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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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假期即將結束那天,何旭給莊雋打了個電話。

  「我暫時回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幾天?」

  「不知道。」何旭靠在醫院走廊的牆上,聲音帶著連軸轉之後的疲憊,「她還沒醒。醫生說四十八小時關鍵期過了,生命體徵穩住了,但自主呼吸還沒恢復。我想再等等。」

  莊雋沒有追問,也沒有說「公司這邊怎麼辦」。

  他只是說:「行。你把你那邊的地址發我,我讓人送點東西過去。衣服、洗漱、還有你的胃藥。你那個鋁碳酸鎂不能一直吃,我給你換一種。」

  何旭閉了一下眼:「……嗯。」

  「還有,」莊雋補了一句,「工作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幫你擋著。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別睡醫院走廊,咱們有錢開房。」

  「……知道了。」何旭說。

  接下來的幾天,何旭的生活被切割成幾塊。

  上午,他跟主治醫生溝通。

  陳靜茹術後恢復得比預想的慢,自主呼吸恢復了一點點,但意識始終沒有回來。

  醫生調整了兩次治療方案,從單純的術後觀察到加用促醒藥物,再到考慮高壓氧輔助治療。

  每一項決定之前,醫生都會把何旭和方軍叫到一起,把利弊講清楚,讓他們簽字。

  方軍有時候沒聽懂專業術語,就偏頭看何旭。

  何旭就一條一條地問,問完了再轉述給方軍,然後再把方軍的意見反饋給醫生。

  兩個人在ICU外面的走廊里來來去去,像一組臨時的、磕磕絆絆的搭檔。

  下午,跟交警那邊對接。

  事故責任認定書出來了,肇事方全責。

  何旭把認定書的複印件收好,跟方軍一起去了趟交警大隊,補了幾份材料,確認了保險公司的對接人。

  肇事方的保險公司來了一通電話,語氣客氣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問了一些基本情況之後說後續會有專員聯繫。

  何旭把電話掛了,把通話記錄截圖存好,發給莊雋。

  莊雋回了一個「收到」,然後補了一句:「保險公司那邊我找人盯著,你不用管了。你只管醫院的事。」

  晚上,方軍有時候會出去處理工作的事——他那個外貿生意不能一直停著——何旭就留在醫院守著。

  ICU每天有固定的探視時間,隔著玻璃看幾分鐘。

  陳靜茹還是那個樣子,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身上連著管線,監護儀上的數字平穩而冷漠。

  何旭站在玻璃外面,看著那張臉,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等到護士提醒時間到了,才轉身離開。

  ——

  一月三號,方奕成的元旦假期即將結束,該回去上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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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方軍在醫院走廊里跟兒子談了十幾分鐘。

  「你要不要請幾天假?你媽這邊我盯著,你回去歇著也行。」

  方奕成低著頭,手指絞著校服外套的拉鏈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還是回去上學吧。」他說,聲音很輕,「在家待著也是坐著,什麼都幹不了。回學校還能轉換一下心情。」

  方軍看了他兩秒,然後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行,那你去吧。」

  何旭站在旁邊,聽到那句「轉換一下心情」,偏過頭看了方奕成一眼。

  那個少年低著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當天下午,方軍把方奕成送回家,讓他收拾了一下書包,又囑咐了幾句。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何旭。

  「你也別住酒店了。」方軍說,「家裡有客房,你搬過來住。你媽那邊晚上我盯就行,你白天過來換我。這麼耗著,你住酒店也不是個事。」

  何旭想推辭,但方軍已經轉身走進電梯了。

  「走吧。」

  何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中年男人的背影,沉默了一拍,跟了上去。

  方奕成家在一個老小區里,六樓,三室一廳。

  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

  客廳里擺著一張舊沙發和一台電視,茶几上攤著方奕成的課本和練習冊。

  何旭的行李不多——莊雋托人送來的那個袋子,裡面裝著換洗衣服和藥。

  他把袋子放在客房的床角,坐在床沿上,環顧了一圈這間不大的房間。

  牆上貼著一張方奕成小學時候的獎狀,書架上擺著幾本教輔和一套落了灰的《哈利波特》,窗簾是深藍色的,拉得嚴嚴實實。

  方奕成從自己房間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哥,你晚上想吃什麼?我爸說他做飯。」

  「隨便。」

  「我爸做飯不好吃。」方奕成說得非常坦蕩,語氣篤定。

  何旭嘴角動了一下:「那你做?」

  方奕成縮回頭去:「……我也不會。」

  那天晚上,三個人一起煮了一鍋掛麵,放了兩個雞蛋和一把青菜。

  味道算不上好,但能吃。

  方奕成坐在餐桌對面,低頭吃麵,偶爾抬頭看一眼何旭。

  何旭低頭吃麵,筷子夾起一綹,吹了吹,送進嘴裡。

  掛麵煮得有點軟,青菜葉子黃了一邊。

  雞蛋倒是完整的,只是蛋黃煮老了,咬下去有點干。

  他嚼了兩下,咽了,又夾了一筷子。

  方奕成坐在對面,吃麵的姿勢跟他差不多——低著頭,筷子挑起來,吹兩下,塞進嘴裡。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盤剛切好的鹹菜,方軍從冰箱裡翻出來的,說是陳靜茹之前醃的,還沒壞。

