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走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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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山多,林子深,自然是有一些傳說在的,不知各位仙長想聽什麼長生種還是什麼走蛟的傳聞?」

  賀娘子沒遮遮掩掩,既然蘇祁問了,她也大大方方回答,

  「我走了這條路十幾年,對這裡還算是很熟悉。」

  「走蛟……」蘇祁道,「這個我也聽聞一些,所謂『走蛟』,源於『蛇五百年成蛟,蛟千年化龍』的古話,指深山裡修煉有成的大蛇或蛟,在特定的大暴雨夜,借山洪爆發之勢,順流沖入大江大河,企圖入海化龍。」

  他看了一眼外頭陰沉沉的夜色,繼續:「這裡群山環繞,水潭眾多,河流交錯,有蛟也不足為奇。」

  修仙者,見過的神獸奇物眾多,但真的細算起來,龍風依舊於他們和於人界之人所言,依舊是神秘詭譎的生物,他們知道這是存在的,但見上一面的次數少之又少。

  「這仙長啊,說的都對,我啊,有聽說過這裡有走蛟的傳聞,喏,就是這種季節,霧中有腥氣,就是腥霧,老人說,這其實是蛟在深潭裡憋了百年的那口濁氣,它要出山了,得先把肚子裡的陳年老濁氣吐出來。」

  賀娘子重新讓侍從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現在的河是水,以前的河是活的。」

  「在老輩人眼裡,每一條深河、每一個潭子,底下都睡著東西,平時它不動,你就當它不存在可一旦山里起了腥霧,那就是它醒了,你聞到的腥氣,就是它睡醒後的第一口呼吸。」

  「之前這裡山群最壯的那個出江口,剛好遇上了新任的巡撫來視察,有人為了放巡撫舒適些,就出錢建橋,大家都反對啊,說這裡是最大的出江口必經之路,若在那裡架橋,就是擋了蛟入江的路,變相是阻攔它化龍,若蛟化龍失敗,畢生怨氣,屆時房方圓幾十里的村子都不會有安生的日子。」

  「但那人可是個有錢有勢的厲害人家,這橋後面就真的建了起來,更甚者,橋的底下還懸上了一把由那什麼刀不鬼製作出來的青銅劍。」

  「刀不鬼?」

  蘇祁身側忽而響起了游辭的聲音,他側眸,就看見這長老口中的刺頭兒之一正跪在他身邊,大部分身子才藏在他身後,探頭出來朝賀娘子望過去。

  長輩(其實蘇祁比游辭大不了多少)在這裡說話就直接插話,果真是不合禮數,至極,蘇祁眸子裡有些不贊同。

  但明顯的,游辭主動忽略了。

  「這橋下懸劍,這什麼人可真霸道啊。」

  賀娘子笑眯眯與他對視:「這位仙長也懂這橋下懸劍的意思?」

  「略懂略懂,前些年下山時,和娘子方才說到的刀不鬼有過幾次交流,他給我介紹過。」

  游辭見自己成功插入了話題,便直接從蘇祁身後出來,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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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娘子方才所言,那最大的那個入江口就是山中蛟潛江從而入海的必經之路,立了橋,把人家入江的路給擋了,又懸了劍,劍尖朝下,正對河道,若蛟從下面鑽過,一旦敢硬闖,這柄劍就能給它開膛破肚,這心思,可真毒。」

  「而且——」

  這次開口說話的人是阿九,他手中的餅已經吃了一大半,他抬頭看向游辭,接著把話說下去:

  「這把劍懸在橋下,意思很明白——這水道,以後歸朝廷管了,是龍,你得盤著,是蛟,你也得臥著, 這是用官威,強行把『山精』壓回『水怪』的位置。」

  「阿九少年說得可真是一針見血!」

  賀娘子立即拿起酒碗朝阿九揚了揚,豪氣飲了一大口。

  「這橋建給巡撫,懸劍擋蛟,給那位巡撫實打實的排場,村民都說,那天巡撫見了這橋後,臉上笑容就沒下去過,可神氣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就是來遊民間的帝王!」

  「巡撫走後,村民們就讓那人趕緊把橋給拆了,那時已快到雨季,尋常就是這個時候,山中蛟會借風起雨,聽說由著霧氣的瀰漫,在無人的時候通過這河流入江,若那時橋還擋著,就是給附近所有的村落帶來禍害。」

