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三十七戶
許德沒有把舊冊給楊二三。但第二日，他自己抄了一張名單。紙上沒有列全三十七戶。只有十二戶。每戶後面寫一個符號。有的寫「莊附」。有的寫「縣編」。還有三戶，兩邊都有。楊二三拿到第一眼，先問：「為什麼只十二戶？」許德道：「我能確認的只有這些。」
「其餘呢？」
「記得有，不敢認。」
「怕記錯？」
「怕你拿錯的東西去做對的事。」
這句話很像陸老六。楊二三沒有嫌少。十二戶已經足夠看結構。第一戶。縣籍有名，莊帳也有。身份一致。第二戶。縣籍編戶，莊帳附戶。第三戶。縣籍上已遷，莊帳仍在收糧。第四戶。莊帳有名，縣籍無此人。許德指著這一戶。
「這才接近你們以前說的隱戶。」
「為什麼接近？」
「因為我沒見到人。」
「若人真在莊裡？」
「才是。」
楊二三點頭。許德看他：「你現在終於不急著把詞套上了。」
「被陸書佐罵過。」
「罵得好。」
兩人沿十二戶往下看。最奇怪的是第七戶。縣裡記錄為編戶。莊裡卻沒有人名。但每年莊糧帳里都有一筆「代輸」。
「誰替他交？」楊二三問。
「顧莊一處附戶總帳。」
「為什麼替？」
「名義上是莊裡統一代繳。」
「實際？」
「我不知道。」
「我爹問過？」
「問過。」
「說什麼？」
許德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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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一個不存在於莊帳里的人，為什麼莊裡每年替他交糧？」
楊二三停筆。這就是父親的習慣。不先問「誰偷了」。先問「不該發生的事為什麼一直發生」。
「後來查到？」
「沒有。」
「為什麼？」
「因為那戶人後來被卻籍了。」
「又消失？」
「在縣籍里也沒了。」
「人呢？」
「不知道。」
許德把這三個字說得很平。楊二三卻覺得刺。一個名字能在兩本冊里先後消失。若本人也跟著走散，後來誰還能證明他曾經是誰？
「三十七戶都這樣？」
「共同點？」
「糧役和身份變動總是挨得很近。」
「多近？」
「有些同月。」
「誰先誰後？」
「這就是你爹想查的。」
楊二三立刻明白。若身份先變，糧役跟著變，可能只是制度後果。若糧役先變，再去改身份，味道完全不同。順序是證據。
「有日期麼？」
「舊籍有。」
「讓我看。」
「還是不行。」
「那你抄日期。」
許德笑了。
「你倒會繞。」
「文沒說不能抄。」
「也沒說能。」
「你願不願意？」
許德沒有回答。下午，王季衡來了舊籍房。手裡還是那張空名帖。
「要看冊？」
「要。」
「我可以替你遞。」
「什麼價？」
王季衡笑。
「昨天教得很快。」
「你說。」
「幫我看一份吳縣倉運舊案。」
「這是交換？」
「你可以這麼理解。」
「公事換公事？」
「總比私禮乾淨。」
楊二三沒有立刻答應。
「我先看什麼案？」
「去年三家倉同時報損。」
「多少？」
「一百一十餘斛。」
「查過？」
「查過。」
「結果？」
「每家都合理。」
「所以找我？」
「因為三家加起來不合理。」
楊二三抬眼。這句話他喜歡。
「好。」
王季衡把名帖遞給許德。沒有蓋族印。只是寫了兩行：
錢唐書佐楊二三，因舊籍核驗，可調閱指定十二戶舊冊，限案內，不得抄全冊。許德看完，哼了一聲。
「你看。」
王季衡道：「看。」許德問：「真丟了怎麼辦？」
「我擔。」
這兩個字很輕。門開了。楊二三看著那枚押字落下。擔保有了清楚的形狀：門若由王季衡打開，冊頁出了差錯，追責便會先找到王季衡。他坐到舊冊前，沒有急著翻。先在自己的紙上寫：
王季衡擔保。調閱範圍：十二戶。責任：冊不外出，不抄無關。許德看見，笑了一下。
「你也給他記？」
「當然。」
「這叫什麼？」
「誰擔。」
王季衡聽見，反而笑得更明顯。十二戶舊冊翻開。王季衡沒有離開，而是在門邊坐下。楊二三問他為何要守著，王季衡道：「我擔的冊，自然要看著。」許德冷笑，說王氏的名字果然金貴。王季衡答得平淡：「正因為金貴，才不能只拿來開門。今日少一頁，明日先問我。」
楊二三很快找到第一條異常。一戶在縣籍改為編戶後的第三日，莊帳「代輸」驟減。莊帳在第三日便減掉了代輸，快得連一趟往返公文都顯倉促。這麼快，說明兩個系統之間有人傳得非常及時。或者本來就是同一批人在動。
