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一個人
何旭把門關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天光。
方奕成站在床邊，沒動，校服外套還掛在肩膀上，沒有脫下來的意思。
何旭看了他一眼，從床頭柜上拿起遙控器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然後拿出手機打開外賣APP。
「你吃什麼？」
方奕成抬起頭，愣了一下：「……我不餓。」
「我餓。」何旭說，「你陪我吃點。粥行不行？」
方奕成沒有反對。
何旭點了兩份皮蛋瘦肉粥，又加了兩份蒸餃和一杯熱豆漿，下單。
然後他走到床邊，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偏頭看著方奕成。
方奕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帶血的衛衣。
「衣服——」他的聲音有些猶豫，「我沒帶換的。」
「我下樓給你買。」何旭說，「你先洗，洗完裹浴巾出來就行。」
方奕成點了點頭，走進浴室，門合上了。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何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了房卡出門。
酒店隔壁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服裝店。
他推門進去，在男裝區轉了一圈，挑了一件白色的連帽衛衣、一條深灰色的運動褲和一套貼身衣物。
尺碼估著方奕成的身量選的，比他矮一點，比他瘦一點。
買單的時候店員多看了他兩眼，但他帽檐壓得低，還帶了個口罩，沒被認出來。
回到房間的時候，浴室的水聲已經停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方奕成裹著浴巾站在浴室門口，頭髮還在滴水，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看起來又瘦又小。
何旭把袋子遞給他：「穿這個。」
方奕成接過去，低著頭走回浴室里換衣服。
再出來的時候，那件白色衛衣在他身上正好合身，運動褲的褲腿也剛好，整個人終於不像剛才那樣渾身帶血了。
「把頭髮擦乾。」何旭說。
方奕成拿起毛巾蹭了兩下頭髮，然後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外賣到了。
何旭打開門接過袋子，把粥、蒸餃和豆漿擺在桌上，拉開椅子：「過來吃。」
方奕成挪到桌邊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口。
何旭坐在對面，把蒸餃推到他面前。
——
兩人吃完飯，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何旭把外賣盒子收進袋子裡紮好放到門口，又去洗手間沖了個澡。
出來的時候方奕成已經躺在床上了，靠著床頭，手機拿在手裡，屏幕是暗的，大概只是攥著。
何旭在另一側躺下來，把床頭燈擰到最暗的那一檔。
房間裡只剩空調低沉的嗡鳴和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
兩個人各躺一邊，背對著背，中間隔了大約一拳的距離。
誰都沒有說話。
何旭以為方奕成會很快睡著，畢竟他昨晚受到了那麼大的驚嚇，又在手術室外面熬了那麼久。
但他躺了一會兒，發現身後那個人的呼吸一直沒沉下去，淺淺的，碎碎的，偶爾吸一下鼻子。
「睡不著？」何旭開口了。
方奕成的肩膀動了一下，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想什麼？」
方奕成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何旭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哥，你是不是覺得我不知道你？」
何旭睜開眼，看著面前那面暗灰色的牆壁。
「什麼意思？」
「就是……」方奕成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你是不是覺得，我媽跟我爸結婚了，有了我，就把你忘了？就……不要你了？」
何旭沒有接話。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方奕成說得很輕，但很清楚，「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我媽沒瞞過我。她跟我說，我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姓何，跟她姓不一樣，但也是她的孩子。」
何旭搭在枕頭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跟我說過，那個哥哥很厲害，一個人在外面闖，不用她操心。她說她對不起那個哥哥，但她不想打擾他。她每次說到你，都很自豪。」
方奕成翻了個身，面朝何旭的後背，聲音貼在枕頭上傳過來，悶悶的：「後來我長大了，慢慢就知道了，知道你叫何旭。去年你參加那個選秀的時候，我跟我媽還有我爸一起看的。每周都看。我媽從來不換台，我爸也不換，我們一起追更。你嗓子啞的時候，媽媽看哭了。」
方奕成頓了頓：「那個時候，就我們那個班的女生，幾乎都在追《絕對出道》。你跳舞的時候，我們班女生都在尖叫。她們都不知道那個跳舞跳得最好的人是我哥。」
何旭的睫毛動了一下。
「後來你退賽了，媽媽就坐在客廳里，一直哭。」
方奕成的聲音越來越輕：「再後來你耳朵受傷了，新聞出來的時候，我媽拿著手機看了很久。她沒哭，但她把那條新聞轉發了。就轉到我們家自己的群里，什麼也沒說。我爸回了個『保重』，我回了一個表情。」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你現在火了。每次你上熱搜，我媽都知道。她的收藏夾里，都是你的視頻，你的舞台，你的採訪。她是不是從來沒跟你說過這些？」