  「可那人依舊不聽,說這是他出錢出力建起來的,而且巡撫後面還給這橋題字了,若干年後,這橋就是名勝古蹟,他也能爭得一個好名。」

  「沒法,這橋就留在了那裡。」

  蘇祁問道:「後面可有出事?」

  「出了!而且可慘烈了!」

  「雨季準備來到,那兩個月里,雨就下個不停,就像現在一樣,外面全是霧,進山和瞎子差不多,有一日,白天安安靜靜的,只淅淅瀝瀝下著大雨,可後半夜,這雨啊越下越大,忽然!」

  賀娘子拔高聲音,將屋內的其它天衍宗弟子都嚇了一跳。

  「有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響起,那聲音大的,把已經睡了的村民都給吵醒了,隨後,就是一聲又一聲的雷聲,一聲比一聲瘮人,期間好像還摻和著什麼東西在慘叫,可雷聲太大太密集,村民們都不聽清。」

  「大家都膽戰心驚躲在自己家裡,聽他們說,那晚他們一家人都抱在一起,擠在床上,說就算發生了什麼意外,一家人也能死在一起。」

  「第二天,天晴了,雷聲也停了,雨也停了,但是——出門的他們,聞到了一股腥氣,就像是河底淤泥的魚腥,可臭了!而且越靠近那立著橋的河,那腥氣就越重,同時,河邊還有著霧,看著怪,有膽大的村民就靠近啊,然後被嚇得都站不動了,直接哆哆嗦嗦跌在了地上。」

  游辭有些驚奇,連忙追問:「難不成他們看到了蛟龍?」

  「那倒不是,不過也能說是吧。」

  賀娘子擺擺手,眯眼一臉神秘:「那懸在橋底的劍,血淋淋的,好似村裡的屠給豬開膛剖腹後的骨刀,那血啊居然還在滴,把入江口那一段都給染紅了但劍上的血都好像都沒少,就這麼滴著血,聽說領頭去看的那幾個村民後面都得了失心瘋,嘴裡嚷嚷著蛟啊啥的。」

  蘇祁:「前夜下雨打雷起霧,今日橋的懸劍就有血,大部分應該想的會是蛟,」

  「嗯啊,大多數村民都信了啊,這是昨夜走蛟,卻被這橋給擋了,不僅如此還被這劍給劃了,這情形,那蛟一定是出事了,修為一定受創,大家都說這蛟後面一定回來找他們尋仇的,讓那建橋的人趕緊找仙長救命,別到時候真到了無法挽回之地。」

  阿九哂笑一聲:「我猜,那人還是沒把話聽進去吧?」

  「小兄弟又猜對了,那人就不信這些,說都是村民為了拆橋給他編的故事,他還說,真有什麼蛟龍,那就來,又不是龍,他怕什麼。」

  游辭撓撓頭:「那這人可真倔,都火燒眉毛了還堅持己見,人才啊。」

  「後面呢?」

  「後面就又是下雨,那場雨下得好漫長,快入秋了還在下,這雨下久了,莊稼長不了,有村子的人實在是受不住了,夜裡啊帶人去把橋給拆了,那人發現後,很生氣,可還沒做什麼呢,橋拆完第二天就出事了。」

  賀娘子嘆了一口氣,有些可惜。

  「雨下久了,山裡的泥土松松垮垮的,塌的時候,很多人都還在睡夢中,埋了好多人,那人倒沒死成,山塌的那日他在鎮子上的酒樓喝酒,就是他所有家產都被埋了,一夜之間成了個窮光蛋,這人愛財如命,這比殺了他更難受。」

  聽到這裡,蘇祁皺眉:「橋沒拆之前就是下雨,拆了之後第二天山就塌了,他們,會不會覺得是把橋給拆了才出的事情?」

  「有道理,」阿九終於把那燒餅給吃完了,現在喝的水來自文瀾又遞給他的水袋子,「我這些年在外遇到的人很多,什麼人都見過,一般出了這事情,大概率拆橋的人就是罪人了。」

  「仙長和阿九小兄弟說得有理,的確哈,在那個人的煽風點火下,一些村民把這一切都怪在了拆橋的村民身上,但也有一些覺得是拆橋晚了,山里那頭蛟已經養回了一些精氣,才有能力出來報仇,真的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後也沒得出一個所以然來。」

