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流
沈硯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妗以為他已經掛了電話。
「蘇妗。」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你在玩火。」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硯白的語氣變得嚴肅。
「周家的事，不是你能碰的。他父親——那是寫進教科書里的名字。你查他？你用什麼查？你在北京待了幾年，認識幾個人，就敢查他？」
蘇妗沒有說話。
沈硯白說得對。
她是沒資格，沒人脈，沒資源。
但她有一樣東西——她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往往能做成大事。
「硯白哥，」
她放軟了聲音。
「我不是讓你去查機密檔案。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公開信息。比如他的履歷，他的公開活動照片，他身邊的人。這些東西網上都有，但我不確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在這個圈子裡，知道的比我多。」
沈硯白嘆了口氣。
「蘇妗，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查周妄的父親？」
蘇妗想了想，說了一半真話，藏了一半假話。
「因為周妄的母親找過我。」
「什麼？！」沈硯白的聲音陡然拔高。
「她讓我接近周妄。」
蘇妗聲音平靜，「我一開始不知道她的身份，後來周妄查到了，告訴我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響動，像是沈硯白站起來又坐下。
「蘇妗——你知道周妄的母親，是什麼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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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的人。」
「周家的人多了去了。」
沈硯白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
「你聽我說，周妄的母親叫宋蘊，宋家的大女兒。宋家在政界的勢力，不比周家小。她這個人——」
他頓了一下。
「她在圈子裡有個外號，叫太后。」
蘇妗的目光微微一閃。
太后。
老太太。
都對上了。
「太后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沈硯白說。
「周家老爺子退了以後，周家的大事小情，都是她在操持。周妄他爸——那個人，怎麼說呢，位置太高了，高到很多事情不方便親自出面。所以宋蘊就是他的手、他的眼、他的嘴。」
「她要我接近周妄，是為了讓他入局。」
蘇妗把周妄告訴她的信息拋出來試探。
沈硯白沉默了幾秒。
「周家需要一個接班人，這是公開的秘密。周妄不想當，這也是公開的秘密。但你有沒有想過——」
他頓住，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硯白哥？」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現在？」
沈硯白說，「為什麼宋蘊選在這個時間點，讓你去接近周妄？」
蘇妗皺眉。
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周家老爺子身體不好了。」
沈硯白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上個月住的院，303醫院，高幹病房。聽說……不太樂觀。」
蘇妗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爺子一走，周家必須有一個接班人站出來穩住局面。周妄他爸太高了，不適合直接下場。周家其他旁支的人，虎視眈眈。這時候如果周妄還不入局——」
「周家的根基就會被動搖。」蘇妗接上了他的話。
「對。」沈硯白說，「所以宋蘊急了。她急了，所以找了你。」
蘇妗靠在陽台欄杆上，夜風吹得她有些發冷。
原來如此。
老爺子身體不好，家族需要接班人，周妄不想接，宋蘊急了。
時間點從來不是巧合。
所有的一切——從她被選中，到被安排進入周妄的視線，到老太太一次次發來的指令——都是這場權力交接的前奏。
她蘇妗，不過是這場大戲裡一個不起眼的配角。
但配角也可以掀桌子。
「硯白哥，幫我查。」她說，「不需要多深。
蘇妗掛了電話，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那張照片。
白色的連衣裙，花園裡的陽光，一個年輕女人的笑臉。
長得像她。
蘇妗回到客廳。
茶几上還放著那盒馬卡龍
——粉色的絲帶被她拆開了，盒子蓋敞著，裡面還剩下三四顆。
蘇妗拿起一顆，咬了一口，甜味在口腔里彌散開來。
很甜。
她想起周妄讓陳旭東轉達的那句話。
有病。
雖然說，她現在是跟了他。
但蘇妗不確定，周妄真正了解她之後，還會不會送她馬卡龍。
手機震了。
不是老太太，是陳旭東。
【蘇小姐，斯年讓你明天下午去一個地方。地址發你了。三點，別遲到。】
蘇妗點開地址——是東三環的一個私人美術館，她聽說過那個地方，從不對外開放，據說是某個大佬的私人收藏。
周妄帶她去美術館？
她打了幾個字，想問幹什麼，又刪掉了。
周妄這個人，問了他也不會說實話。
不如去了再看。
她回了個：【好。】
陳旭東秒回：【他還說了，讓你穿好看點。】
蘇妗盯著這行字，嘴角抽了抽。
之前說她演得拙劣，現在讓她穿好看點？
這個男人是真的有病。
第二天下午，蘇妗準時出現在那家私人美術館門口。
她穿了條深藍色的連衣裙，長度到小腿，腰線收得很高，領口是小V字，露出鎖骨但不暴露。
頭髮披著，化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妝。
不刻意，但精緻。
這是蘇妗能給出的最好的答案——你說讓我穿好看點，我就穿好看點，但不代表我在取悅你。
