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家庭
何旭待了五天。
第一天，他跟著方軍跑交警大隊。
保險理賠的流程卡在材料上，缺一份醫院的費用預估清單和一份傷情鑑定申請。
方軍把這些年跑外貿的耐心全掏出來了，和保險公司的對接人電話里來來回回。
何旭跟在他旁邊，負責記要點，偶爾補一句「這個單子要不要蓋章」或者「那個複印件要不要公證」。
第二天，他們去了醫院行政樓。
何旭把ICU的費用清單打出來，一張一張對過，確認沒有重複計費的項目，又問了主治醫生傷情鑑定的流程。
方軍站在旁邊，看著他低頭翻那些密密麻麻的單據，忽然說了一句：「你做事比你媽媽還細。」
何旭沒抬頭：「我教學生的時候比這細。」
方軍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第三天開始，事情基本理順了。
保險公司那邊收了材料，說十五個工作日之內出理賠方案。
交警大隊的最終報告已經歸檔，方軍去簽了最後一份確認文件。
ICU那邊，陳靜茹的生命體徵穩定，自主呼吸在慢慢恢復，醫生把促醒藥物的劑量調低了一檔，說「接下來的事就是等」。
何旭每天上午去醫院，在玻璃窗外站十分鐘，然後坐在某張椅子上，守著一個消息。
下午，方軍去醫院換他，他就留在家裡處理一些遠程的工作。
莊雋每天發一條消息問情況，偶爾附一份需要他確認的文件。
他回得簡短，但每一條都處理完了。
夜晚，他有時會騎著方軍那輛電動車去接方奕成下晚自習。
電動車是方軍偶爾代步用的，銀灰色的車身，座墊有點磨破了，後面加裝了一個小小的靠背。
何旭第一次騎的時候不太習慣，油門擰得猛了一點，差點從小區門口的石墩上蹭過去。
方奕成坐在后座，兩隻手緊緊抓著何旭肩膀的布料，聲音悶悶的：「哥，你開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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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開快。」
「你剛才差點撞到石墩。」
「……那是意外。」
方奕成在後面沒再說話，但何旭從後視鏡里看到他嘴角彎了一下。
學校離家不算遠，騎車大概十分鐘。
九點半放學，校門口湧出一群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往各個方向走。
方奕成總是最後一個出來。
他不像別的學生那樣小跑著沖向門口，而是慢慢悠悠地背著書包往校門走，低著頭，偶爾和旁邊的同學說幾句話。
何旭靠在電動車旁邊的梧桐樹下，有時候看手機，有時候就那麼站著等。
當然，戴了口罩做偽裝。
方奕成走到他面前的時候，總是先站定，然後開口：「哥。」
「嗯。」
「走吧。」
何旭把頭盔遞給他，自己戴著另一個。
方奕成跨上后座，書包背在背上，兩隻手抓著何旭的肩膀，或者抱著他的腰。
何旭擰了一下油門，電動車匯入晚自習放學後的車流里。
路燈的光被梧桐樹的枝幹切碎，落在兩個人身上一格一格的。
方奕成有時候會在後面說幾句學校的事。
「今天數學課講了一道巨難的題，我同桌直接趴下了。」
「我們班主任又拖堂了十分鐘，她每次都說都占晚自修講題。」
「今天化學考試，我最後一道大題沒寫完，前面倒是都對。」
何旭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回一句「下次快點寫」。
方奕成不在意他回什麼，他只是想說。
第四天晚上，方奕成在后座上沉默了一路。
到家樓下的時候，他沒有立刻下車，坐在后座上，低著頭。
「哥。」
「嗯。」
「你說媽媽什麼時候能醒？」
何旭把電動車撐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把方奕成那張臉照得很清楚，嘴唇抿著，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掉眼淚。
何旭沉默了兩秒，開口：「快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的自主呼吸在恢復。」何旭說，「醫生說，自主呼吸先回來，意識就會跟著回來。順序是對的。」
方奕成點了點頭，從后座上下來，把頭盔摘了遞給何旭。
何旭接過頭盔，掛回車把上。
「走吧，給你做了夜宵，早點吃完早點睡。」
第五天。
中午，何旭從ICU那層下來，在醫院對面的一家小麵館里坐著。
他剛跟主治醫生聊完今天的用藥調整。
恢復進度比預想的快，自主呼吸已經完全穩定，醫生說「接下來主要看促醒藥物能不能把她的意識拉回來」。
麵館里人不多，角落裡坐著一桌工地的工人，呼嚕呼嚕地吃麵。
何旭拿起筷子，挑了一綹面吹了吹，剛送進嘴裡，手機就震了。
方軍的來電。
他接起來的時候嘴裡還含著那口面，含糊地「餵」了一聲。
「何旭！她醒了！」方軍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帶著壓不住的顫抖，「醫生剛叫我，說她睜眼了，意識恢復了——我現在進去——你趕緊過來！」
