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共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壺黃酒喝了大半,桌上的菜幾乎沒動。

  蘇妗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不覺得冷了。

  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在被周妄那雙眼睛注視的某個瞬間,悄然退去。

  不是不冷了,是習慣了。

  她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黃酒倒進嘴裡,酒液涼透了,入喉時帶著一股綿長的澀。

  「你說要把這個局變成你的局,」

  蘇妗把杯子放下,看著周妄,「什麼意思?」

  周妄沒急著回答。

  他拿起酒壺晃了晃,空了,於是起身走到牆邊的柜子前,拉開抽屜,又拿出一瓶。

  黃酒,沒標籤,瓶身上落了一層薄灰。

  「九八年的,」他邊說邊開瓶,「我爺爺藏的。」

  酒液重新注入杯中,顏色比之前那瓶更深,琥珀帶褐。

  「我媽想讓我入局,我就入。」

  周妄坐回太師椅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但不是按她的方式入。」

  蘇妗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你想利用我?」

  「我想跟你合作。」

  這次輪到蘇妗沉默了。

  合作。

  這個詞從周妄嘴裡說出來,分量重得讓她有點喘不過氣。

  「我憑什麼跟你合作?」她問,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

  「你是周家的獨子,京圈太子爺,你想要什麼都能自己拿到。我只是一個從三線城市來的女人,什麼都沒有。合作——這個詞對我來說,不過是利用的另一種說法。」

  周妄沒有反駁。

  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審視或者戲謔,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東西

  ——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

  「你說得對。」他說,「你什麼都沒有。但你有一顆想贏的心。」

  蘇妗的呼吸微頓。

  「我見過很多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妄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

  「有錢的,有權的,有野心的,有手段的。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怕。怕輸,怕丟臉,怕失去。」

  他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映著暖黃色的燈光。

  「你不怕。」

  蘇妗垂下了眼睛。

  他說得不對。

  她也怕。

  她怕的東西太多了——怕回到那個地下室,怕被人看不起,怕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了,怕自己拼了命也夠不到別人生來就有的東西。

  但她的怕,和周妄見過的那些人的怕不一樣。

  她不是怕輸。

  她是從沒贏過,所以不怕輸。

  「你憑什麼說我不怕?」蘇妗抬起頭。

  「因為你敢坐在我對面。」

  周妄說,「不是因為你不怕我,是因為你怕別的東西,比怕我更甚。」

  蘇妗看著他,沒說話。

  周妄把手伸過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暗紅色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淺淺的影子。

  「蘇妗,」他說,「我們合作。」

  「我幫你拿到你想要的——階級、地位、錢、權,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你幫我擺脫我媽的控制,讓我以我的方式入局。」

  「五五分。」

  蘇妗盯著他伸出的手,沒有握上去。

  「你給我的東西,」她說,「我自己也能拿到。只是慢一點。」

  「慢?」

  周妄笑了。

  「蘇妗,你今年二十三歲。你再慢十年,三十三歲,你覺得你還能靠什麼往上爬?你的臉?」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蘇妗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她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她的美貌是有保質期的。

  「而且,」周妄收回手,端起酒杯,「你確定你能靠自己拿到?」

  蘇妗皺眉。

  「我媽選中你,不是因為你多優秀。」

  周妄的聲音放輕了。

  「是因為你長得像一個人。但如果有一天她覺得你沒用了,你覺得她會怎麼對你?」

  蘇妗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不了解我媽,」

  周妄喝了口酒。

  「她可以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安排你五年的生活。她可以把一個人從地下室里撈出來,也可以把一個人重新塞回地下室里。」

  他放下酒杯,看著蘇妗。

  「你信不信,她連你用什麼牌子的衛生巾都知道?」

  蘇妗打了個寒顫。

  不是害怕,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她知道周妄說的是真的。

  老太太——周妄的母親——安排了她五年的生活。

  從她剛到北京的第一天起,她就在這個女人的視線里。

  她的每一個選擇,每一個轉折,每一次恰好遇到某個人,都可能是被安排好的。

  她的整個人生,都是這個女人棋盤上的一步棋。

  「所以你需要我。」

  周妄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

  「不是因為我多厲害,是因為——這個世上,只有我敢和我媽對著幹。」

  蘇妗沉默了很久。

  石榴樹的影子映在窗戶上,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在寂靜的胡同里顯得格外清晰。

  蘇妗伸出手,握住了周妄的手。

  他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

  「成交。」她說。

  周妄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這次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笑。

  「不怕我騙你?」他問。

  「你會嗎?」蘇妗反問。

  周妄想了想,「會。」

  蘇妗:「……」

  「但我會告訴你我騙了你。」

  他鬆開她的手,重新靠回椅背,「這是我最大的誠意。」

  蘇妗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男人有毒。

  從頭髮絲到腳趾頭都有毒。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調侃,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真誠。

  你永遠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因為他的真和假是長在一起的,撕不開,分不清。

  「好。」蘇妗說,「我信你。」

  周妄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你信我?」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蘇妗,你知道上一個說這句話的人,現在在哪兒嗎?」

  「不知道。」

  「在八寶山。」

  蘇妗噎了一下。

  周妄看著她被噎住的表情,忽然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一點牙齒,像一個普通的、陽光的大男孩。

  蘇妗看著他笑。

  皺眉。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我們現在是共犯了?」

  「共犯。」周妄點頭,「聽起來比合作夥伴好聽。」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巾,在上面寫了一串數字,推給蘇妗。

  「我的私人號碼。存上,別讓任何人知道。」

  蘇妗看了那串數字一眼,沒有去拿。


  周妄抬眼看她。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說我是不自量力的女人。第二次說我屬蟑螂。第三次說我的表演拙劣。」

  蘇妗一條一條地細數,最後發問:

  「怎麼忽然就變成合作了?」

  周妄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因為我忽然發現——」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你不是在表演。」

  「那我是什麼?」

  「你是在生存。」

  周妄說。

  「你對我說的話、做的事,不是想釣我,是你在這個圈子裡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蘇妗的眼眶忽然有些發澀。

  「你沒有可憐我。」蘇妗說。

  「我從來不可憐任何人。」周妄說,「可憐是給弱者的,你不是弱者。」

  蘇妗把那串數字輸進了手機。

  存名字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打了兩個字:【共犯。】

  周妄無意間瞥了一眼她的屏幕,看到那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時間不早了。

  蘇妗站起身,周妄也跟著站起來。

  「我送你。」

  「不用——」

  「我沒跟你商量。」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語調卻是吊兒郎當的散漫。

  蘇妗沒有再拒絕。

  兩個人穿過四合院的院子。

  月色很好,銀白色的光灑在石榴樹上,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影子。

  周妄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不遠不近,像兩個剛認識的人,又像認識了很久的人。

  走到胡同口,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已經等在那裡。

  「上車。」周妄拉開后座的門。

  蘇妗彎腰坐進去,周妄跟在她後面上了車。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聲音。

  司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沉默寡言,從後視鏡里看了蘇妗一眼,什麼也沒說。

  車子駛出胡同,匯入主幹道。

  蘇妗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

  長安街依舊燈火通明,紅燈籠和中國結在路燈下格外鮮艷。

  「你住在哪兒?」周妄忽然問。

  蘇妗報了地址。

  周妄對司機說:「先去她那兒。」

  車子拐了個彎,朝蘇妗住的方向駛去。

  沉默了一會兒。

  蘇妗忽然開口:「這麼光明正大嗎?不怕你媽知道?」

  「那又怎樣?」周妄說,「我故意的。」

  蘇妗轉頭看他。

  「讓她知道我們在聯手,」

  周妄的嘴角微微勾起,「她會慌。她慌了,就會露出破綻。」

  「你連你媽都要算計?」

  「她先算計我的。」

  周妄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

  「從十五歲開始,她算了我十年。」

  蘇妗沒再說什麼。

  車子在蘇妗小區門口停下。

  蘇妗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踩在地上,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周妄的聲音。

  「蘇妗。」

  她回過頭。

  車廂里光線很暗,周妄的臉一半在陰影里,一半被路燈的光照著,輪廓深邃得像一幅油畫。

  「你今天晚上跟我說的話,」他的聲音很低,「是真的嗎?」

  蘇妗想了想,「哪一句?」

  「你說你不怕困住,怕的是困住你的籠子不夠大。」

  蘇妗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記得自己說的每一句話。

  「是真的。」她說。

  「那就好。」周妄說,「因為我給你的籠子,會很大。」

  車門關上了。

  黑色的商務車無聲無息地駛離,紅色的尾燈在夜色中漸漸消失在車流里。

  蘇妗站在小區門口,夜風吹起她的頭髮。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握過周妄的那隻手。

  手指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涼涼的,薄繭的觸感,像握著一把沒出鞘的刀。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周妄這個人,到底是真的想跟她合作,還是他只是換了一種玩法?

  以前他是明著討厭她,現在他是明著拉攏她。

  但討厭和拉攏,本質上是不是同一種東西?

  都是在把她往他的世界裡拽。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問題壓了下去。

  不管他是真的還是假的,她都已經上了這條船。

  上了船,就別問水手是不是海盜。

  回到公寓,蘇妗打開燈,換掉鞋,走進浴室。

  熱水沖刷著皮膚,把一晚上的煙味、酒味和緊張感一點一點沖走。

  她閉著眼睛,腦海里反覆回放著今晚的畫面——

  周妄說「你信我?」時候的表情。

  周妄說「你不是弱者」時候的語氣。

  周妄最後說「我給你籠子會很大」時候的眼神。

  每一個細節都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記憶里,拔不出來。

  從浴室出來,蘇妗拿起手機。

  老太太——不,周妄的母親——發來了一條消息:

  【你們今晚見面了?他跟你說了什麼?】

  蘇妗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以前,她會對老太太言聽計從,因為老太太是她的僱主、是她的貴人、是她往上爬的梯子。

  但現在,她知道了一個老太太不想讓她知道的事實——

  老太太選中她,不是因為欣賞她,不是因為她特別。

  而是因為她長得像一個人,一個和周妄父親有關的女人。

  從第一年就開始盯著她,安排她的生活,操控她的選擇,讓她一步步走進周妄的視線

  ——所有這些,都不是為了蘇妗好。

  只是為了利用她。

  蘇妗把手機放下,沒有回覆。

  她走到陽台,點燃一根煙。

  夏夜的風悶熱潮濕,煙霧散得很慢。

  她想起十八歲那年,在地下室里對著鏡子的那個女孩。

  她想起二十歲那年,從趙平川那裡拿到三里屯商鋪鑰匙的時候,她在車裡哭了十分鐘,然後擦乾眼淚,繼續微笑。

  她想起二十三歲的今天——

  坐在周妄對面,握著他的手,說「成交」。

  蘇妗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

  她想,她終於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

  雖然那個一起戰鬥的人,是一隻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狼。

  但狼總比獵人強。

  狼至少知道,你在和他並肩的時候,他不會從背後開槍。

  電話響了。

  是沈硯白。

  「蘇妗,你今晚去哪兒了?我打了三個電話你都沒接。」

  蘇妗靠在陽台欄杆上,煙霧從指縫間散去。

  「硯白哥,」她說,「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沈硯白沉默了兩秒,「什麼忙?」

  「幫我查一個人。」

  「誰?」

  蘇妗閉上眼睛。

  「周妄的父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