美術館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年輕男人，看到蘇妗，微微頷首，
「蘇小姐？請跟我來。」
他推開沉重的玻璃門，蘇妗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裡面的空間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巨大的白色展廳，高挑的天花板，自然光從頂部的天窗傾瀉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而柔和。
牆上掛著十幾幅畫，蘇妗認出了其中幾張——畢卡索，莫奈，還有一幅她說不出來歷但一看就是珍品的水墨山水。
周妄站在展廳中央，背對著她，正仰頭看牆上的一幅畫。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袖口的扣子是銀色的，在光線下微微發亮。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目光落在蘇妗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還行。」他說。
蘇妗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嗲嗲道:
「周少的要求這麼高，還行已經是很大的褒獎了。」
周妄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
他朝她走過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響聲。
「今天帶你來，不是來看畫的。」
周妄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妗微微仰起臉，「那來幹什麼？」
「來等人。」
「等誰？」
周妄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牆上的畫，蘇妗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男人連後腦勺都長得很好看——髮型修剪得很精緻，露出一截白皙乾淨的後頸，肩線在西裝下顯得寬闊而挺拔。
蘇妗移開目光，也看向牆上的畫。
那是一幅莫奈的睡蓮。
紫色和藍色的色塊交織在一起，模糊而朦朧，像隔了一層霧氣。
「你喜歡這幅？」她問。
「不喜歡。」周妄說，「太安靜了。」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周妄想了想。
「瘋狂的。」他說，「混亂的，讓人看了不舒服的。比如培根。」
蘇妗看了他一眼。
培根。
弗朗西斯·培根，畫的東西扭曲、變形、充滿了痛苦和暴力。
一個喜歡培根的人，心裡藏著什麼樣的世界？
她沒問，因為答案她大致能猜到。
十五歲時被關了四百多天的少年，他的內心世界，大概比培根的畫還要扭曲。
「你呢？」周妄忽然問她，「你喜歡什麼樣的？」
蘇妗想了想，「我喜歡的畫，我現在還買不起。」
周妄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畫？」
「莫迪利亞尼。」蘇妗說。
周妄沉默了兩秒。
莫迪利亞尼，義大利畫家，畫中的人物都有著長長的脖子和空洞的眼睛，美得不真實，孤獨得不徹底。
「為什麼喜歡他？」
蘇妗想了想。
「因為他畫裡的人，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
她說，「但其實他們在乎得要命。」
周妄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你在說自己。」他說。
蘇妗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莫奈的睡蓮前，沉默著。
一個喜歡培根的瘋狂，一個喜歡莫迪利亞尼的不在乎。
展廳的門被推開了。
蘇妗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去——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脖子上掛著一串溫潤的珍珠項鍊。
面容保養得很好，看不出實際年齡，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嚴和矜貴，讓人一眼就知道這個女人不簡單。
蘇妗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認出來了。
這就是周妄給她看的那張照片裡的女人——那個在她剛到北京第一年就出現在酒吧門口的女人。
周妄的母親。
宋蘊。
宋蘊的目光越過蘇妗，看向她身後的周妄。
「斯年，」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你約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我見這個女人？」
周妄從蘇妗身後走出來，站在她身側。
「媽，」
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這是蘇妗。你應該比我熟悉。」
宋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看著蘇妗，目光平靜而淡漠，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蘇小姐。」她說，「久仰。」
蘇妗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涼。
「宋阿姨。」她說，沒有叫周太太。
叫宋阿姨，是最合適的——既不失禮，也不顯得諂媚。
宋蘊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叫。
「斯年跟你說了多少？」她問，目光轉向周妄。
「該說的都說了。」
周妄把手插進褲袋裡，姿態散漫，「不該說的——也說了。」
「什麼叫不該說的？」宋蘊的語氣依舊平穩。
「比如，」
