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誰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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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底,吳郡有一筆緊急採購。這次並非災賑,而是軍府臨時過境,要在兩日內備粟八十斛;價錢退到其次,能否如期入倉才要緊。過去做法很簡單。找最大的兩家商號。王季衡這次故意說:

  「按你的來。」

  楊二三沒有全拆。兩日太短。拆太碎會死在核驗。他只分三份。三十。三十。二十。第一份給柳商。規模大,長期履約高。第二份給另一家中商。近三次最好。第三份開放給小商聯保組。三份各有取法,沒有用一把尺硬切。第一日午後。

  柳商先報:

  一條船工傷。可能晚半日。這是過去他不會提前說的消息。為什麼現在說?因為主動報告不重扣。郡府立即把八碼頭預留時辰往後。第二家沒有報。夜裡才發現兩袋糧不足。臨時補。差點遲。小商聯保組最有意思。其中一家突然拿不出足量。

  另外兩家按聯保補三斛。最終三份都在第二日入倉。第二日晚八碼頭燈火未熄。小商聯保組最後一條船靠岸時,離軍府點驗只剩一個多時辰。陳阿蠻帶急腳先清出泊位,陶書手守在倉門逐袋對簽。八十斛盡數入倉後,眾人沒有歡呼,只聽見最後一道封鎖落下。柳商晚一個時辰。

  中商準時但臨時補貨。小商準時足量,成本最高。結果都是交齊,過程留下的風險卻各不相同。倉曹掾問:「下一次先誰?」過去可能憑感覺。現在有記錄。柳商:主動報問題,輕微延誤。中商:準時,但問題暴露晚。小商:聯保有效,成本偏高。

  下一筆差事輕重不同,次序也會跟著改變。要看下一單重視什麼。如果時間最重要,小商與柳商。如果價格更重要,中商。履約簿沒有給出「誰最好」。只讓選擇的理由更清楚。王季衡看完,第一次真正認可。

  「這東西能用。」

  楊二三道:「以前不能?」

  「以前像你自己的草算。」

  「現在呢?」

  「別人看得懂。」

  這比任何誇獎都重要。當晚,小商聯保組來問。

  「我們這次完成,下一輪能不能多五斛?」

  按規則,可以。份額從十提高到十五。三人很高興。這一單所得有限,下一輪能報的上限卻從十斛升到十五斛。三家小商拿著新上限文走出倉曹,八碼頭已有船主追上去談下一回共備。柳商也來。他不爭。只問:

  「我主動報了,所以不重扣,對吧?」

  「對。」

  「那以後我會早說。」

  柳商未必因此喜歡倉曹,只要下一次仍肯早報,八碼頭便多半日應變。王季衡聽見後,對楊二三說:

  「你開始會算人了。」

  「我沒算人。」

  「你在算人怎麼選。」

  「這不一樣。」

  「差不多。」

  「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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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季衡笑。

  「第二年再爭。」

  吳郡的夏天快結束。錢唐來信說秋糧不錯。周氏咳嗽已經減輕,卻依郎中囑咐不再走遠。三娘已經能自己記一小本家用帳。許德那邊,十二戶舊籍還沒查完。沈青禾拿到三十斛線的申請資格。陳阿蠻在碼頭已經有人主動找他做急腳。

  各人的路都向前挪了一步,遠近卻不同。楊二三把第一冊履約簿封存。封面沒寫「信用」。只寫:

  吳郡倉運履約記。很普通。第一冊只記了一個夏天,能不能撐過下一場大變,尚無人知道。至少現在,吳郡已有一小群人開始明白:

  緊急採購結束後,倉曹把三組執行記錄貼了三日。很多人只看誰中更多,真正懂行的船戶卻都盯『主動報告』一欄。因為大家終於確認,提前報壞消息不會立刻失去下一次機會。

  第二個月,一戶商人預計遲一日,提前兩日報。倉曹得以把另一批非急糧錯峰,最後兩單都沒延。這是履約機制第一次產生『沒有發生的損失』。這種收益最難被看見,也最容易被忽略。

  楊二三開始在月報里增加一項:因提前報告避免的改調次數。數字不是很準,只能記明確案例。但倉曹掾看見後終於理解,履約簿價值不只在選誰,還在讓問題早點暴露。

  第一冊封存時,王季衡沒有簽自己的名字,只讓倉曹掾按公章。楊二三問他為什麼。王季衡說:「你不是想讓它離開我的名帖也能活?那就先別把我寫在封面。」這一刻,兩人的爭論才真正從個人方法變成制度方法。

  第一冊履約簿封存後,倉曹做了一個最簡單的對照:實行前後三個月,臨期才報的異常減少近一半,提前一天以上報告的明顯增加。樣本不大,事務也不同,不能當精確證明,但方向很清楚。

  尤老吏原本最嫌新制度麻煩,這次卻主動提出下冊繼續。他說的理由不是公平,也不是創新,只是「晚上少被人叫起來兩回」。楊二三笑了。一個制度最終能不能活,常常不在大詞,而在它有沒有讓做事的人真的少吃一點苦。

  第二冊履約簿開冊時,倉曹不再由楊二三親手寫第一筆。陶書手負責錄,沈書手復。楊二三隻坐在旁邊看了半日,後來主動離開。他去八碼頭找陳阿蠻。陳阿蠻已經從純短工變成幾個倉之間最常用的急腳,因為腿快、認人、遇事敢問。也有了自己的『口碑履歷』,只是沒寫成冊。

  楊二三問要不要給急腳也做記錄。陳阿蠻立即拒絕:「別啥都記我。」楊二三笑,第一次真聽進去。陳阿蠻抱著急帖跑回倉曹時,許德也從另一條廊下匆匆趕來,手裡捧著剛到的朝廷詔抄。舊籍房多年封著的卻籍案,奉令重開。

  許德隔著滿屋人看向楊二三,嘴唇動了動,只吐出三個字:「人要回。詔抄上寫得冷靜:部分卻籍、謫役之人准予復注返本。楊二三卻想起三十七戶里那些先後消失的名字。人若回來,原田可能已有人耕,舊屋可能已住著另一家,連二十年前的債也可能跟著名字一同回來。許德手中的紙輕輕發抖,最下方壓著第一批返錢唐者的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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