  「一切都這麼結束了?」

  「是啊,最後就是山體滑坡這個成了結局,不過自那以後,這山裡的霧氣越來越深,我經常走這條路,感觸最多的,之前這個時候山間就不會有如此濃郁的霧,現在,因為這霧起的早但散的慢,我早上要出發晚一點下午又要快點找到落腳的地方,不然真的就找不到方向了。」

  賀娘子搖搖頭,指了指自己角落的幾個大袋子。

  「這些玉石都是我要進京用的,很多人都在我這裡定了玉石,現在照著出山速度,我看準時這個就有點懸了。」

  「走蛟這一事,發生在何時?」

  「也不久,前年的事情,各位仙長若是去鎮子上,往南走,過了兩條小溪流就能看到一座碑,上面還留著巡撫提的字,橋是沒了,哦對了,你們去城西叫花子集聚的地方也能找到那個建橋的人,自從家產都沒了之後,好賭又好賭的他根本養不起自己,後面還被之前欺負過的人打斷了腿,現在只能靠乞討為生,逢人就拉著說建橋是對的,為什麼沒有人支持他,有時候瘋瘋癲癲的。」

  此時夜色已深,也愈來愈冷,修仙的人可以暫時調動自己的一點靈力抵抗這寒冷,但身為普通人的阿九等人就下意識火堆靠了靠。

  蘇祁從自己的乾坤袋裡拿出了一幅卷宗,打開後仔細瀏覽了上面的內容,期間游辭好奇過來看,卻發現這上面寫的自己就看不懂。

  不是他不識字,而是這一幅卷宗怎麼用起古文來寫字了?!

  天衍宗喜歡古文寫字的人不多,其中最為厲害的是墨衍靈尊,據說就是因為他喜歡使用古文,導致他那套厲害的「月下影」心法至今沒幾個人完完全全領悟透徹的。

  游辭也是沒想到,這掌門的徒弟居然也學起了墨衍靈尊,記事以晦澀難懂且極其抽象的古文來記錄。

  「第一起的新郎失蹤,就發生在前年的雨季。」

  蘇祁念出了那具體的時日,問賀娘子走蛟的時間,得到之後對比了一番。

  「這個新郎失蹤在走蛟失敗後的七日裡,這裡群山環繞,流寇也有,新郎前去接親的路上騎著馬忽然驚起,拋下了大隊伍,消失在這山林之中。」

  「啊?」游辭問他:「師兄你這是懷疑鎮子的新郎新娘失蹤和走蛟失敗有關?」

  「那這蛟不厚道啊,不立即跑去報復建橋的人,而是去拐新郎?!」

  但也有人給出了不同的意見。

  「我覺得這兩件事沒有關係,失蹤的新郎雖然年齡模樣性別不一致,但是,他們共同特點於是當日成親,而這蛟龍……我看過有關它的記事,並未有他和新郎新娘有關聯的傳說。」

  「是啊」另一位弟子也附和,「兩者之間能互相聯繫的點太少了,僅僅憑一個前後的時間,看不出什麼來。」

  天衍宗的弟子就這一件事開始陸續發表自己的觀點,而火堆旁的阿九也出了聲:「雖然不知仙長們議論何事,但我覺得那些失蹤的新郎新娘還真是有點可憐,」

  「大婚的日子,這麼喜慶這麼開心,最後卻落得這般結局。」

  「是啊,」賀娘子點頭,「大家都說成親的時候,新郎和新娘是最幸運的一天,沒想到卻失蹤了,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可憐喲,苦了這麼多人家。」

  蘇祁暫且把這兩者是否有關聯的猜想學到了卷宗上,這是他直接撰寫的卷宗,並不是原文,隨便他使用什麼字體,也隨便他修修改改。

  「那長生種呢?」

  游辭亮晶晶著雙眼,滿臉期待看著賀娘子,

  「這個是有關什麼的啊?」

  聞言,賀娘子立即又擺正了臉色,壓低了聲音,營造了和剛剛相比更低沉一些的氛圍。

  「這個更加恐怖厲害,仙長們要聽的話……」

  她看了看著燒得亮堂堂的火堆,又看了看周圍。


  「好說!」

  游辭打了個響指,那火堆在保持原有的熱量下居然黯淡了好幾分,將圍著火堆的人顯得更神秘了。

  昏暗之中,是阿九略帶揶揄的聲音:

  「看起來,這個是真的很恐怖了。」

  「別插嘴,我要開始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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