周妄看著自己的母親，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冷而鋒利。
「你為了逼我入局，連我爸的舊情人都翻出來了。」
展廳里的空氣忽然凝固了。
蘇妗站在兩個人之間，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深海里的水壓，要把她壓扁。
宋蘊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煦而優雅，像一個慈祥的長輩看著不懂事的孩子。
「斯年，你在說什麼？」她說，「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
周妄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
「你讓一個不認識的女人來接近我，是為了我？」
「她讓你走出去了。」
宋蘊的聲音依舊平穩，「你以前從不跟任何人說多講一句話——」
「開始變回你想要的兒子？」
周妄接過她的話，笑容冷了下去？
「媽，你搞錯了。我不是變回去了，我是找到了比頹廢更有意思的事。」
「什麼事？」宋蘊問。
周妄看了蘇妗一眼。
「跟她鬥嘴。」他說。
蘇妗：「……」
宋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近乎無奈的表情。
「斯年，你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周妄說，「所以你別再把我當小孩子管。」
宋蘊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向蘇妗。
「蘇小姐，」她說，「方便單獨說幾句話嗎？」
蘇妗看了周妄一眼。
周妄微微點頭。
兩個人走到展廳的另一頭，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畫前停了下來。
宋蘊背對著蘇妗，看著那幅畫。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她問。
「知道。」蘇妗說，「因為我漂亮，聰明，懂男人，而且你調查過我，知道我不會輕易動心，不會黏著他，不會讓他覺得煩。」
宋蘊轉過身，看著她。
「你很聰明。」她說，「但你只說對了一半。」
蘇妗看著她。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宋蘊頓了一下，「這小子很壞，而你更壞。」
蘇妗好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想要什麼？」蘇妗問。
「我要他回到正軌。」
宋蘊說，「入政界，接手周家的事業，成為他該成為的人。」
「這是他的願望嗎？」
沉默了一瞬。「這不重要。這是周家需要的。」
蘇妗沒說話。
她忽然覺得有點悲哀。
不是為周妄，是為自己——一個從小被當作工具的人，長大了依然被當作工具。
他的母親不在乎他想什麼，只在乎他能做什麼。
在這場抽筋拔骨的棋局裡，她蘇妗不過是其中一個心思歹毒的惡女。
她樂意接受。
「你讓我接近他，是為了讓他變好。」
蘇妗說，「可他好了之後呢？離開我。你甚至希望這樣。一個過渡期的工具，幫他走出籠子，然後你給他安排門當戶對的妻子、體面的前途、一個讓你滿意的兒子。」
她看著宋蘊，聲音平靜。
「你付我一筆錢，幫我進一個更好的圈子，然後兩清。」
宋蘊的表情沒有波瀾。「你很聰明。」
「我不需要聰明。我需要誠實。」
蘇妗說，「宋阿姨，不要把交易包裝成善意。」
宋蘊看著她，笑了。
這次帶著幾分真心的欣賞。
「好。你要什麼？」
蘇妗頓了一下。
「一億。」她說，「分兩筆，一筆現在進我帳戶，一筆事成之後。」
宋蘊沒動聲色。
「除了人脈。我還要周家的資源，我要借勢。具體怎麼借，我會給你方案。」
「還有呢？」
「圈子。我不只要進，我要坐得住。我要在宋蘊的社交半徑里，有自己的名字。」
宋蘊微微眯眼。
「你自己提價碼，我接受。但你憑什麼？」
蘇妗看著她，那個笑很淡，從眼睛裡漫出來的。
「憑你找了三年，只有我能讓他聽話。憑你找的那些名媛千金，周妄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憑——」
她停了一下。
「我是唯一一個，既看懂了你的棋，又願意幫你的人。」
宋蘊沉默了半晌。
「還有嗎？」
蘇妗想了想，聲音輕下來，像在和自己確認。
「我不會愛上他。」
宋蘊的眉毛微微抬起。
「你說這話，」她說，「是為了讓我放心，還是為了讓自己相信？」
蘇妗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回展廳。
周妄還站在莫奈的睡蓮前。
他單手插在褲袋裡，脊背筆直，肩線卻微微塌著。
矜貴是天生的骨相，頹然是後天的磨損，二者在周妄身上共存，竟生出一種荒廢的美感。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蘇妗說，「就是你媽會說的那些話。」
她垂下眼睫，在心裡補了一句：
但這次，該輪到我落子了。
周妄盯著她看了兩秒，沒有追問，目光沉沉的，像在分辨她話里的真假。
最後他說：「走吧，帶你去吃飯。」
美術館門口，一輛黑色的庫里南已經等著了。
周妄拉開后座的門，蘇妗彎腰坐進去，他跟在她後面上了車。
車子駛出東三環，往北的方向開。
車窗外的北京城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燈來，一盞接一盞，像一條發光的長河。
蘇妗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夜景。
「你今天為什麼要讓我見你媽？」
她忽然問。
周妄沒看她，望著自己那邊的窗外。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他說，「你不是一個人在跟她斗。」
蘇妗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暮色里，他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你在保護我？」她問。
「我在拉攏你。」
