公辦、滴水不漏——掛了電話之後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蘇妗背對著他，在衣架後面彎了一下嘴角。
或者蘇妗在廚房做飯，周妄會靠在門框上看。
以前他也這樣，但以前是看一會兒就走。
現在是全程站著看，從洗菜到切菜到炒菜，一動不動，像一個在等投餵的犬科動物，目光黏在她後背上，存在感強得蘇妗頻頻轉身確認他還在不在。
「你沒事做？」
「有。」
「那你去。」
「我在這兒做。」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鍋鏟遞給他。
「那你來炒。」
周妄接過鍋鏟，低頭看了一眼鍋里正在翻滾的青椒肉絲，又抬頭看她，表情認真得像在對待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你先教我。」
「……」
蘇妗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的光——不是裝的，是真的在等她教她做飯。
她嘆了口氣，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手把手教他翻鍋。
他的手臂被她握著，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呼吸打在她發間，低低地笑了一聲。
蘇妗問他笑什麼。
他說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姿勢挺好的。
她拿鍋鏟拍了他一下。
他沒躲。
蘇妗轉身走到冰箱前倒水，他跟在她身後。
她打開冰箱拿牛奶，他從她身後伸手過來，越過她的肩膀拿走了冰箱裡最後一盒酸奶。
周妄的胸貼著她的背，只有一秒，但那一秒的溫度隔著兩層薄布料傳過來，蘇妗的後背像被烙了一下。
「你冰箱裡東西太多了，」
他撕開酸奶蓋，舔了一口——蘇妗盯著他舔酸奶蓋的動作。
「我看著煩。」
蘇妗深吸一口氣。「那你自己買個冰箱。」
「這是我家的冰箱。」
「那你搬走。」
「這是我家。」
蘇妗關上冰箱門，轉過身。
他站在原地沒動，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厘米，他手裡拿著那盒酸奶，嘴角沾了一點白色的奶漬。
「周妄，」她說，「你能別老跟著我嗎？」
周妄低頭看著她。
「你腦子不好，」他說，「我怕你迷路。」
蘇妗閉了一下眼睛。
「我在廚房，你在客廳，你是怕我丟了？」
「萬一你突然想我呢？」
「所以你跟著我進廚房，是為了防止我移情別戀？」
周妄點了點頭，表情認真。
「對。」
蘇妗看著他，他看著她。
那盒酸奶在他手裡慢慢往下滴，一滴白色的液體落在他家居服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蘇妗伸手從料理台上抽了一張紙巾，塞進他手裡。
「把嘴擦乾淨。」她說，「你像個三歲小孩。」
周妄接過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後把紙巾疊成一個整齊的方塊，放進了垃圾桶。
動作優雅。
「你嫌棄我。」他說。
蘇妗端著她的水杯繞過他走出廚房。
走了兩步，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在跟著。
她停下，他也停下。
蘇妗繼續走，他也繼續走。
蘇妗走到客廳的沙發前坐下，他在她旁邊坐下，中間隔了不到十厘米。
她拿起茶几上的書翻開，他也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翻開。
她翻了一頁，他也翻了一頁。
蘇妗側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文件
——是一份上個月的財務報表，他翻到的那一頁是封面。
「你在看什麼？」她問。
「工作。」
「你翻的是封面。」
周妄低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封面翻過去。
「看完了。」
蘇妗把書放下，正對著他。「周妄，你是不是沒事做？」
「有。」
「那你去書房做。」
「書房燈太亮了。」
蘇妗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門開著，燈沒關，亮堂堂的，和他平時用的亮度一模一樣。
周妄靠在沙發上，一條腿隨意地擱在茶几邊緣，姿態散漫得像沒骨頭，整個人陷在那片灰白色的皮質里，很閒散——好看，但不正經。
「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蘇妗站在茶几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周妄沒回答。
聲音不咸不淡地從喉嚨里滾出來。
「你晚上幾點睡？」
蘇妗被他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問得一愣。
「什麼？」
「我問你幾點睡。」
「十點？十一點？還是熬到凌晨？」
「跟你有什麼關係？」
周妄偏過頭，終於把目光施捨給她。
那雙眼格外深，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當然跟我有關係了。」
周妄的聲音慢悠悠的，「我要抱著你睡，不得把你的作息摸清楚？」
那雙眼睛裡的光——是直的，硬的，帶著一種我吃定你了的篤定。
