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不配
莊雋沒有回頭，聲音很平：「行。家裡有梨，我給你煮個梨湯。」
何旭沒有再說話。
廚房裡，莊雋把梨削了皮切成小塊，丟進小鍋里加水慢慢煮。
等鍋開的時候他靠著料理台，掏出手機給楊勝發了條消息：「人我帶回家了，你們別擔心。」
楊勝回得很快：「知道了莊哥，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們說。」
莊雋回了一個「嗯」，把手機收起來。
鍋里的梨湯開始冒熱氣了，他關小火，拿勺子攪了攪。
客廳和臥室之間隔著一道走廊，何旭的咳嗽聲隔著牆傳過來，時斷時續的。
梨湯煮好了。
莊雋端著碗走進臥室的時候，何旭正側躺在床上，膝蓋蜷到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的手搭在腹部，手指微微蜷著。
「胃也疼了？」莊雋把碗擱在床頭柜上。
何旭沒有回答，但他按在腹部的那隻手又往下壓了一點。
莊雋坐在床沿，伸手把他翻過來，讓他仰面躺著。
何旭的臉被枕頭壓得有點紅，眼眶也紅，嘴唇乾裂起皮，睫毛濕漉漉的。
「起來喝點梨湯。」莊雋把他扶起來，拿了個枕頭墊在他背後，「慢點喝，別嗆著。」
何旭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梨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微微鬆了一點，緊繃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莊雋沒有催他，坐在旁邊等著。
何旭喝了小半碗之後把碗放下來，靠著枕頭，低著頭，不說話了。
莊雋沒有問他怎麼了。
但他看到何旭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那種抖和控制不住的冷戰不一樣，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翻湧，繃不住了。
「……莊雋。」
「嗯。」
「我這一年……怎麼動不動就這樣。」何旭的聲音很輕，啞得像砂紙蹭過玻璃，「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我通宵排練、連軸轉上課都沒事，一年到頭連個感冒都不怎麼得。現在……動不動就感冒，動不動就胃疼，跳個舞還能拉傷，拍個戲渾身是傷，我他媽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尾音開始抖。
莊雋沒有打斷他。
「我上《絕對出道》之前那幾年，體質一直挺好的。」何旭低著頭，手指攥著被面，指節泛白，「那時候帶那麼多學生，天天泡練習室，也沒見我垮過。怎麼這一年……什麼毛病都來了。嗓子、耳朵、胃，現在連個感冒都能把我搞成這個德行——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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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一滴眼淚也跟著落下來了。
啪嗒一下砸在被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何旭低著頭，眼淚掉得很急，一顆接一顆地砸下來，他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
莊雋坐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樣子，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在何旭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
「不是你不行了。」他說，「是你太累了。」
何旭沒有抬頭。
「你從去年到現在，做過手術、拍過電影、飛過美國、帶過NOVA、教過Ian、簽過公司、上過綜藝，中間還跑去處理了一趟你媽的事。」莊雋的聲音很平，「你把自己當幾個人在用？你讓誰來扛這些事都扛不住。」
何旭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這一年你一直沒停過。」莊雋說，「你生病、受傷，是因為你免疫力變差了，是因為你一直沒給它休息的時間。」
何旭沒有回答，肩膀還微微抖著。
莊雋嘆了口氣，聲音放輕了一點：「是我不好。我給你排了太多活。」
何旭終於抬起頭來，眼眶紅著，睫毛上還掛著水光，聲音啞得厲害：「……關你什麼事，是我自己接的。」
「你接是因為你覺得你能扛。」莊雋說，「我同意是我判斷失誤。」