周妄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我說了，我們是共犯。」
蘇妗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破綻——一絲說謊的痕跡，一絲虛偽的縫隙。
但她什麼都沒找到。
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
「周妄，」她說，「你有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真話？」
周妄想了想。
「沒有。」他說。
「那你現在在跟我說什麼？」
「真話。」他說。
蘇妗忍不住笑了。
是被他氣笑的。
「你說你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真話，然後你說你現在在跟我說真話——這不矛盾嗎？」
「不矛盾。」周妄說，「因為你不是任何人。」
車廂里忽然安靜了。
蘇妗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看著周妄，周妄也看著她。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蘇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能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皂香。
她應該移開目光的。
但她沒有。
「周妄，」她的聲音很輕，「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周妄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暗流，像深海里的漩渦。
「你。」他說。
車子停了下來。
蘇妗轉頭看向窗外
——是一家很小的餐廳，藏在一個胡同里，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門。
周妄先下了車，站在車門邊等她。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剛才那兩個字的餘震壓了下去，然後下車。
餐廳裡面很小。
只有四張桌子，燈光昏黃，牆上有幾張老北京的黑白照片。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在廚房裡忙活，看到周妄，笑著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周妄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蘇妗坐在他對面。
老大爺端了一壺茶過來，又端了幾碟小菜
——拍黃瓜，醬牛肉，花生米，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東西。
「你經常來這兒？」蘇妗問。
「嗯。」
周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
「我十五歲那年從醫院出來之後，什麼都不想吃，什麼都不想喝。我媽把我送去了安定醫院，我在那裡待了三個月，出來之後還是什麼都不想吃。」
他嚼著牛肉，聲音平淡。
「有一天我走到這條胡同，聞到這個醬牛肉的味道，忽然覺得餓了。」
蘇妗看著他。
「然後呢？」
「然後就進來了。」
周妄說。
「老爺子給我煮了一碗麵，我吃完了。那是四百多天以來，我第一次吃完一碗麵。」
蘇妗的心揪了一下。
她低下頭，也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在嘴裡慢慢嚼。
牛肉鹵得很透，咸香入味，確實好吃。
「謝謝你帶我來這兒。」她說。
周妄看了她一眼，「謝什麼？」
「謝你願意讓我看到這一面。」
周妄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胡同里。
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胡同里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青磚牆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舊照片的顏色。
「蘇妗，」他說，「你有沒有想過，離開北京？」
蘇妗愣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隨便問問。」周妄說。
蘇妗想了想。
「沒有。北京是我唯一可能翻身的地方。離開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就不怕翻不了身？」
「怕。」蘇妗說，「但我更怕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周妄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你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別人都怕我，你不怕。別人都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你也是。但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給你，也無所謂。」
蘇妗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看著周妄，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的不像他。
「周妄，」她說，「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周妄嘴角彎了彎，「可能吧。」
面端上來了。
兩碗清湯麵，湯底清澈見底，上面飄著幾片蔥花和一滴香油。
蘇妗低頭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湯很鮮，沒有多餘的調味，就是那種最樸實的好吃。