  方軍坐在桌子另一頭,面前那碗面比兩個人都少,筷子還沒動,先喝了一口湯。

  「咸了。」他說,咂了咂嘴,「我放鹽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方奕成抬起頭看了他爸一眼:「每次都說手抖。」

  「你爹都這麼老了,手抖一下不是很正常?」方軍拿起醋瓶子往碗裡倒了一圈,又攪了攪,再喝一口,「行了,這下能吃了。」

  何旭偏頭看了他一眼。

  方軍這個人長得不算高,肩膀寬,肚子微微鼓著,臉頰上帶著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鬆弛。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隨意,筷子夾面的時候偶爾會碰到碗沿,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但本人好像完全沒注意到。

  「你吃這個。」方軍把那盤鹹菜往何旭那邊推了推,「你媽醃的,手藝還行。你別看它顏色不好看,鹹度剛好。」

  何旭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面碗裡,攪了攪,嘗了一口。

  確實還行。

  「你們家平時就吃這個?」何旭問。

  「哪能啊。」方軍嚼著面,含含糊糊地說,「平時你媽做飯。我一個月有半個月在外面跑,回來就是蹭吃蹭喝。她做飯比我強多了。」

  方奕成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媽說你是『只會煮麵』級別的。」

  「那怎麼了,煮麵也是本事。」方軍理直氣壯,「你自己煮個面看看,小孩子不要那麼囂張。」

  方奕成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何旭靠在椅背上,把嘴裡的鹹菜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湯。

  麵湯,帶著點鹹味和一點淡淡的菜葉子的澀,不算好喝,但熱乎乎的,從喉嚨滑到胃裡的時候,有一種很實在的暖。

  他其實很少跟人這樣吃飯。

  學生時代是一個人,工作之後偶爾跟學生吃食堂,在洛杉磯是跟江言白或者Marco,偶爾跟朴秀英和Ian。

  每一次吃飯都有一種明確的「場景感」,明確的目的。

  但此刻坐在這張不大的餐桌前,跟一個認識沒幾天的中年男人和他兒子吃一鍋煮得有點鹹的麵條。

  這是一種純粹為了吃飯而吃飯的聚會。

  他就是一個坐在這裡吃飯的人。

  這感覺很怪。

  一種很陌生的、不太需要他花力氣維持的東西。

  「何旭。」方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走神。

  何旭抬起頭。

  方軍放下筷子,從夾克內袋裡掏出手機,低頭劃了兩下,然後把屏幕轉過來給他看。

  屏幕上是一張銀行轉帳的截圖,金額不小,收款帳號是一串他不太認得的數字。

  「這是今天到的。」方軍說,「一筆貨款結回來了,之前我出差就是去催這個。錢一到帳我就轉過來了。你墊的那些醫藥費,我全給你轉過去了,你查一下。」

  何旭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金額——比他墊付的多出了一截。

  「多了。」他說。

  「不多。」方軍把手機收回去,揣好,重新拿起筷子,語氣很隨意,「你大晚上跑過來,又墊錢,又跑上跑下,住酒店、吃飯、打車,哪樣不花錢?我多打的那部分是給你補的,爹給兒子錢,應該的!」

  何旭拿著筷子的手停了一拍。

  他抬起頭看著方軍,表情里有一種很微妙的、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空白。

  「你剛才說什麼?」

  方軍夾了一筷子鹹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腮幫子動了動,含混地回了一句:「我說你墊的錢我給你轉過去了,多出來的算補你的花銷。」

  「不是這個。」何旭說,「你後面那句。」

  「哪句?」

  「就……爹給兒子那句。」

  方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哦,這個啊。怎麼了?你媽跟我結婚了,你媽的兒子不就是我兒子?我叫一聲兒子怎麼了?犯法啊?」

  何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方奕成坐在對面,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看他爸,又看看何旭,感覺有點好笑。

  何旭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剩下的半碗面,沉默了兩秒,然後又抬起頭看著方軍。

  「你都不知道我多大。」

  「我知道你多大啊。」方軍嚼完嘴裡的面,咽下去,拿筷子尾端點了點桌子,「二十四,不對,二十五了,你生日應該是七月份,具體幾號我有點忘了。」

  「反正,你現在二十五,我四十八。差二十多歲呢,叫一聲爹怎麼了?」

  何旭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這人……」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堵得說不出話來的無語,「你怎麼什麼都敢說?」

  「我有什麼不敢說的。」方軍理直氣壯,「我這輩子跑貨跑了幾十個國家,什麼場面沒見過。你這小孩,臉皮太薄了。」

  何旭被他一句「小孩」堵得嘴角抽了一下。

  但並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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