何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低下頭，吸了一下鼻子。
莊雋把床頭柜上那碗已經涼了一些的梨湯重新端起來，遞到他手邊：「先把湯喝了。」
何旭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莊雋坐在旁邊，看著他慢慢把碗裡的梨湯喝完。
何旭把碗放下之後，靠回枕頭上，閉了一下眼。
他的呼吸比剛才平了一點，但整個人看起來還是虛的。
「睡一會兒。」莊雋說，「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何旭沒有睜眼，但他伸出手來，手指在空中虛虛地抓了一下，碰到了莊雋的袖子。
莊雋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攥著他袖口的手，沒有掙開。
他在床沿上重新坐下來，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何旭攥著他袖口的手指慢慢鬆了，但沒撒開，就搭在那兒，像是怕人走了。
莊雋靠在床頭，看著何旭慢慢合上眼，等他的呼吸一點一點沉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把袖子從何旭手裡抽出來。
那隻手在枕頭旁邊攤著，手指微微蜷著，莊雋把被子拉過來給他掖了掖，然後把床頭燈關了。
——
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壓得很低，把沙發和茶几攏在一片暖黃色的暗影里。
莊雋坐在沙發上，後背靠著靠墊，雙手搭在膝蓋上，盯著茶几上那隻裝過梨湯的碗。
他做了快十年經紀人，帶過一線藝人，帶過男團，帶過那種紅了之後脾氣跟著漲的，也帶過那種不溫不火但天天焦慮的。
什麼樣的人都見過。
但這會兒他腦子裡轉的，全是何旭剛才攥著他袖口的樣子。
這個人平時在練習室里罵學生的時候，聲音能穿透兩層樓，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氣場硬得像塊鐵。
剛才躺在床上哭的時候，攥著他袖口的力氣卻輕得像是怕把人嚇跑了。
莊雋想起第一次見何旭的場景。
那天在金嫻的辦公室，何旭從走廊里推門進來，穿了一件舊衛衣，頭髮沒怎麼打理，整個人懶懶散散的。
他坐下來之後聽金嫻講合同條款，偶爾點一下頭，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莊雋當時的第一印象是：這人不好帶。
太冷了，太有主見，太知道自己要什麼，不會輕易聽人擺布。
他帶過這種藝人。
有想法、有底線、有脾氣，你說一句他能回你三句，有時候還得跟他在會議室里拍桌子。
何旭比那些人還多一層——他嘴還欠，尤其是對學生嚴格的不像話。
莊雋一開始以為是他有架子，漸漸才發現，何旭這個人，只是對自己不上心，對別人的事一件不落。
他把自己排在最後面，把學生、把Ian、把把NOVA那七個人，全排在自己前頭。
他扛著這麼多人的事，還得扛著自己的身體，扛著那些舊傷和新病。
莊雋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這兒，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翻上來了，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帶過那麼多藝人，沒有一個讓他這樣過，像喉嚨里卡了一根刺，不致命，但每呼吸一口都提醒他那兒有東西。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就是覺得不舒服，覺得悶，覺得自己好像哪裡虧欠了這個人。
說到頭，何旭也就二十五而已。
比他妹莊雯敏還小兩歲。
莊雋在心裡把何旭跟莊雯敏比了一下。
莊雯敏比他小四歲，他從小看著她長大，她那個脾氣也是嘴硬心軟，跟何旭有點像。
但莊雯敏好歹從小到大沒怎麼吃過苦，家裡條件不錯，做妝造也是科班出身，一路順風順水，脾氣大歸大，底子是暖的。
何旭不一樣。
何旭十五歲一個人去韓國，十七歲被趕回來，十八歲開始當老師，二十歲嗓子被人下了藥，二十四歲做手術、拍電影、帶團，二十五歲坐在他床上哭著問自己是不是不行了。
莊雋想到這些，心口那根刺又往下扎了一寸。
他做了這麼多年經紀人，處理過各種合同糾紛、輿論危機、藝人塌房，什麼場面都能端著一張臉坐下來談。
但此刻他坐在自己家的沙發上，想著臥室里那個剛剛哭累了睡過去的人，他發現自己那套處理問題的本事一點用不上。
他沒法給這件事列個方案，沒法打個電話解決，甚至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裡那股滋味很不好受，像是看著什麼東西在眼皮底下一點點磨損，而他一直以為自己照看得挺好的。