「哥，你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樣。」
「我以前以為你是那種……特別冷的人。」方奕成說，「我媽收藏的那些視頻里，你跳舞的時候表情都很冷，採訪的時候也不怎麼笑。我以為你私底下也是這樣，不愛理人，不愛說話，跟誰都不親。」
他頓了頓：「但是你今天……你幫我擦眼淚，你跟我說『看著我』，你讓我靠著你睡，你給我買衣服，給我點粥……」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何旭盯著牆壁：「……你想太多了。」
「沒有。」方奕成的聲音悶在枕頭裡，「我就是覺得……你太好了。」
「所以，哥，」他最後說，「你別覺得你是一個人，你從來不是。」
何旭沒有動。
他躺在那裡，面朝牆壁，一隻手搭在枕頭上，另一隻手壓著被子邊緣。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像平時一樣繃住，把這番話消化掉，然後嗯一聲，翻個身，睡過去。
但這一次不行。
他的眼眶慢慢地熱了起來，熱得很快，快到他來不及反應。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一滴眼淚已經從眼眶裡滑了出來，沿著鼻樑的弧度淌到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他沒有聲音，就那麼躺著。
但第二滴跟著來了。
第三滴，第四滴，順著同一個軌跡往下淌，落到枕頭上，落到他壓在被子上的手背上。
他沒有抬手去擦。
他不想讓方奕成知道。
但床太小了，房間太安靜了，他呼吸的節奏變了，方奕成聽得出來。
身後的人沒有說話。
也沒有轉過身來。
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把被子給他往上拽了拽。
何旭閉著眼，任由那幾顆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過了很久，他吸了一下鼻子，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幹嘛不早說？」
方奕成平躺著，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光線很暗，看不清表情，但何旭感覺到那個少年也在吸鼻子。
「……你也沒問啊。」方奕成說，「等媽媽醒了，和她說說話吧？」
何旭沉默了一拍。
然後他抬起手，蓋在方奕成頭髮上，胡亂揉了一把。
「睡吧。」他說，「睡醒了還得去醫院。」
方奕成「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何旭。
沒過多久，他的呼吸就沉了下去，慢慢變得均勻。
何旭躺在另一側，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暗影，眼淚已經幹了，眼角還繃著，鼻子裡堵得厲害。
他沒有再哭。
他只是躺在那裡，聽著方奕成的呼吸，聽著空調的嗡鳴，聽著窗簾縫隙外偶爾駛過的汽車聲。
很久之後，他也睡著了。
方奕成站在床邊，沒動，校服外套還掛在肩膀上，沒有脫下來的意思。
何旭看了他一眼，從床頭柜上拿起遙控器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然後拿出手機打開外賣APP。
「你吃什麼？」
方奕成抬起頭，愣了一下：「……我不餓。」
「我餓。」何旭說，「你陪我吃點。粥行不行？」
方奕成沒有反對。
何旭點了兩份皮蛋瘦肉粥，又加了兩份蒸餃和一杯熱豆漿，下單。
然後他走到床邊，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偏頭看著方奕成。
方奕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帶血的衛衣。
「衣服——」他的聲音有些猶豫，「我沒帶換的。」
「我下樓給你買。」何旭說，「你先洗，洗完裹浴巾出來就行。」
方奕成點了點頭，走進浴室，門合上了。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何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了房卡出門。
酒店隔壁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服裝店。
他推門進去，在男裝區轉了一圈，挑了一件白色的連帽衛衣、一條深灰色的運動褲和一套貼身衣物。
尺碼估著方奕成的身量選的，比他矮一點，比他瘦一點。
買單的時候店員多看了他兩眼，但他帽檐壓得低，還帶了個口罩，沒被認出來。
回到房間的時候，浴室的水聲已經停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方奕成裹著浴巾站在浴室門口，頭髮還在滴水，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看起來又瘦又小。
何旭把袋子遞給他：「穿這個。」
方奕成接過去，低著頭走回浴室里換衣服。
再出來的時候，那件白色衛衣在他身上正好合身，運動褲的褲腿也剛好，整個人終於不像剛才那樣渾身帶血了。
「把頭髮擦乾。」何旭說。
方奕成拿起毛巾蹭了兩下頭髮，然後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外賣到了。
何旭打開門接過袋子，把粥、蒸餃和豆漿擺在桌上，拉開椅子：「過來吃。」
方奕成挪到桌邊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口。
何旭坐在對面，把蒸餃推到他面前。
——
兩人吃完飯，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何旭把外賣盒子收進袋子裡紮好放到門口，又去洗手間沖了個澡。
出來的時候方奕成已經躺在床上了，靠著床頭，手機拿在手裡，屏幕是暗的，大概只是攥著。
何旭在另一側躺下來，把床頭燈擰到最暗的那一檔。