她吃著吃著，忽然覺這感覺有點不真實。
不是因為面好吃，是因為這個場景太普通了。
普通的胡同，普通的餐廳，普通的清湯麵。
但坐在對面的人，是周妄。
久到蘇妗以為他已經掛了電話。
「蘇妗。」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你在玩火。」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硯白的語氣變得嚴肅。
「周家的事，不是你能碰的。他父親——那是寫進教科書里的名字。你查他？你用什麼查？你在北京待了幾年，認識幾個人，就敢查他？」
蘇妗沒有說話。
沈硯白說得對。
她是沒資格，沒人脈，沒資源。
但她有一樣東西——她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往往能做成大事。
「硯白哥，」
她放軟了聲音。
「我不是讓你去查機密檔案。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公開信息。比如他的履歷，他的公開活動照片，他身邊的人。這些東西網上都有，但我不確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在這個圈子裡，知道的比我多。」
沈硯白嘆了口氣。
「蘇妗，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查周妄的父親？」
蘇妗想了想，說了一半真話，藏了一半假話。
「因為周妄的母親找過我。」
「什麼？！」沈硯白的聲音陡然拔高。
「她讓我接近周妄。」
蘇妗聲音平靜，「我一開始不知道她的身份，後來周妄查到了，告訴我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響動，像是沈硯白站起來又坐下。
「蘇妗——你知道周妄的母親，是什麼人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家的人。」
「周家的人多了去了。」
沈硯白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
「你聽我說，周妄的母親叫宋蘊，宋家的大女兒。宋家在政界的勢力，不比周家小。她這個人——」
他頓了一下。
「她在圈子裡有個外號，叫太后。」
蘇妗的目光微微一閃。
太后。
老太太。
都對上了。
「太后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沈硯白說。
「周家老爺子退了以後，周家的大事小情，都是她在操持。周妄他爸——那個人，怎麼說呢，位置太高了，高到很多事情不方便親自出面。所以宋蘊就是他的手、他的眼、他的嘴。」
「她要我接近周妄，是為了讓他入局。」
蘇妗把周妄告訴她的信息拋出來試探。
沈硯白沉默了幾秒。
「周家需要一個接班人，這是公開的秘密。周妄不想當，這也是公開的秘密。但你有沒有想過——」
他頓住，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硯白哥？」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現在？」
沈硯白說，「為什麼宋蘊選在這個時間點，讓你去接近周妄？」
蘇妗皺眉。
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周家老爺子身體不好了。」
沈硯白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上個月住的院，303醫院，高幹病房。聽說……不太樂觀。」
蘇妗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爺子一走，周家必須有一個接班人站出來穩住局面。周妄他爸太高了，不適合直接下場。周家其他旁支的人，虎視眈眈。這時候如果周妄還不入局——」
「周家的根基就會被動搖。」蘇妗接上了他的話。
「對。」沈硯白說，「所以宋蘊急了。她急了，所以找了你。」
蘇妗靠在陽台欄杆上，夜風吹得她有些發冷。
原來如此。
老爺子身體不好，家族需要接班人，周妄不想接，宋蘊急了。
時間點從來不是巧合。
所有的一切——從她被選中，到被安排進入周妄的視線，到老太太一次次發來的指令——都是這場權力交接的前奏。
她蘇妗，不過是這場大戲裡一個不起眼的配角。
但配角也可以掀桌子。
「硯白哥，幫我查。」她說，「不需要多深。
蘇妗掛了電話，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那張照片。
白色的連衣裙，花園裡的陽光，一個年輕女人的笑臉。
長得像她。
蘇妗回到客廳。
茶几上還放著那盒馬卡龍
——粉色的絲帶被她拆開了，盒子蓋敞著，裡面還剩下三四顆。
蘇妗拿起一顆，咬了一口，甜味在口腔里彌散開來。
很甜。
她想起周妄讓陳旭東轉達的那句話。
有病。
雖然說，她現在是跟了他。
但蘇妗不確定，周妄真正了解她之後，還會不會送她馬卡龍。
手機震了。
不是老太太，是陳旭東。
【蘇小姐，斯年讓你明天下午去一個地方。地址發你了。三點，別遲到。】
蘇妗點開地址——是東三環的一個私人美術館，她聽說過那個地方，從不對外開放，據說是某個大佬的私人收藏。
周妄帶她去美術館？
她打了幾個字，想問幹什麼，又刪掉了。
周妄這個人，問了他也不會說實話。
不如去了再看。
她回了個：【好。】
陳旭東秒回：【他還說了，讓你穿好看點。】
蘇妗盯著這行字，嘴角抽了抽。
之前說她演得拙劣，現在讓她穿好看點？
這個男人是真的有病。
第二天下午，蘇妗準時出現在那家私人美術館門口。
她穿了條深藍色的連衣裙，長度到小腿，腰線收得很高，領口是小V字，露出鎖骨但不暴露。
頭髮披著，化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妝。
不刻意，但精緻。
這是蘇妗能給出的最好的答案——你說讓我穿好看點，我就穿好看點，但不代表我在取悅你。
美術館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年輕男人，看到蘇妗，微微頷首，
「蘇小姐？請跟我來。」