「莊媽」這個稱呼，他好像有一點配不上。
何旭沒有再說話。
廚房裡，莊雋把梨削了皮切成小塊，丟進小鍋里加水慢慢煮。
等鍋開的時候他靠著料理台，掏出手機給楊勝發了條消息：「人我帶回家了，你們別擔心。」
楊勝回得很快：「知道了莊哥，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們說。」
莊雋回了一個「嗯」，把手機收起來。
鍋里的梨湯開始冒熱氣了，他關小火，拿勺子攪了攪。
客廳和臥室之間隔著一道走廊，何旭的咳嗽聲隔著牆傳過來，時斷時續的。
梨湯煮好了。
莊雋端著碗走進臥室的時候，何旭正側躺在床上，膝蓋蜷到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的手搭在腹部，手指微微蜷著。
「胃也疼了？」莊雋把碗擱在床頭柜上。
何旭沒有回答，但他按在腹部的那隻手又往下壓了一點。
莊雋坐在床沿，伸手把他翻過來，讓他仰面躺著。
何旭的臉被枕頭壓得有點紅，眼眶也紅，嘴唇乾裂起皮，睫毛濕漉漉的。
「起來喝點梨湯。」莊雋把他扶起來，拿了個枕頭墊在他背後，「慢點喝，別嗆著。」
何旭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梨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微微鬆了一點，緊繃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莊雋沒有催他，坐在旁邊等著。
何旭喝了小半碗之後把碗放下來，靠著枕頭，低著頭，不說話了。
莊雋沒有問他怎麼了。
但他看到何旭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那種抖和控制不住的冷戰不一樣，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翻湧，繃不住了。
「……莊雋。」
「嗯。」
「我這一年……怎麼動不動就這樣。」何旭的聲音很輕，啞得像砂紙蹭過玻璃，「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我通宵排練、連軸轉上課都沒事，一年到頭連個感冒都不怎麼得。現在……動不動就感冒，動不動就胃疼，跳個舞還能拉傷，拍個戲渾身是傷，我他媽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尾音開始抖。
莊雋沒有打斷他。
「我上《絕對出道》之前那幾年，體質一直挺好的。」何旭低著頭，手指攥著被面，指節泛白，「那時候帶那麼多學生，天天泡練習室，也沒見我垮過。怎麼這一年……什麼毛病都來了。嗓子、耳朵、胃，現在連個感冒都能把我搞成這個德行——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最後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一滴眼淚也跟著落下來了。
啪嗒一下砸在被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何旭低著頭，眼淚掉得很急，一顆接一顆地砸下來，他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
莊雋坐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樣子，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在何旭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
「不是你不行了。」他說，「是你太累了。」
何旭沒有抬頭。
「你從去年到現在，做過手術、拍過電影、飛過美國、帶過NOVA、教過Ian、簽過公司、上過綜藝，中間還跑去處理了一趟你媽的事。」莊雋的聲音很平，「你把自己當幾個人在用？你讓誰來扛這些事都扛不住。」
何旭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這一年你一直沒停過。」莊雋說，「你生病、受傷，是因為你免疫力變差了，是因為你一直沒給它休息的時間。」
何旭沒有回答，肩膀還微微抖著。
莊雋嘆了口氣，聲音放輕了一點：「是我不好。我給你排了太多活。」
何旭終於抬起頭來，眼眶紅著，睫毛上還掛著水光，聲音啞得厲害：「……關你什麼事，是我自己接的。」
「你接是因為你覺得你能扛。」莊雋說，「我同意是我判斷失誤。」
何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低下頭，吸了一下鼻子。
