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王季衡的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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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王季衡把履約簿翻完,在楊二三案上留下三句話。換封泥一事在此前查清。王氏管事只取了鄰櫃文書,雜役開櫃時碰裂舊封,怕受罰便私自重封;絹與三人押記均未動。雜役受杖責並調離掌柜差,王氏管事沒有涉案。楊二三仍把「來過」與「動過」分開記下,懷疑不能省略,清白也不能省略。「小商壞一次,便再無翻身的單。」

  「大商十次壞一次,仍能壓住小商。」

  「誰掌這本簿,誰便可能成為新的門第。」

  楊二三聽完很不爽。三句話全落在履約簿最難解的地方。第一條已經出現。一個叫周六的小船戶。第一次試單就因家中喪事晚兩日。記錄低。之後兩輪同價都輸。沒機會新履約。分數永遠回不來。

  「加恢復規則。」

  「你已經有。」

  「恢復需要新單。」

  「他拿不到。」

  沒有新單便不能修復舊記,舊記不修又拿不到新單。楊二三改:

  低記錄小戶仍可參加極小試單。王季衡沒有隻出題。他把下一批十二斛雜糧劃出兩斛,點名讓周六與另一名低記船戶同場報價。兩人都能進門,官府卻不替他們補船、補糧。周六的價高一錢,憑最近一次「守封」仍得了試單;另一人報得低,卻驗不出現糧,當場退出。恢復的路由此有了實物,也有失敗的可能。讓人有翻身渠道。

  第二條。柳商規模大。十次履約九次好。一次壞。綜合仍高。小商三次全好,也未必能拿大份。長期能接十單,本就說明柳商有餘糧、有船,也賠得起。只是經歷多的人會憑過去不斷拿到將來,三次全好的小商仍難長大。但若永遠按總量,大商天然優勢會自我強化。

  楊二三引入「近次表現」。近三次單獨看。長期也看。兩者都不能完全壓另一方。王季衡問:

  「你這是給年輕人機會?」

  「給最近變好的人機會。」

  「也給最近變壞的大商警告。」

  「對。」

  第三條最難。第三句話最難迴避。因為規則再公開,最終解釋「這次算不算惡劣天氣」「這個證據夠不夠」的仍是人。判定惡劣天候、核定憑據輕重的人,仍握著門。

  「那怎麼辦?」楊二三問。

  王季衡道:「別問我。你的病。」

  「你沒有病?」

  「我的制度本來就承認有人有權。」

  「所以不怕?」

  「怕,但至少不裝沒有。」

  這話很重。楊二三沉默一夜。第二天提出:

  關鍵規則判定不由單一書佐。三人中兩人同意。爭議可提倉曹掾。涉及王氏擔保的,王季衡迴避。王季衡看到最後一條笑。

  「專門防我?」

  「防利益相關。」

  「那你和沈青禾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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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二三一愣。

  「她有爭議,我迴避。」

  「很好。」

  沈青禾聽說後第一句:

  「終於。」

  「你什麼意思?」

  「你以前總覺得自己公正就夠。」

  「我——」

  「你認識我,別人會覺得你偏。」

  「我不偏。」

  「他們怎麼知道?」

  這跟王季衡一模一樣。楊二三不得不認。迴避並非認定他會徇私,只讓旁人不必把結果押在他的自覺上。履約簿第二版上線。多了恢復。近次。迴避。覆核。更複雜。卻主記由沈、陶輪值,楊二三隻處置爭議,履約簿開始嘗試離開創製它的人。

  他把自己的名字從主記錄人里撤一部分。交給沈、陶二人輪值。自己只處理爭議。第一周很不習慣。總想去看每一筆。陸老六來信恰好到了。只一句:

  「別什麼都自己做。」

  不知道錢唐發生了什麼。卻像看見吳郡。楊二三把信壓在案角。王季衡說:

  「你那位陸書佐很懂官府。」

  「他會罵你。」

  「為什麼?」

  「你名帖太多。」

  「那我更想見。」

  楊二三想像兩個人坐一起。王季衡的三句批評傳到書手耳朵里後,沈書手最擔心第三條。他問楊二三:「若以後大家都來送禮給我,我是不是反而不能做這份差?」楊二三說:「能做,但不能一個人說了算。」三人覆核並不是所有事都投票。普通記錄一人錄、一人抽;只有升級降級、重大爭議才兩人以上。否則人力根本撐不住。程序也必須分級。

  迴避規則第一次用在沈青禾身上時,她的一筆惡劣天氣爭議由陶、沈兩人判。結果與楊二三預想相同,但他沒有參與。沈青禾看完只說:「這樣以後有人罵我靠你,我能把紙扔他臉上。」

  楊二三提醒她不能真扔。她說看情況。陳阿蠻在旁邊非常贊同後半句。三句批評以後,王季衡又做一件讓楊二三意外的事:把王氏自己常用的幾家商號過去一年履約記錄主動交給倉曹核。理由是若只評外人,不評有名帖的人,履約簿永遠成不了公共規則。

  其中一家記錄並不好看,兩次臨時變更都靠王氏關係被淡化。陶書手看到不敢寫,王季衡自己讓他照事實補。楊二三因此更難把這個人簡單放在『舊制度對手』一欄。王季衡想保門第,卻也真想讓門第更值得被信。

  王氏商號被納入履約後,第一季度並不全好。一家準時率高,另一家賠付慢。過去外人只看到同一張王氏帖,現在能看出內部差別。這對王氏本身也有好處。王季衡不用再替所有旁支一起擔聲譽,可以把表現差的明確區分。門第從整體信用開始被拆成更細的實際單位。

  王季衡私下說:「你以為你在削王氏,其實也幫我清理王氏。」楊二三答:「我沒想幫你。」

  「結果幫了就算。」王季衡將一份王氏旁支的遲賠記錄壓到最上面:「明日先判這一家。若不敢動它,今日添的迴避、覆核,全是空話。這家王氏旁支過去一年兩次遲賠,一次借族中名帖免了覆核。按新規應降一檔,並在下一單補驗現糧。第二日判議時,王氏族老親自坐進長屋,開口便問王季衡:「你拿自家人的名聲,去給一個錢唐小吏試刀?」王季衡沒有看楊二三,只把那本簿推到族老面前。簿上兩次遲賠都有收訖與催文,族老無法說它們不存在,只說王氏往年墊過更多糧。王季衡答:「往年的好處仍記著,眼下的遲賠也不能抹。」最終降級照行,下一單份額未全停,只須補驗五斛現糧並添第二擔保。王氏沒有被整族判壞,具體犯錯的擔保關係卻第一次付了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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