第二戶更怪。身份改動前七日，莊糧帳先調整。也就是說糧先變。然後人變。楊二三把那一頁停住。
「許德。」
「嗯？」
「這一戶誰經手？」
許德看了一眼。臉色第一次真正變。頁腳一個很小的押記。許。頁腳只留一個「許」字，足夠讓許德認出自己的手。
「你？」
許德沉默很久。
「是。」
「為什麼糧先改？」
「我不記得。」
「你最好想。」
「我說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那誰讓你去？」
許德抬頭。
「你爹當年也是這樣問。」
「你答了麼？」
「沒有。」
「現在呢？」
「也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怕我記得的，不是真的。」
許德手壓在桌上。
「二十多年前的事，人會把後來知道的東西塞進原來的記憶里。」
「你要的是事實，不是我現在編出一個很順的故事。」
楊二三安靜下來。這是許德目前最可信的一句話。他沒有繼續逼。只在那戶旁邊寫：
糧先改七日。許押。原因未知。楊二三又核紙色、墨跡與上下兩頁的蟲蛀。那一行並非後補，至少在裝訂以前便已寫入。許德盯著自己的舊押，額角慢慢出了汗。他承認當年常拿兩三張待改的籍票一起送莊，經誰的手、為何先改糧，已經混成一團；若硬指一個名字，只會給楊二三造出一條看似齊整的假路。
這十二戶終於有了可逐項追查的次序。
十二戶里還有一戶讓楊二三看了很久。這個人先在莊裡被記成附戶，兩年後縣籍才跟著改；可兩年之間，他交給莊裡的糧並沒有減少，反而多了一筆「代役粟」。也就是說身份變了，負擔沒有少，甚至更重。許德說這類最常見：身份一改，誰都覺得後面的糧役自然跟著走，很少有人回頭問舊負擔是否已經停止。
楊二三把三十七戶暫分成四類：身份先變、糧役後變；糧役先變、身份後變；兩邊同時變；順序不明。十二戶里，第四類最多。因為很多舊冊只寫年，不寫月，更不寫日。證據精度不足，任何漂亮推理都只能停在範圍。
許德見他不再執著補齊每個日期，反而鬆了口氣：「你爹當年最容易把自己逼死的地方，就是總想讓每一處都對上。」楊二三問：「他最後對上沒有？」許德沒答，只說：「有些東西對不上，本身就是答案。」
離開舊籍房前，楊二三把十二戶的閱記逐頁編號，又在首尾各記總頁數。王季衡說他多疑。
「父親留下的黑籌能散，紙只會散得更快。」
許德正要收冊，忽然發現夾在第七戶名下的一張糧役小票少了半角。斷口很新，地上卻沒有碎紙。
「其餘呢？」
「記得有，不敢認。」
「怕記錯？」
「怕你拿錯的東西去做對的事。」
這句話很像陸老六。楊二三沒有嫌少。十二戶已經足夠看結構。第一戶。縣籍有名，莊帳也有。身份一致。第二戶。縣籍編戶，莊帳附戶。第三戶。縣籍上已遷，莊帳仍在收糧。第四戶。莊帳有名，縣籍無此人。許德指著這一戶。
「這才接近你們以前說的隱戶。」
「為什麼接近？」
「因為我沒見到人。」
「若人真在莊裡？」
「才是。」
楊二三點頭。許德看他：「你現在終於不急著把詞套上了。」
「被陸書佐罵過。」
「罵得好。」
兩人沿十二戶往下看。最奇怪的是第七戶。縣裡記錄為編戶。莊裡卻沒有人名。但每年莊糧帳里都有一筆「代輸」。
「誰替他交？」楊二三問。
「顧莊一處附戶總帳。」
「為什麼替？」
「名義上是莊裡統一代繳。」
「實際？」
「我不知道。」
「我爹問過？」
「問過。」
「說什麼？」
許德想了想。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說，一個不存在於莊帳里的人，為什麼莊裡每年替他交糧？」
楊二三停筆。這就是父親的習慣。不先問「誰偷了」。先問「不該發生的事為什麼一直發生」。
「後來查到？」
「沒有。」
「為什麼？」
「因為那戶人後來被卻籍了。」
「又消失？」
「在縣籍里也沒了。」
「人呢？」
「不知道。」
許德把這三個字說得很平。楊二三卻覺得刺。一個名字能在兩本冊里先後消失。若本人也跟著走散，後來誰還能證明他曾經是誰？
「三十七戶都這樣？」
「共同點？」
「糧役和身份變動總是挨得很近。」
「多近？」
「有些同月。」
「誰先誰後？」
「這就是你爹想查的。」
楊二三立刻明白。若身份先變，糧役跟著變，可能只是制度後果。若糧役先變，再去改身份，味道完全不同。順序是證據。
「有日期麼？」
「舊籍有。」