莊雋把床頭柜上那碗已經涼了一些的梨湯重新端起來，遞到他手邊：「先把湯喝了。」
何旭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莊雋坐在旁邊，看著他慢慢把碗裡的梨湯喝完。
何旭把碗放下之後，靠回枕頭上，閉了一下眼。
他的呼吸比剛才平了一點，但整個人看起來還是虛的。
「睡一會兒。」莊雋說，「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何旭沒有睜眼，但他伸出手來，手指在空中虛虛地抓了一下，碰到了莊雋的袖子。
莊雋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攥著他袖口的手，沒有掙開。
他在床沿上重新坐下來，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何旭攥著他袖口的手指慢慢鬆了，但沒撒開，就搭在那兒，像是怕人走了。
莊雋靠在床頭，看著何旭慢慢合上眼，等他的呼吸一點一點沉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把袖子從何旭手裡抽出來。
那隻手在枕頭旁邊攤著，手指微微蜷著，莊雋把被子拉過來給他掖了掖，然後把床頭燈關了。
——
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壓得很低，把沙發和茶几攏在一片暖黃色的暗影里。
莊雋坐在沙發上，後背靠著靠墊，雙手搭在膝蓋上，盯著茶几上那隻裝過梨湯的碗。
他做了快十年經紀人，帶過一線藝人，帶過男團，帶過那種紅了之後脾氣跟著漲的，也帶過那種不溫不火但天天焦慮的。
什麼樣的人都見過。
但這會兒他腦子裡轉的，全是何旭剛才攥著他袖口的樣子。
這個人平時在練習室里罵學生的時候，聲音能穿透兩層樓，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氣場硬得像塊鐵。
剛才躺在床上哭的時候，攥著他袖口的力氣卻輕得像是怕把人嚇跑了。
莊雋想起第一次見何旭的場景。
那天在金嫻的辦公室，何旭從走廊里推門進來，穿了一件舊衛衣，頭髮沒怎麼打理，整個人懶懶散散的。
他坐下來之後聽金嫻講合同條款，偶爾點一下頭，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莊雋當時的第一印象是：這人不好帶。
太冷了，太有主見，太知道自己要什麼，不會輕易聽人擺布。
他帶過這種藝人。
有想法、有底線、有脾氣，你說一句他能回你三句，有時候還得跟他在會議室里拍桌子。
何旭比那些人還多一層——他嘴還欠，尤其是對學生嚴格的不像話。
莊雋一開始以為是他有架子，漸漸才發現，何旭這個人，只是對自己不上心，對別人的事一件不落。
他把自己排在最後面，把學生、把Ian、把把NOVA那七個人，全排在自己前頭。
他扛著這麼多人的事，還得扛著自己的身體，扛著那些舊傷和新病。
莊雋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這兒，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翻上來了，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帶過那麼多藝人，沒有一個讓他這樣過，像喉嚨里卡了一根刺，不致命，但每呼吸一口都提醒他那兒有東西。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就是覺得不舒服，覺得悶，覺得自己好像哪裡虧欠了這個人。
說到頭，何旭也就二十五而已。
比他妹莊雯敏還小兩歲。
莊雋在心裡把何旭跟莊雯敏比了一下。
莊雯敏比他小四歲，他從小看著她長大，她那個脾氣也是嘴硬心軟，跟何旭有點像。
但莊雯敏好歹從小到大沒怎麼吃過苦，家裡條件不錯，做妝造也是科班出身，一路順風順水，脾氣大歸大，底子是暖的。
何旭不一樣。
何旭十五歲一個人去韓國，十七歲被趕回來，十八歲開始當老師，二十歲嗓子被人下了藥，二十四歲做手術、拍電影、帶團，二十五歲坐在他床上哭著問自己是不是不行了。
莊雋想到這些，心口那根刺又往下扎了一寸。
他做了這麼多年經紀人，處理過各種合同糾紛、輿論危機、藝人塌房，什麼場面都能端著一張臉坐下來談。
但此刻他坐在自己家的沙發上，想著臥室里那個剛剛哭累了睡過去的人，他發現自己那套處理問題的本事一點用不上。
他沒法給這件事列個方案，沒法打個電話解決，甚至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裡那股滋味很不好受，像是看著什麼東西在眼皮底下一點點磨損，而他一直以為自己照看得挺好的。
「莊媽」這個稱呼，他好像有一點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