他推開沉重的玻璃門，蘇妗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裡面的空間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巨大的白色展廳，高挑的天花板，自然光從頂部的天窗傾瀉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而柔和。
牆上掛著十幾幅畫，蘇妗認出了其中幾張——畢卡索，莫奈，還有一幅她說不出來歷但一看就是珍品的水墨山水。
周妄站在展廳中央，背對著她，正仰頭看牆上的一幅畫。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袖口的扣子是銀色的，在光線下微微發亮。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目光落在蘇妗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還行。」他說。
蘇妗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嗲嗲道:
「周少的要求這麼高，還行已經是很大的褒獎了。」
周妄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
他朝她走過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響聲。
「今天帶你來，不是來看畫的。」
周妄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妗微微仰起臉，「那來幹什麼？」
「來等人。」
「等誰？」
周妄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牆上的畫，蘇妗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男人連後腦勺都長得很好看——髮型修剪得很精緻，露出一截白皙乾淨的後頸，肩線在西裝下顯得寬闊而挺拔。
蘇妗移開目光，也看向牆上的畫。
那是一幅莫奈的睡蓮。
紫色和藍色的色塊交織在一起，模糊而朦朧，像隔了一層霧氣。
「你喜歡這幅？」她問。
「不喜歡。」周妄說，「太安靜了。」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周妄想了想。
「瘋狂的。」他說，「混亂的，讓人看了不舒服的。比如培根。」
蘇妗看了他一眼。
培根。
弗朗西斯·培根，畫的東西扭曲、變形、充滿了痛苦和暴力。
一個喜歡培根的人，心裡藏著什麼樣的世界？
她沒問，因為答案她大致能猜到。
十五歲時被關了四百多天的少年，他的內心世界，大概比培根的畫還要扭曲。
「你呢？」周妄忽然問她，「你喜歡什麼樣的？」
蘇妗想了想，「我喜歡的畫，我現在還買不起。」
周妄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畫？」
「莫迪利亞尼。」蘇妗說。
周妄沉默了兩秒。
莫迪利亞尼，義大利畫家，畫中的人物都有著長長的脖子和空洞的眼睛，美得不真實，孤獨得不徹底。
「為什麼喜歡他？」
蘇妗想了想。
「因為他畫裡的人，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
她說，「但其實他們在乎得要命。」
周妄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你在說自己。」他說。
蘇妗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莫奈的睡蓮前，沉默著。
一個喜歡培根的瘋狂，一個喜歡莫迪利亞尼的不在乎。
展廳的門被推開了。
蘇妗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去——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脖子上掛著一串溫潤的珍珠項鍊。
面容保養得很好，看不出實際年齡，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嚴和矜貴，讓人一眼就知道這個女人不簡單。
蘇妗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認出來了。
這就是周妄給她看的那張照片裡的女人——那個在她剛到北京第一年就出現在酒吧門口的女人。
周妄的母親。
宋蘊。
宋蘊的目光越過蘇妗，看向她身後的周妄。
「斯年，」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你約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我見這個女人？」
周妄從蘇妗身後走出來，站在她身側。
「媽，」
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這是蘇妗。你應該比我熟悉。」
宋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看著蘇妗，目光平靜而淡漠，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蘇小姐。」她說，「久仰。」
蘇妗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涼。
「宋阿姨。」她說，沒有叫周太太。
叫宋阿姨，是最合適的——既不失禮，也不顯得諂媚。
宋蘊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叫。
「斯年跟你說了多少？」她問，目光轉向周妄。
「該說的都說了。」
周妄把手插進褲袋裡，姿態散漫，「不該說的——也說了。」
「什麼叫不該說的？」宋蘊的語氣依舊平穩。
「比如，」
周妄看著自己的母親，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冷而鋒利。
「你為了逼我入局，連我爸的舊情人都翻出來了。」
展廳里的空氣忽然凝固了。