房間裡只剩空調低沉的嗡鳴和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
兩個人各躺一邊，背對著背，中間隔了大約一拳的距離。
誰都沒有說話。
何旭以為方奕成會很快睡著，畢竟他昨晚受到了那麼大的驚嚇，又在手術室外面熬了那麼久。
但他躺了一會兒，發現身後那個人的呼吸一直沒沉下去，淺淺的，碎碎的，偶爾吸一下鼻子。
「睡不著？」何旭開口了。
方奕成的肩膀動了一下，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想什麼？」
方奕成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何旭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哥，你是不是覺得我不知道你？」
何旭睜開眼，看著面前那面暗灰色的牆壁。
「什麼意思？」
「就是……」方奕成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你是不是覺得，我媽跟我爸結婚了，有了我，就把你忘了？就……不要你了？」
何旭沒有接話。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方奕成說得很輕，但很清楚，「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我媽沒瞞過我。她跟我說，我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姓何，跟她姓不一樣，但也是她的孩子。」
何旭搭在枕頭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跟我說過，那個哥哥很厲害，一個人在外面闖，不用她操心。她說她對不起那個哥哥，但她不想打擾他。她每次說到你，都很自豪。」
方奕成翻了個身，面朝何旭的後背，聲音貼在枕頭上傳過來，悶悶的：「後來我長大了，慢慢就知道了，知道你叫何旭。去年你參加那個選秀的時候，我跟我媽還有我爸一起看的。每周都看。我媽從來不換台，我爸也不換，我們一起追更。你嗓子啞的時候，媽媽看哭了。」
方奕成頓了頓：「那個時候，就我們那個班的女生，幾乎都在追《絕對出道》。你跳舞的時候，我們班女生都在尖叫。她們都不知道那個跳舞跳得最好的人是我哥。」
何旭的睫毛動了一下。
「後來你退賽了，媽媽就坐在客廳里，一直哭。」
方奕成的聲音越來越輕：「再後來你耳朵受傷了，新聞出來的時候，我媽拿著手機看了很久。她沒哭，但她把那條新聞轉發了。就轉到我們家自己的群里，什麼也沒說。我爸回了個『保重』，我回了一個表情。」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你現在火了。每次你上熱搜，我媽都知道。她的收藏夾里，都是你的視頻，你的舞台，你的採訪。她是不是從來沒跟你說過這些？」
「哥，你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樣。」
「我以前以為你是那種……特別冷的人。」方奕成說，「我媽收藏的那些視頻里，你跳舞的時候表情都很冷，採訪的時候也不怎麼笑。我以為你私底下也是這樣，不愛理人，不愛說話，跟誰都不親。」
他頓了頓：「但是你今天……你幫我擦眼淚，你跟我說『看著我』，你讓我靠著你睡，你給我買衣服，給我點粥……」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何旭盯著牆壁：「……你想太多了。」
「沒有。」方奕成的聲音悶在枕頭裡，「我就是覺得……你太好了。」
「所以，哥，」他最後說，「你別覺得你是一個人，你從來不是。」
何旭沒有動。
他躺在那裡，面朝牆壁，一隻手搭在枕頭上，另一隻手壓著被子邊緣。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像平時一樣繃住，把這番話消化掉，然後嗯一聲，翻個身，睡過去。
但這一次不行。
他的眼眶慢慢地熱了起來，熱得很快，快到他來不及反應。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一滴眼淚已經從眼眶裡滑了出來，沿著鼻樑的弧度淌到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他沒有聲音，就那麼躺著。
但第二滴跟著來了。
第三滴，第四滴，順著同一個軌跡往下淌，落到枕頭上，落到他壓在被子上的手背上。
他沒有抬手去擦。
他不想讓方奕成知道。
但床太小了，房間太安靜了，他呼吸的節奏變了，方奕成聽得出來。
身後的人沒有說話。
也沒有轉過身來。
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把被子給他往上拽了拽。
何旭閉著眼，任由那幾顆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過了很久，他吸了一下鼻子，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幹嘛不早說？」
方奕成平躺著，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光線很暗，看不清表情，但何旭感覺到那個少年也在吸鼻子。
「……你也沒問啊。」方奕成說，「等媽媽醒了，和她說說話吧？」
何旭沉默了一拍。
然後他抬起手，蓋在方奕成頭髮上，胡亂揉了一把。
「睡吧。」他說，「睡醒了還得去醫院。」
方奕成「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何旭。
沒過多久，他的呼吸就沉了下去，慢慢變得均勻。
何旭躺在另一側，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暗影，眼淚已經幹了，眼角還繃著，鼻子裡堵得厲害。
他沒有再哭。
他只是躺在那裡，聽著方奕成的呼吸，聽著空調的嗡鳴，聽著窗簾縫隙外偶爾駛過的汽車聲。
很久之後，他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