何旭把嘴裡的面咽下去，筷子往碗上一擱：「我去接成成。」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麵館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推開玻璃門出去了。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方奕成班主任的電話，這是方軍之前給他的，說有急事可以聯繫。
「您好，我是方奕成的哥哥。他媽媽情況有變化，我現在需要接他去醫院，能不能麻煩您通知他一下，讓他在校門口等我。」
班主任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何旭一一答了，然後掛斷電話。
電動車從醫院門口的輔路匯入車流。
從醫院到方奕成的學校，騎電動車大概十分鐘。
何旭把那十分鐘壓到了七分鐘。
學校門口，方奕成已經背著書包站在保安室旁邊了。
他顯然剛從教室里出來，校服的拉鏈還敞著，一隻手攥著書包帶，另一隻手拿著班主任遞給他的一張假條。
看到何旭騎著電動車過來，他往前走了兩步，表情有些慌張：「哥？怎麼了？是不是——」
「媽媽醒了。」
方奕成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醒了？」
「嗯。」
方奕成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跨上電動車后座的時候，兩隻手一把抓住了何旭的外套下擺，攥得指節泛白。
「哥，快點。」
「坐穩了。」
電動車重新匯入車流。
何旭感覺到方奕成的額頭抵在了他的後背上，整個人往前壓著，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把自己釘在車上。
他只是把油門又擰緊了一點。
——
ICU的門這次是開著的。
方軍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眼眶微紅，但嘴角是彎著的。
他側過身給方奕成讓出通道。
「進去吧，你媽等你呢。」
方奕成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秒，然後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何旭跟在後面，但沒有往裡走，只是站在門框外面，隔著半扇門往裡看。
陳靜茹靠在病床上。
她比何旭記憶里瘦了很多，顴骨高聳，臉頰凹陷，頭上纏著一圈紗布，身上還接著幾根管線。
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渾濁，疲倦，但清醒。
她轉過頭看到方奕成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成……成……」
聲音很輕，啞得幾乎只剩氣音，斷斷續續的。
方奕成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手搭在床沿上，眼淚終於沒忍住，一顆一顆地砸下來。
他吸了一下鼻子，聲音顫得厲害：「媽，你嚇死我了。」
陳靜茹抬起手來，動作很慢，搭在方奕成的後腦勺上。
她沒說話，只是在他頭髮上輕輕拍了一下。
方奕成把臉埋進床沿的白色被單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方軍站在何旭旁邊，看著病床前的畫面，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然後陳靜茹偏過頭，目光越過方奕成的肩膀，落在了門口。
她看到了何旭。
那個站在門框外面、沒有往裡走的身影。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耗盡了力氣才發出那個音節：「…………旭……」
何旭的手搭在門框上，沒有動。
陳靜茹又喊了一遍，這次只動了一下嘴唇，幾乎沒發出聲音，但何旭看懂了那個口型。
她在喊他。
方奕成從床邊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何旭，眼圈還紅著，但表情里有一種的焦急。
方軍偏過頭看了何旭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側過身，把門口的位置讓開了。
何旭站在門口，停了兩秒。
然後他邁開腿，走了進去。
他走到床邊站定，低頭看著陳靜茹。
那張臉比他記憶里的更瘦了，更老了，眼角多了很多紋路，顴骨的輪廓比從前清晰。
但她看著他的時候，那雙眼睛和十幾年一模一樣。
是啊，她說到底永遠都是他的媽媽，又會有什麼變化呢？
陳靜茹抬起手來，朝他伸過去。
動作很慢，像隔了很遠的路，一路走過來用了很多年。
何旭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手伸過來，看著那隻手停在他面前。
然後他彎下腰，把那隻手握住了。
陳靜茹的手指冰涼，指節粗大，掌心有一層粗糙的繭。
她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輕，像是握不住，又像是拼盡力氣去抓住什麼。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幾乎不成句：「你……來了……媽媽……看你……」