蘇妗站在兩個人之間，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深海里的水壓，要把她壓扁。
宋蘊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煦而優雅，像一個慈祥的長輩看著不懂事的孩子。
「斯年，你在說什麼？」她說，「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
周妄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
「你讓一個不認識的女人來接近我，是為了我？」
「她讓你走出去了。」
宋蘊的聲音依舊平穩，「你以前從不跟任何人說多講一句話——」
「開始變回你想要的兒子？」
周妄接過她的話，笑容冷了下去？
「媽，你搞錯了。我不是變回去了，我是找到了比頹廢更有意思的事。」
「什麼事？」宋蘊問。
周妄看了蘇妗一眼。
「跟她鬥嘴。」他說。
蘇妗：「……」
宋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近乎無奈的表情。
「斯年，你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周妄說，「所以你別再把我當小孩子管。」
宋蘊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向蘇妗。
「蘇小姐，」她說，「方便單獨說幾句話嗎？」
蘇妗看了周妄一眼。
周妄微微點頭。
兩個人走到展廳的另一頭，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畫前停了下來。
宋蘊背對著蘇妗，看著那幅畫。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她問。
「知道。」蘇妗說，「因為我漂亮，聰明，懂男人，而且你調查過我，知道我不會輕易動心，不會黏著他，不會讓他覺得煩。」
宋蘊轉過身，看著她。
「你很聰明。」她說，「但你只說對了一半。」
蘇妗看著她。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宋蘊頓了一下，「這小子很壞，而你更壞。」
蘇妗好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想要什麼？」蘇妗問。
「我要他回到正軌。」
宋蘊說，「入政界，接手周家的事業，成為他該成為的人。」
「這是他的願望嗎？」
沉默了一瞬。「這不重要。這是周家需要的。」
蘇妗沒說話。
她忽然覺得有點悲哀。
不是為周妄，是為自己——一個從小被當作工具的人，長大了依然被當作工具。
他的母親不在乎他想什麼，只在乎他能做什麼。
在這場抽筋拔骨的棋局裡，她蘇妗不過是其中一個心思歹毒的惡女。
她樂意接受。
「你讓我接近他，是為了讓他變好。」
蘇妗說，「可他好了之後呢？離開我。你甚至希望這樣。一個過渡期的工具，幫他走出籠子，然後你給他安排門當戶對的妻子、體面的前途、一個讓你滿意的兒子。」
她看著宋蘊，聲音平靜。
「你付我一筆錢，幫我進一個更好的圈子，然後兩清。」
宋蘊的表情沒有波瀾。「你很聰明。」
「我不需要聰明。我需要誠實。」
蘇妗說，「宋阿姨，不要把交易包裝成善意。」
宋蘊看著她，笑了。
這次帶著幾分真心的欣賞。
「好。你要什麼？」
蘇妗頓了一下。
「一億。」她說，「分兩筆，一筆現在進我帳戶，一筆事成之後。」
宋蘊沒動聲色。
「除了人脈。我還要周家的資源，我要借勢。具體怎麼借，我會給你方案。」
「還有呢？」
「圈子。我不只要進，我要坐得住。我要在宋蘊的社交半徑里，有自己的名字。」
宋蘊微微眯眼。
「你自己提價碼，我接受。但你憑什麼？」
蘇妗看著她，那個笑很淡，從眼睛裡漫出來的。
「憑你找了三年，只有我能讓他聽話。憑你找的那些名媛千金，周妄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憑——」
她停了一下。
「我是唯一一個，既看懂了你的棋，又願意幫你的人。」
宋蘊沉默了半晌。
「還有嗎？」
蘇妗想了想，聲音輕下來，像在和自己確認。
「我不會愛上他。」
宋蘊的眉毛微微抬起。
「你說這話，」她說，「是為了讓我放心，還是為了讓自己相信？」
蘇妗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回展廳。
周妄還站在莫奈的睡蓮前。
他單手插在褲袋裡，脊背筆直，肩線卻微微塌著。
矜貴是天生的骨相，頹然是後天的磨損，二者在周妄身上共存，竟生出一種荒廢的美感。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蘇妗說，「就是你媽會說的那些話。」
她垂下眼睫，在心裡補了一句：
但這次，該輪到我落子了。
周妄盯著她看了兩秒，沒有追問，目光沉沉的，像在分辨她話里的真假。
最後他說：「走吧，帶你去吃飯。」
美術館門口，一輛黑色的庫里南已經等著了。
周妄拉開后座的門，蘇妗彎腰坐進去，他跟在她後面上了車。
車子駛出東三環，往北的方向開。
車窗外的北京城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燈來，一盞接一盞，像一條發光的長河。
蘇妗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夜景。
「你今天為什麼要讓我見你媽？」
她忽然問。
周妄沒看她，望著自己那邊的窗外。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他說，「你不是一個人在跟她斗。」
蘇妗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暮色里，他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你在保護我？」她問。
「我在拉攏你。」
周妄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我說了，我們是共犯。」
蘇妗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破綻——一絲說謊的痕跡，一絲虛偽的縫隙。
但她什麼都沒找到。