「讓我看。」
「還是不行。」
「那你抄日期。」
許德笑了。
「你倒會繞。」
「文沒說不能抄。」
「也沒說能。」
「你願不願意？」
許德沒有回答。下午，王季衡來了舊籍房。手裡還是那張空名帖。
「要看冊？」
「要。」
「我可以替你遞。」
「什麼價？」
王季衡笑。
「昨天教得很快。」
「你說。」
「幫我看一份吳縣倉運舊案。」
「這是交換？」
「你可以這麼理解。」
「公事換公事？」
「總比私禮乾淨。」
楊二三沒有立刻答應。
「我先看什麼案？」
「去年三家倉同時報損。」
「多少？」
「一百一十餘斛。」
「查過？」
「查過。」
「結果？」
「每家都合理。」
「所以找我？」
「因為三家加起來不合理。」
楊二三抬眼。這句話他喜歡。
「好。」
王季衡把名帖遞給許德。沒有蓋族印。只是寫了兩行：
錢唐書佐楊二三，因舊籍核驗，可調閱指定十二戶舊冊，限案內，不得抄全冊。許德看完，哼了一聲。
「你看。」
王季衡道：「看。」許德問：「真丟了怎麼辦？」
「我擔。」
這兩個字很輕。門開了。楊二三看著那枚押字落下。擔保有了清楚的形狀：門若由王季衡打開，冊頁出了差錯，追責便會先找到王季衡。他坐到舊冊前，沒有急著翻。先在自己的紙上寫：
王季衡擔保。調閱範圍：十二戶。責任：冊不外出，不抄無關。許德看見，笑了一下。
「你也給他記？」
「當然。」
「這叫什麼？」
「誰擔。」
王季衡聽見，反而笑得更明顯。十二戶舊冊翻開。王季衡沒有離開，而是在門邊坐下。楊二三問他為何要守著，王季衡道：「我擔的冊，自然要看著。」許德冷笑，說王氏的名字果然金貴。王季衡答得平淡：「正因為金貴，才不能只拿來開門。今日少一頁，明日先問我。」
楊二三很快找到第一條異常。一戶在縣籍改為編戶後的第三日，莊帳「代輸」驟減。莊帳在第三日便減掉了代輸，快得連一趟往返公文都顯倉促。這麼快，說明兩個系統之間有人傳得非常及時。或者本來就是同一批人在動。
第二戶更怪。身份改動前七日，莊糧帳先調整。也就是說糧先變。然後人變。楊二三把那一頁停住。
「許德。」
「嗯？」
「這一戶誰經手？」
許德看了一眼。臉色第一次真正變。頁腳一個很小的押記。許。頁腳只留一個「許」字，足夠讓許德認出自己的手。
「你？」
許德沉默很久。
「是。」
「為什麼糧先改？」
「我不記得。」
「你最好想。」
「我說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那誰讓你去？」
許德抬頭。
「你爹當年也是這樣問。」
「你答了麼？」
「沒有。」
「現在呢？」
「也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怕我記得的，不是真的。」
許德手壓在桌上。
「二十多年前的事，人會把後來知道的東西塞進原來的記憶里。」
「你要的是事實，不是我現在編出一個很順的故事。」
楊二三安靜下來。這是許德目前最可信的一句話。他沒有繼續逼。只在那戶旁邊寫：
糧先改七日。許押。原因未知。楊二三又核紙色、墨跡與上下兩頁的蟲蛀。那一行並非後補，至少在裝訂以前便已寫入。許德盯著自己的舊押，額角慢慢出了汗。他承認當年常拿兩三張待改的籍票一起送莊，經誰的手、為何先改糧，已經混成一團；若硬指一個名字，只會給楊二三造出一條看似齊整的假路。
這十二戶終於有了可逐項追查的次序。
十二戶里還有一戶讓楊二三看了很久。這個人先在莊裡被記成附戶，兩年後縣籍才跟著改；可兩年之間，他交給莊裡的糧並沒有減少，反而多了一筆「代役粟」。也就是說身份變了，負擔沒有少，甚至更重。許德說這類最常見：身份一改，誰都覺得後面的糧役自然跟著走，很少有人回頭問舊負擔是否已經停止。
楊二三把三十七戶暫分成四類：身份先變、糧役後變；糧役先變、身份後變；兩邊同時變；順序不明。十二戶里，第四類最多。因為很多舊冊只寫年，不寫月，更不寫日。證據精度不足，任何漂亮推理都只能停在範圍。
許德見他不再執著補齊每個日期，反而鬆了口氣：「你爹當年最容易把自己逼死的地方，就是總想讓每一處都對上。」楊二三問：「他最後對上沒有？」許德沒答，只說：「有些東西對不上，本身就是答案。」
離開舊籍房前，楊二三把十二戶的閱記逐頁編號，又在首尾各記總頁數。王季衡說他多疑。
「父親留下的黑籌能散，紙只會散得更快。」
許德正要收冊，忽然發現夾在第七戶名下的一張糧役小票少了半角。斷口很新，地上卻沒有碎紙。