後面的話說不出來了，只是看著他，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消瘦的臉頰淌到枕頭上。
何旭蹲下來，蹲在床邊，手還被她攥著。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眶已經紅了，紅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第一滴眼淚落下來的時候，他低下頭，想用空著的那隻手去擦。
但第二滴跟著來了。
陳靜茹看到他的眼淚，自己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發不出聲音，只是攥著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她的手從他手上移開，抬起來，夠到他的臉，用拇指蹭了一下他眼角的淚。
何旭的喉嚨動了動，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很低的話：「……你別說話了。剛醒。」
陳靜茹點了點頭，但手還搭在他臉側，指腹輕輕蹭著他的顴骨。
方軍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方奕成靠在床的另一側，低著頭抹眼淚。
陳靜茹偏過頭，看著方軍，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方軍往前走了半步，低頭湊近了一點：「你想說什麼？」
陳靜茹用氣聲說了幾個字，斷斷續續的：「他……一直……在？」
方軍聽懂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何旭蹲在床邊的背影，點了點頭：「一直在。第一天晚上就來了，從你們出事到現在，一天都沒走。醫藥費是他墊的，轉院也是他安排的，交警那邊、保險公司那邊，都是他在跑。兒子很了不起。」
陳靜茹聽著，眼淚流得更快了。
她又轉回頭看著何旭，手還搭在他臉側，指腹輕輕蹭著他的顴骨。
「媽媽……對不起……你。」她說，每一個字都擠得很吃力。
何旭的嘴唇抿緊了。
「沒有。」他的聲音很低，「你養好病就行。」
陳靜茹看著他，眼神里透著溫暖。
何旭蹲在床邊，被她看著，被她的手指擦著眼淚。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看過了。
那種目光和朴秀英看Ian的目光很像。
他很喜歡。
第一天，他跟著方軍跑交警大隊。
保險理賠的流程卡在材料上，缺一份醫院的費用預估清單和一份傷情鑑定申請。
方軍把這些年跑外貿的耐心全掏出來了，和保險公司的對接人電話里來來回回。
何旭跟在他旁邊，負責記要點，偶爾補一句「這個單子要不要蓋章」或者「那個複印件要不要公證」。
第二天，他們去了醫院行政樓。
何旭把ICU的費用清單打出來，一張一張對過，確認沒有重複計費的項目，又問了主治醫生傷情鑑定的流程。
方軍站在旁邊，看著他低頭翻那些密密麻麻的單據，忽然說了一句：「你做事比你媽媽還細。」
何旭沒抬頭：「我教學生的時候比這細。」
方軍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第三天開始，事情基本理順了。
保險公司那邊收了材料，說十五個工作日之內出理賠方案。
交警大隊的最終報告已經歸檔，方軍去簽了最後一份確認文件。
ICU那邊，陳靜茹的生命體徵穩定，自主呼吸在慢慢恢復，醫生把促醒藥物的劑量調低了一檔，說「接下來的事就是等」。
何旭每天上午去醫院，在玻璃窗外站十分鐘，然後坐在某張椅子上，守著一個消息。
下午，方軍去醫院換他，他就留在家裡處理一些遠程的工作。
莊雋每天發一條消息問情況，偶爾附一份需要他確認的文件。
他回得簡短，但每一條都處理完了。
夜晚，他有時會騎著方軍那輛電動車去接方奕成下晚自習。
電動車是方軍偶爾代步用的，銀灰色的車身，座墊有點磨破了，後面加裝了一個小小的靠背。
何旭第一次騎的時候不太習慣，油門擰得猛了一點，差點從小區門口的石墩上蹭過去。
方奕成坐在后座，兩隻手緊緊抓著何旭肩膀的布料，聲音悶悶的：「哥，你開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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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開快。」
「你剛才差點撞到石墩。」
「……那是意外。」
方奕成在後面沒再說話，但何旭從後視鏡里看到他嘴角彎了一下。
學校離家不算遠，騎車大概十分鐘。
九點半放學，校門口湧出一群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往各個方向走。
方奕成總是最後一個出來。
他不像別的學生那樣小跑著沖向門口，而是慢慢悠悠地背著書包往校門走，低著頭，偶爾和旁邊的同學說幾句話。
何旭靠在電動車旁邊的梧桐樹下，有時候看手機，有時候就那麼站著等。
當然，戴了口罩做偽裝。