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
「周妄，」她說，「你有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真話？」
周妄想了想。
「沒有。」他說。
「那你現在在跟我說什麼？」
「真話。」他說。
蘇妗忍不住笑了。
是被他氣笑的。
「你說你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真話，然後你說你現在在跟我說真話——這不矛盾嗎？」
「不矛盾。」周妄說，「因為你不是任何人。」
車廂里忽然安靜了。
蘇妗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看著周妄，周妄也看著她。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蘇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能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皂香。
她應該移開目光的。
但她沒有。
「周妄，」她的聲音很輕，「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周妄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暗流，像深海里的漩渦。
「你。」他說。
車子停了下來。
蘇妗轉頭看向窗外
——是一家很小的餐廳，藏在一個胡同里，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門。
周妄先下了車，站在車門邊等她。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剛才那兩個字的餘震壓了下去，然後下車。
餐廳裡面很小。
只有四張桌子，燈光昏黃，牆上有幾張老北京的黑白照片。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在廚房裡忙活，看到周妄，笑著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周妄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蘇妗坐在他對面。
老大爺端了一壺茶過來，又端了幾碟小菜
——拍黃瓜，醬牛肉，花生米，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東西。
「你經常來這兒？」蘇妗問。
「嗯。」
周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
「我十五歲那年從醫院出來之後，什麼都不想吃，什麼都不想喝。我媽把我送去了安定醫院，我在那裡待了三個月，出來之後還是什麼都不想吃。」
他嚼著牛肉，聲音平淡。
「有一天我走到這條胡同，聞到這個醬牛肉的味道，忽然覺得餓了。」
蘇妗看著他。
「然後呢？」
「然後就進來了。」
周妄說。
「老爺子給我煮了一碗麵，我吃完了。那是四百多天以來，我第一次吃完一碗麵。」
蘇妗的心揪了一下。
她低下頭，也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在嘴裡慢慢嚼。
牛肉鹵得很透，咸香入味，確實好吃。
「謝謝你帶我來這兒。」她說。
周妄看了她一眼，「謝什麼？」
「謝你願意讓我看到這一面。」
周妄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胡同里。
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胡同里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青磚牆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舊照片的顏色。
「蘇妗，」他說，「你有沒有想過，離開北京？」
蘇妗愣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隨便問問。」周妄說。
蘇妗想了想。
「沒有。北京是我唯一可能翻身的地方。離開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就不怕翻不了身？」
「怕。」蘇妗說，「但我更怕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周妄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你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別人都怕我，你不怕。別人都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你也是。但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給你，也無所謂。」
蘇妗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看著周妄，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的不像他。
「周妄，」她說，「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周妄嘴角彎了彎，「可能吧。」
面端上來了。
兩碗清湯麵，湯底清澈見底，上面飄著幾片蔥花和一滴香油。
蘇妗低頭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湯很鮮，沒有多餘的調味，就是那種最樸實的好吃。
她吃著吃著，忽然覺這感覺有點不真實。
不是因為面好吃，是因為這個場景太普通了。
普通的胡同，普通的餐廳，普通的清湯麵。
但坐在對面的人，是周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