蘇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壓下了翻白眼的衝動，但壓不住耳根那點不爭氣的熱度。
「我晚上要工作。」她說。
「工作沒有我重要。」
周妄把手上文件往茶几上一扔。
他終於轉過身正對著她，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懶洋洋地擱在膝蓋上。
整個人從那種沒骨頭的散漫里忽然收束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存在。
——像一頭臥著的獵豹，終於睜開了眼睛。
「洗完澡，上床等我。」他說。
語氣是通知。
「我不要。」蘇妗拒絕。
「你要。」
「我就是不要。你能怎麼樣？」蘇妗放下水杯，雙手抱胸，下巴微抬。
周妄眉梢一挑。
然後他站起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而是直接撐著茶几邊緣翻了過來。
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不屑走正門的蠻橫。
蘇妗下意識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牆壁。
周妄走到她面前，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牆上。
他比她高大半個頭，這個角度她只能仰起臉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痞痞的，色氣的，欲的不行。
然後他低下頭，湊近她的耳側。
呼吸拂在她耳廓上，溫熱的，帶著他身上那股皂香味和極淡的菸草氣息。
他開口的時候嘴唇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垂蹭過去的，聲音低得像砂紙打磨過的暗啞。
「不能怎麼樣。」
「就是告訴你一聲——你今晚睡哪兒，我說了算。」
蘇妗皺眉。
「你睡客臥也行。」
周妄直起身，退後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近乎囂張的霸道。
「但我會半夜過去。到時候就不是睡不睡的問題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很痞。
——不是地痞的痞，是骨子裡帶的、矜貴到了極點反而生出的一種混不吝。
蘇妗仰著臉看著他。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聲音很穩。
「周妄，你是想上床，還是單純的睡覺？」
周妄看了她兩秒。
他伸手，修長的手指捏住蘇妗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輕輕轉了一下。
沒解開，只是轉了一下——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占有欲。
「想上床，我犯得著跟你說這麼多？」
他的聲音低下去，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
蘇妗的眼睫顫了一下。
周妄的手鬆開那顆扣子，手指從她領口滑到她的肩頭，指腹沿著她鎖骨的弧度慢慢划過去。
那個觸感是挑逗。
「我只想跟你睡。」
他說，聲音低得近乎喟嘆。
「一張床。一個枕頭。一床被子。你在我旁邊。」
蘇妗看著他。
光影里他的輪廓深邃而凌厲，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與外表完全不符的、近乎脆弱的認真。
「周妄。」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霸道。」
周妄嘴角彎了彎。「你現在才知道？」
蘇妗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
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鼻尖碰著鼻尖。
這個距離下他的呼吸全部落在她的嘴唇上，溫熱的，帶著她熟悉的薄荷涼意。
「好，」她說，聲音很輕，「一張床。」
周妄唇角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趁機吻她。
他就那樣撐著牆，保持著一個安靜地、仔細地看著她的臉。
蘇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她說。
「說。」
「睡覺就睡覺。別動手動腳。」
周妄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里滾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你在做夢的意味。
「蘇妗，」
他鬆開撐在牆上的手，退後一步，把雙手插進褲袋裡。
下頜微抬，目光從她的頭頂一路掃到腳趾，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慢條斯理的打量。
「你躺在我旁邊，讓我別動手動腳？」
他歪了下頭，嘴角那抹笑痞到了骨子裡。
「你是在侮辱我的自制力，還是在侮辱你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