方奕成走到他面前的時候，總是先站定，然後開口：「哥。」
「嗯。」
「走吧。」
何旭把頭盔遞給他，自己戴著另一個。
方奕成跨上后座，書包背在背上，兩隻手抓著何旭的肩膀，或者抱著他的腰。
何旭擰了一下油門，電動車匯入晚自習放學後的車流里。
路燈的光被梧桐樹的枝幹切碎，落在兩個人身上一格一格的。
方奕成有時候會在後面說幾句學校的事。
「今天數學課講了一道巨難的題，我同桌直接趴下了。」
「我們班主任又拖堂了十分鐘，她每次都說都占晚自修講題。」
「今天化學考試，我最後一道大題沒寫完，前面倒是都對。」
何旭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回一句「下次快點寫」。
方奕成不在意他回什麼，他只是想說。
第四天晚上，方奕成在后座上沉默了一路。
到家樓下的時候，他沒有立刻下車，坐在后座上，低著頭。
「哥。」
「嗯。」
「你說媽媽什麼時候能醒？」
何旭把電動車撐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把方奕成那張臉照得很清楚，嘴唇抿著，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掉眼淚。
何旭沉默了兩秒，開口：「快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的自主呼吸在恢復。」何旭說，「醫生說，自主呼吸先回來，意識就會跟著回來。順序是對的。」
方奕成點了點頭，從后座上下來，把頭盔摘了遞給何旭。
何旭接過頭盔，掛回車把上。
「走吧，給你做了夜宵，早點吃完早點睡。」
第五天。
中午，何旭從ICU那層下來，在醫院對面的一家小麵館里坐著。
他剛跟主治醫生聊完今天的用藥調整。
恢復進度比預想的快，自主呼吸已經完全穩定，醫生說「接下來主要看促醒藥物能不能把她的意識拉回來」。
麵館里人不多，角落裡坐著一桌工地的工人，呼嚕呼嚕地吃麵。
何旭拿起筷子，挑了一綹面吹了吹，剛送進嘴裡，手機就震了。
方軍的來電。
他接起來的時候嘴裡還含著那口面，含糊地「餵」了一聲。
「何旭！她醒了！」方軍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帶著壓不住的顫抖，「醫生剛叫我，說她睜眼了，意識恢復了——我現在進去——你趕緊過來！」
何旭把嘴裡的面咽下去，筷子往碗上一擱：「我去接成成。」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麵館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推開玻璃門出去了。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方奕成班主任的電話，這是方軍之前給他的，說有急事可以聯繫。
「您好，我是方奕成的哥哥。他媽媽情況有變化，我現在需要接他去醫院，能不能麻煩您通知他一下，讓他在校門口等我。」
班主任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何旭一一答了，然後掛斷電話。
電動車從醫院門口的輔路匯入車流。
從醫院到方奕成的學校，騎電動車大概十分鐘。
何旭把那十分鐘壓到了七分鐘。
學校門口，方奕成已經背著書包站在保安室旁邊了。
他顯然剛從教室里出來，校服的拉鏈還敞著，一隻手攥著書包帶，另一隻手拿著班主任遞給他的一張假條。
看到何旭騎著電動車過來，他往前走了兩步，表情有些慌張：「哥？怎麼了？是不是——」
「媽媽醒了。」
方奕成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醒了？」
「嗯。」
方奕成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跨上電動車后座的時候，兩隻手一把抓住了何旭的外套下擺，攥得指節泛白。
「哥，快點。」
「坐穩了。」
電動車重新匯入車流。
何旭感覺到方奕成的額頭抵在了他的後背上，整個人往前壓著，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把自己釘在車上。
他只是把油門又擰緊了一點。
——
ICU的門這次是開著的。
方軍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眼眶微紅，但嘴角是彎著的。
他側過身給方奕成讓出通道。
「進去吧，你媽等你呢。」
方奕成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秒，然後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何旭跟在後面，但沒有往裡走，只是站在門框外面，隔著半扇門往裡看。
陳靜茹靠在病床上。
她比何旭記憶里瘦了很多，顴骨高聳，臉頰凹陷，頭上纏著一圈紗布，身上還接著幾根管線。
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渾濁，疲倦，但清醒。
她轉過頭看到方奕成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成……成……」
