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許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許德比楊二三想像中瘦。五十多。肩有點塌。見面安排在舊籍房。窗洞窄小,紙霉和舊木的氣味沉在屋裡,日光照不到最里側的書架。楊二三拿縣文。許德先看文。再看人。

  「楊衡的兒子?」

  「是。」

  「像一點。」

  「哪裡?」

  「問話討人嫌。」

  陳阿蠻差點笑出聲。被楊二三瞪回去。許德把縣文放下。

  「你問前年那張莊帖?」

  「七十二斛。」

  「我記得。」

  「你押過?」

  「押過很多。」

  「為什麼給顧莊的糧帖押?」

  「當時查籍。」

  「查籍為什麼碰糧帖?」

  許德看他。

  「你爹也這麼問。」

  楊二三手指微微動。

  「他來找過你?」

  「來過。」

  「什麼時候?」

  「病前。」

  「談什麼?」

  「你先告訴我,你查到哪了。」

  楊二三沒有全說。只說趙承禮負責運。顧延壽決定轉。舊核銷簿里找到二十六斛九斗回糧。許德聽到這裡,沉默很久。

  「顧延壽也死了。」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嗯。」

  「趙承禮還活?」

  「活。」

  「那他命不錯。」

  「我爹呢?」

  「你爹命不好。」

  「怎麼不好?」

  「太想把東西對上。」

  楊二三皺眉。

  「什麼意思?」

  許德從架上抽一冊很薄的舊抄本。沒給他。只放在自己面前。

  「當年你爹來問七十二斛。」

  「我告訴他,糧不是關鍵。」

  楊二三呼吸一緩。

  「那什麼是?」

  「人。」

  許德翻一頁。

  「三十七戶。」

  「什麼三十七戶?」

  「錢唐、富陽交界幾處莊的舊附戶。」

  「怎麼了?」

  「在莊冊里,他們是附戶。」

  「黃籍呢?」

  「有些是編戶。」

  「這不對。」

  「當然不對。」

  「誰改?」

  許德笑了一下。

  「不一定誰改。」

  「什麼意思?」

  「有些是遷了沒改。」

  「有些是莊裡故意留舊。」

  「有些是縣裡覆核漏。」

  「還有些——」

  他停住。

  「有人故意讓兩邊都成立。」

  楊二三盯著他。

  「為什麼?」

  「因為身份不同,役不同。」

  「糧也不同。」

  「對。」

  許德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爹來找我時,已經發現一件事。」

  「同一戶。」

  「在莊帳里掛一種糧役。」

  「在黃籍里又按另一種身份承擔。」

  「只要有人把兩邊差出來的那一截拿走,帳還都能說得通。」

  楊二三腦子裡很多舊東西一起動。莊帳。戶籍。隱戶。回糧。押記。九根黑籌。

  「所以七十二斛不是一筆糧。」

  「當然是一筆糧。」

  許德道。

  「但你爹問的已經不是糧去哪。」

  「他問——」

  「為什麼有些人的名字一換,糧也跟著換。」

  這句話讓房裡安靜。陳阿蠻完全聽不懂。但也沒插嘴。楊二三問:

  「你當時怎麼答?」

  「我沒答。」

  「為什麼?」

  「因為我也在裡面。」

  「你做了什麼?」

  許德把手放在舊抄本上。

  「校籍那幾年,上面定數。」

  「每日要查出多少巧籍。」

  楊二三沒說話。他知道這件事。陸老六提過。許德繼續。

  「查不夠,算你怠。」

  「查得多,算你能。」

  「有人材料明明能對。」

  「可今日還差兩個名額。」

  「怎麼辦?」

  陳阿蠻臉色慢慢變了。

  「你就硬說人家是假的?」

  許德看他。

  「有過。」

  「你——」

  楊二三按住陳阿蠻。

  「多少?」

  「不記得。」

  「你收錢麼?」

  「收過。」

  答得太平靜。

  「誰給?」

  「想留下的人給。」

  「想把別人推掉的人也給。」

  「你都收?」

  「不是都。」

  「那你為什麼——」

  許德忽然抬頭。

  「你想聽我說都是上面逼的?」

  楊二三停住。

  「不是。」

  「那就好。」

  許德把冊子合上。門外有腳步停過一次。許德立刻噤聲,把薄冊壓到一摞無關舊牒下面。等腳步遠去,他才說:「你以為舊籍房裡只有舊紙?每翻一冊,都可能翻出誰家今日還在占的田,誰家已經免掉的役。二十年前的人死了,得利的人未必死。」