聲音很輕，啞得幾乎只剩氣音，斷斷續續的。
方奕成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手搭在床沿上，眼淚終於沒忍住，一顆一顆地砸下來。
他吸了一下鼻子，聲音顫得厲害：「媽，你嚇死我了。」
陳靜茹抬起手來，動作很慢，搭在方奕成的後腦勺上。
她沒說話，只是在他頭髮上輕輕拍了一下。
方奕成把臉埋進床沿的白色被單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方軍站在何旭旁邊，看著病床前的畫面，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然後陳靜茹偏過頭，目光越過方奕成的肩膀，落在了門口。
她看到了何旭。
那個站在門框外面、沒有往裡走的身影。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耗盡了力氣才發出那個音節：「…………旭……」
何旭的手搭在門框上，沒有動。
陳靜茹又喊了一遍，這次只動了一下嘴唇，幾乎沒發出聲音，但何旭看懂了那個口型。
她在喊他。
方奕成從床邊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何旭，眼圈還紅著，但表情里有一種的焦急。
方軍偏過頭看了何旭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側過身，把門口的位置讓開了。
何旭站在門口，停了兩秒。
然後他邁開腿，走了進去。
他走到床邊站定，低頭看著陳靜茹。
那張臉比他記憶里的更瘦了，更老了，眼角多了很多紋路，顴骨的輪廓比從前清晰。
但她看著他的時候，那雙眼睛和十幾年一模一樣。
是啊，她說到底永遠都是他的媽媽，又會有什麼變化呢？
陳靜茹抬起手來，朝他伸過去。
動作很慢，像隔了很遠的路，一路走過來用了很多年。
何旭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手伸過來，看著那隻手停在他面前。
然後他彎下腰，把那隻手握住了。
陳靜茹的手指冰涼，指節粗大，掌心有一層粗糙的繭。
她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輕，像是握不住，又像是拼盡力氣去抓住什麼。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幾乎不成句：「你……來了……媽媽……看你……」
後面的話說不出來了，只是看著他，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消瘦的臉頰淌到枕頭上。
何旭蹲下來，蹲在床邊，手還被她攥著。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眶已經紅了，紅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第一滴眼淚落下來的時候，他低下頭，想用空著的那隻手去擦。
但第二滴跟著來了。
陳靜茹看到他的眼淚，自己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發不出聲音，只是攥著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她的手從他手上移開，抬起來，夠到他的臉，用拇指蹭了一下他眼角的淚。
何旭的喉嚨動了動，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很低的話：「……你別說話了。剛醒。」
陳靜茹點了點頭，但手還搭在他臉側，指腹輕輕蹭著他的顴骨。
方軍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方奕成靠在床的另一側，低著頭抹眼淚。
陳靜茹偏過頭，看著方軍，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方軍往前走了半步，低頭湊近了一點：「你想說什麼？」
陳靜茹用氣聲說了幾個字，斷斷續續的：「他……一直……在？」
方軍聽懂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何旭蹲在床邊的背影，點了點頭：「一直在。第一天晚上就來了，從你們出事到現在，一天都沒走。醫藥費是他墊的，轉院也是他安排的，交警那邊、保險公司那邊，都是他在跑。兒子很了不起。」
陳靜茹聽著，眼淚流得更快了。
她又轉回頭看著何旭，手還搭在他臉側，指腹輕輕蹭著他的顴骨。
「媽媽……對不起……你。」她說，每一個字都擠得很吃力。
何旭的嘴唇抿緊了。
「沒有。」他的聲音很低，「你養好病就行。」
陳靜茹看著他，眼神里透著溫暖。
何旭蹲在床邊，被她看著，被她的手指擦著眼淚。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看過了。
那種目光和朴秀英看Ian的目光很像。
他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