  「我做過。」

  「也有人逼。」

  「兩件事都是真的。」

  許德沒有把罪全推給上命,也沒把自己說成無辜。兩筆帳疊在一個人身上,楊二三一時找不到可以痛快落下的判詞。

  「我爹知道?」

  「知道一部分。」

  「他拿什麼找你?」

  許德想了想。

  「一根黑籌。」

  楊二三手立刻伸向腰間籌袋。沒拿出來。

  「什麼樣?」

  「黑竹。」

  「上面沒字。」

  「他說什麼?」

  「他說三十七戶里有一個人,縣裡有名,莊裡沒名。」

  「我告訴他那不叫隱戶。」

  「然後?」

  「他問我,既然縣裡認這個人,為什麼莊裡收糧時又當他不存在。」

  楊二三背後發涼。父親追的並非一個憑空消失的人。他在莊冊與黃籍的縫裡找同一個名字,盯著兩邊為何各說各話。

  「那個人是誰?」

  「我不記得。」

  「冊子裡有?」

  許德手按住。

  「有可能。」

  「給我看。」

  「不行。」

  「縣文允許問舊籍。」

  「問。」

  「沒說讓你調。」

  權限。又是權限。楊二三看著那隻手。

  「怎樣才能看?」

  「郡府批。」

  「誰批?」

  「倉曹不管。」

  「那誰?」

  「籍案主事。」

  「是誰?」

  許德頓了一下。

  「王季衡能幫你遞。」

  這名字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他管籍?」

  「不管。」

  「那為什麼?」

  「因為有人聽他的名帖。」

  楊二三忽然想笑。昨天他才覺得名帖只是一個不公平的舊習。今天想看父親追過的冊子,他自己也需要一張。許德看出他的表情。

  「很難受?」

  「有點。」

  「慢慢習慣。」

  「我不想習慣。」

  許德笑。

  「你爹也這麼說。」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楊衡。楊二三問:

  「最後一次見我爹,他說什麼?」

  許德想了很久。

  「他說,如果糧帳和戶籍永遠能互相替對方作證——」

  「那查一本沒用。」

  「要把人、田、糧、役放在一起看。」

  楊二三沒有動。楊二三想起楊家堂屋裡攤開的兩本帳。帳冊可以彼此作證,籍冊也可以彼此作證;被夾在中間的人若沒有別的憑據,紙上怎麼寫,他便只能怎麼活。許德把舊冊重新放回架上。

  「楊二三。」

  「嗯。」

  「你爹後來還要去找一個人。」

  「誰?」

  「我不知道名字。」

  「在哪?」

  「建康來的人。」

  楊二三抬頭。

  「什麼身份?」

  「當年巡看三吳校籍的一名上官。」

  「你見過?」

  「見過一次。」

  「姓什麼?」

  許德搖頭。

  「我真不記得。」

  「王季衡知道?」

  「可能。」

  又是可能。楊二三沒有再逼。他今天得到的已經足夠多。三十七戶。校籍限額。黑籌。建康來的上官。他終於看清,七十二斛只是一道被掀開的門縫,門後站著三十七戶人。走出舊籍房時,陳阿蠻終於憋不住。

  「那個許德是不是壞人?」

  楊二三走了幾步。

  「不知道。」

  「他自己都說收錢。」

  「做過壞事。」

  「那不就是壞人?」

  楊二三停在廊下。遠處郡府屋脊一層壓一層。

  「一個人做過壞事,當然要算。」

  「但如果我只寫『壞人』,後面的東西就看不見了。」

  陳阿蠻皺眉。

  「你到吳郡以後,說話越來越麻煩。」

  「我也覺得。」

  前面有人在等。王季衡。手裡一張空白名帖。他看著楊二三。

  「聽說你想看舊冊?」

  楊二三看那張紙。

  「什麼價?」

  王季衡笑了。

  「現在知道問價了。」

  王季衡把空白名帖在指間輕輕一彈:「我可以替你開門。門裡面的事,你替我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